第1183章 最后一拳
曾毅咬紧牙关。
最后一拳。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是最后一拳。
他把体内剩下的所有东西,灵力,血气,全部压进了右拳。
“开山。”
这一次,他没有喊第二式。
只有一拳。
一拳,对一拳。
贺风的拳,举到半空,顿了一顿。
他看出来了。
这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的一拳。
对一个拼命的人,最大的尊重,是不留手。
“五象归一!”
两只拳头,再一次撞在一处。
轰隆——!!!
整片荒地,在这一撞之下,齐齐下沉了三尺。
漫天的尘土,遮住了他身后的月光。
尘埃里,两道身影,各自向后退去。
贺风,退了一步。
曾毅,退了十二步。
可他,还站着。
……
“咚。”
最后一声。
胸腔里的鼓声,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
曾毅身上的赤红,从眼底开始,一点一点褪去。
皮肤上滚烫的绯红,褪成了寻常的颜色。
隆起的肌肉,一寸一寸,缩了回去。
拔高的身躯,矮了一尺,回到了原来的高度。
暗金色的光泽,从筋骨里退出来,像潮水退出滩涂。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一条一条,暗了下去,像夜里的街灯,一盏一盏,熄灭。
“一炷香。”
魂老的神念,在他识海里,轻轻响起。
“到了。”
“……嗯。”
曾毅吐出一口气。
……
贺风的下一拳,已经递出去了。
拳头,停在曾毅胸口三寸之外,拳风吹起他破碎的衣角,猎猎作响。
贺风看着曾毅,他缓缓收拳。
“今日,就到这里。”
体内世界,缓缓收拢。
银月,隐入云中。星河,一颗一颗,熄灭。
山川,江河,草原,一层一层,退回他的身躯。
暗金色的道纹,从脸上,肩上,双臂上,一寸一寸敛去。
荒地上的天光,重新亮了起来。
三丈巨躯,收缩,缩到一丈,缩到七尺,缩回一个寻常中年男子的模样。
……
“贺风道友厉害,是我不敌。”曾毅拱手。
贺风摇了摇头。
“城主胜我远矣。”
曾毅一怔,随即苦笑。
“道友说笑了。被你打得连退的,是我。”
“某不说笑。”
贺风望着他,目光认真。
“某这具身子,生来便是一方世界,这一身力气,是血脉给的。”
他抬头,望向天空,声音慢了下来。
“某此番来这方天地,是想看看,这条新道,能走多远。”
他收回目光,看着曾毅。
“今日,看到了。”
曾毅拱手,更深了一分。
“道友过誉。先前答应道友的后续经络图谱,回城之后,便让魂老送到道友手上。”
“多谢城主。”
……
高坡上,没有人说话。
石敢、柳镖、邱铁、段虎,站了很久。
石敢深吸一口气。
“回去,长老的位子,我接了。后头的经络,一条一条啃。”
柳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药囊。
药浴的方子,他配了十几年。
“往后,”他低声道,“这东西,得给它换个位置。”
“什么位置?”
“打底的。”
四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了。
……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这片被犁过几遍的荒地上。
岩层翻卷,沟壑纵横,几处深坑里还在往外冒细碎的石粉,远处那面被曾毅撞出人形凹坑的岩壁,只剩了半截,断口崭新,泛着冷白。
曾毅站在原地,没有动。
血肉丹丸沉寂之后,撑起整具身躯的热力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留下来的,是骨缝里细密的酸胀,五脏六腑像被人拿铁锤挨个敲过,还有一股饿。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低头看右手。
指节上的血已经半干,三处裂骨正在愈合,皮下有细细的热流来回游走。
五行混元之体自行运转,四周稀薄的天地灵气一缕一缕被牵引进来,转成养料,往伤处送。
曾毅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墨色劲装。
贺风取出的,是一件灰布袍子。
换好衣裳,两人返回。
……
高坡上,五个人站着。
魂老立在最前,玄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身后,石敢、柳镖、邱铁、段虎四人一字排开,腰背挺得笔直。
方才那层幽紫色的火幕已经散了,只剩几点余烬,在他们脚边飘。
曾毅和贺风走到近前,四人几乎同时动了。
“城主。”
“贺……前辈。”
四人齐齐躬身,腰弯到了底。
曾毅看着这四张绷紧的脸,“今夜荒地上所见所闻,贺道友的手段,我的手段,你们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出了这片高坡,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我要你们立道誓。”
四人没有半分犹豫。
石敢先后退一步,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右手竖掌向天。
“石敢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沉稳,一字一顿。
“今夜荒地所见所闻,只字不向外人提起,不留玉简,不书片纸,不入梦话。若违此誓,道心崩碎,心魔噬体,天道共弃。”
柳镖第二个、邱铁第三个,段虎最后一个。
曾毅缓缓点头,“起来吧。”
……
魂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公子,子时过了。”
众人这才恍然。
抬头望去,月已中天,繁星淡了,夜色深得像浸透了墨的布。
贺风拱手。
“某先回客舍。城主,魂老,今夜叨扰了。”
贺风转身,脚步不快,灰袍在夜风里晃了晃,很快融进荒地尽头的黑里。
石敢四人也告退。
回城的路上,魂老先开了口。
“公子,出城前,老夫已吩咐过守城卫。今夜城西矿区若有动静,一概说是旧矿塌方。”
“魂老想得周全。”
……
静室里,一盏灯。
曾毅从储物袋里取出卧蟾老人炼的养血丹,倒出十粒,仰头吞下。
药力化开,一股暖流沿着食道往下沉,在血络里散成千百缕细流。
换作旁人,一次吞十粒养血丹,药力相冲,丹毒反噬,少说要躺三天。
他不用。
丹毒抹除,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丹药入腹,被身体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浊气都没留下。
他闭上眼,沉入内视。
……
内视里,是一片刚被暴风雨扫过的荒原。
一百七十五条符文经络,一条一条汲取着外界灵气。
血肉丹丸缩回原来的大小,搏动微弱,却稳,一下一下,像一颗睡着的心。
丹田深处,十转金丹静静悬着,光泽温润。
识海里,三尊婴灵盘膝而坐,依旧在缓缓吐纳,一缕一缕元婴级的灵气,正往金丹里补。
这一夜,是他修行以来打得最痛快的一场。
痛快归痛快,账还是要算。
第一笔账,崩山八式。
崩山八式的好,在一个“连”字。一拳接一拳,威力叠着往上翻,翻到第八式,能撼山河。
可它的坏,也在这个“连”字。
一次被截,前功尽弃。
贺风截了他两次。第一次,牧野惊雷的横拳,切在撼天将出未出的那一瞬;第二次,肘尖,钉在他出拳的肘弯上。
日后再用这一门绝学,要想办法,让对手截不成。
第二笔账,那一点。
范围重力,三年前是一片,昨夜收成一点。
一片,压得住普通人,压不住贺风;一点,钉在脚下,却让那尊三丈巨躯慢了半拍。
镇魂喝也是。
散着喝,是一整片,对贺风这样神魂稳固的人,不过是挠痒。
收成一线,只喝眉心,能换来一息。
一息,比先前长了一倍。
散则弱,聚则锐。
第三笔账,那一喝。
镇魂喝,形似,神不至。
贺风那句“好一喝,不过,还不够”,不是客气话。
他知道缺的是什么。
缺一个“意”。
明王手里的降魔剑,他观想得再实,也只是形。
真正的佛门至高传承,一声喝出,万魔俯首的,不是声,不是势,是那一缕佛意。
这一处,不是拳头能补的。
路还长。
第四笔账,这颗丹。
一炷香,这是血肉丹丸眼下的极限。
要破这个限,有两条路。
一是补齐心脏那最后五条符文经络。心脏扛得住更大的搏动,丹丸才撑得住更长的时间。
二是等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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