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靡靡之音
尹攸兰比芊萝还要惊讶，因为那个男人她认得，竟是昨天梦中和她成亲的那个人！
“这是怨念所化的鸟而已，”都柏若有所思的看着她，道，“吓着您了？”
“怨念？”尹攸兰一怔，“你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是，”都柏点点头，“仅剩的残缺灵魂，由怨念聚拢，化为形体，又再度被打碎，他已经魂飞魄散了。”
尹攸兰听了，觉得头脑有些混乱，那个叫“辛屠”的男人，已经死了！他之所以会出现在梦中，是因为灵魂附在了自己身上吗？这样想着，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芊萝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她呆呆的站在原地，伸出手触摸着刚刚人形消失的那一片空气，疑惑的道：“这只鸟，为什么会化成辛屠的样子呢？”
“辛屠是谁？”尹攸兰问道。
“他是赤豹族的王子，我从小的朋友，”芊萝一脸呆滞，道，“虽然我们两族时有争斗，但是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就像亲姐弟一样。”她看着那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虚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不是离开符国去别的国家了吗？难道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迷惘的表情可以装，担忧的语气可以装，但是眼眸深处的不安是装不了的。
尹攸兰打量着芊萝的神色，有些疑惑，用眼神询问都柏。
都柏看着她，微微耸了耸肩，表示不便替她做结论。
尹攸兰白了都柏一眼，就知道问他没用。后来都柏看了她好一会儿，她都装作没看见。
然而都柏并不是在看她，而是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背后的那匹赤豹。只见那豹子浑身发颤，埋着头，一颗颗硕大的眼泪从它的眼角滚落。
芊萝情绪低落，他们也就没有玩，很快回去了。尹攸兰帮她把狸猫和赤豹藏在马车里，她的脸上的忧愁算是减少了几分。
“你们，”芊萝抱着胖狸猫，惊讶的看着尹攸兰，道，“要走了？”
“是啊，”尹攸兰站在孙府空荡荡的院子里向芊萝挥手道别，见芊萝一脸怅然，便安慰道，“我会再来看你的。”说着便和都柏一起飞上了天空，化作两个光点。
“神姬，我们去哪里？”都柏道。
“明知故问，”尹攸兰看了一眼都柏，道，“听说你一百年前曾到那狼窝里喝过茶，那就由你带路吧。”
“呵呵，”都柏笑了。一百年前，第八世的灵犀神姬万人之上，是符国的皇帝，可惜是个傻子，从小就是丞相的傀儡，连普通的宫人都敢欺负他。不过娶的皇后倒是个狠角色，勾结情夫把丞相灭掉了，而且命谱里规定，傻子皇帝会被这个皇后毒死。然而，在计谋得逞的前夕，皇后得了一头雪狼，屈从口腹之欲想吃狼肉，岂料这头狼是白狼族的王子勋湛，于是皇后就悲剧了，而傻子皇帝也被掳到狼族当祭品，这就是符国历史上有名的“癸卯政变”，皇后的情夫被指认为逆党，诛灭九族，傻子皇帝的叔叔即位。话说都柏本来要监督傻帝被毒死的，然而用他跟千戍神君狡辩的话说，他看不惯灵犀神姬当皇帝还被人欺负的可怜命运而纵情山水找平衡感了。当他火速赶到狼族，狼族王子勋湛却不知为何已经把傻皇帝放了。傻皇帝后来被他当了皇帝的叔叔暗杀了。陪着傻皇帝的这短短的三十年，对于永生的他而言，只是浮光掠影的一瞬，然而那白狼城之旅，却是为数不多的惊鸿一瞥。他笑叹道，“白狼族的老巢，倒是个好地方。”
“哦？”尹攸兰被都柏回忆满满的表情勾起了好奇，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展开，只见上面绘着山川河流的影像，是凡界的地图。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符国北部一片山地正中央的不停闪烁，名曰“白狼谷”。她不由得“嗤”了一声，道，“风景再好，也不过一片荒山。”
“此言差矣，”都柏道，“神姬该不会以为狼妖都住在山洞里吧？”
“难道不是？”
“白狼族所建立的的城邦‘白狼之城’，狼妖皆化人形，像人类的城市一般，有房屋，街道，集市，不过因为有妖力的缘故，比单调的人间有趣多了。”
“比如？”
“比如狼妖们出行，全部都骑木马，木马既可以在地上跑，也可以长出翅膀在低空飞行，速度仅比我们飞行的速度要慢一些。”
“哇！”尹攸兰惊叹道。
“它们的房屋都有几百层高，而且狼妖们肯动脑子，还设计了一种管道，把山涧的泉水引到每一层，不用下楼就可以使用水。”
“哇！”
……
“在人间，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眉峰仙城’。白狼谷被眉峰山环抱，终年处在云海之中，而飘渺白雾中依稀可见飞檐翘角，听见丝竹管弦，凡人皆以为是仙山，年年都要祭祀呢。”
尹攸兰听了，却立刻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道：“真是狡猾多端啊，让人们误以为是仙城，进去寻仙，结果里面是全是狼妖，白白成为盘中餐了！”她托着下巴思索，“照这样说，我的灵魄，在他们手中的可能性很大。”
都柏摇摇头，道：“神姬，这您可误解了，这些狼妖们修仙，不吃人。”
尹攸兰不以为然的看了都柏一眼，没说话。
都柏笑道：“这么说，您不再怀疑狼女了吗？”
“不，她的嫌疑还没撇清，不过有灵光鸟监视她和孙睦就行了，”尹攸兰道，“倒是白狼族的兴盛，并非是普通的力量所为。”
“不是普通的力量？”都柏挑挑眉，“神姬何以如此笃定？”
尹攸兰深吸一口气，眼前浮现出梦中赤豹疯狂逃跑的场面，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最终汇聚成一片浩瀚的火海，仿佛是上天要灭亡赤豹族一般。而那个梦，简直像冥冥之中的一个提示。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不得而知，但是白狼族灭掉赤豹族的时间与她灵魄丢失的时间太过吻合，未必无关。
向北飞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见一片蜿蜒的山脉，正是眉峰山。果然云雾缭绕，谷中城池若隐若现。
尹攸兰和都柏停在眉峰山第一高峰剑星峰上，黄昏的天际，残阳如血，所有的迷雾被染上了一层橘色，朦胧如同血液正在渗透。
“啊……啊……”
好像有谁在唱歌。
尹攸兰侧耳细听，那沙哑的男声，从云雾下面传来，伴着飘渺的琴音，像亘古的玄音，撩动着人的听觉。
残阳在云海上浮动，与若有若无的声音一道，让人眩晕。
哦，这就是都柏刚刚说的那个凡人也能听到的“丝竹管弦之声”？
尹攸兰又听了好一会儿，却听不出声音的方位。她侧头看向都柏，只见故地重游的他，脸逆着夕阳余晖，沉默的像个雕像，仿佛有心事。不过他很快察觉到尹攸兰的目光，恢复了平时那熟悉的面具脸。
尹攸兰道：“听见了？”
“听见了，”都柏笑道，“妖人鬼音。”
是啊，妖人鬼音，这就是狼妖们迷惑凡人的伎俩。尹攸兰瞬间感觉正义感爆棚，指着下面的一片云海道：“这云甚是碍眼，把它除去！”
“是！”
都柏抬手，只见他的手掌中出现了一颗红色的光球，光球浮在空中，向下发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线，像一把把利刃，劈开了厚厚云层。
尹攸兰兴致勃勃的看着山谷，不知狼妖之城的云顶被掀，那些白狼会不会乱成热锅上的蚂蚁。
云气如灰尘一般散尽，山谷□□在眼前。
尹攸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只见黄褐色的土地，干涸龟裂，寸草不生，目光所到之处，唯有断壁残垣，竟然是一片荒城。
尹攸兰纵身飞了下去，风中到处是灰尘，仿佛已经荒芜了许久。
她踩着一条青石板路，两旁没有都柏说的几百层的房屋，只有坍塌的废墟；也没有一辆辆长翅膀的木马车，只有一片焦黑的灰烬。
尹攸兰拧着眉头，道：“都柏，我们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不，这就是‘白狼之城’。”都柏一脸一言难尽。
“真荒凉，”尹攸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荒凉的，连尸骸也没有。”
夕阳的余晖淡去了，薄暮笼罩大地，她抬头凝视着断裂的城墙上一杆烧焦了的黑色旗帜，像游魂一样飘荡在风中，依稀可见上面绘着一头孤狼，在月夜之崖上长嚎。
如果说白狼族获得了她的灵魄，灭掉了赤豹族，那么眼前的废墟怎么解释？
“啊……啊……”
沙哑的歌喉再度响起，那是夜色中鬼魅的呼唤。
“走！”
尹攸兰认定了一个方向，便追了过去。
她运用了神力，飞的快如闪电，带来了大风，让两旁那些摇摇欲坠的焦黑房屋，“轰”“轰”的垮塌，碎成齑粉。
“就在这！”
尹攸兰盯着一块山石背后的黑影，运转灵光化成一根绳子，“咻”的飞了过去，想要捆住它。
“嘎——吱——”
灵力之绳转了几圈，没有抓到什么，却将那块山石从山体上面生生掰断，然后捆着它飞了过来。
“轰！”
尹攸兰望着落在面前的山石哭笑不得。明明想要捆住妖孽，怎么捆的是石头？她觉得头发晕，哦，肯定是自己状态不好，所以神力的使用受到了影响吧。
“啊……啊……”
飘渺的歌声再度响起，尹攸兰一惊，竟然在身后，而且是身后很远的地方。
她转身再次追了过去。
“啊……啊……”
然而，每当她快要追到声源的时候，歌声都会出现在身后相反的方向，如同鱼一般，在夜色中来回游动，逗弄着她。
几个回合，尹攸兰就累的气喘吁吁了。她觉得自己已晕头转向了，头疼得厉害。
“神姬，您怎么跟一个声音较上劲了？”
尹攸兰抬头，只见都柏正站在那半截城墙上，抱着双肘，居高临下看着她，一脸无奈。
这家伙怎么在那儿？啊，原来，他一直都没跟在她后面。
所以说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人被那声音耍的团团转？
自己是怎么了？变白痴了吗？
她扶着额头，郁闷不已，又看见都柏一脸不坏好意的笑容，便瞪了他一眼。
不瞪不要紧，一瞪却发现都柏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黑影正张牙舞爪，竟是个又圆又胖的野猪精。头发很有个性，前面是齐刷刷的短发，但是后脑却留了长发，编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小辫子，尹攸兰怀疑是猪尾巴幻化的。他的两根短粗的猪蹄各持一个铜锣，一左一右的向都柏的脑袋靠近，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神姬，你怎么了？”见尹攸兰直勾勾的盯着他，他有些奇怪，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随着风的方向甩了甩那“如瀑”的长发。
都柏一副“我很帅吧让你看入迷了”的表情让尹攸兰很无语，她内心起了一个很邪恶的念头，若无其事的看着他，道：“都柏啊，这个声音的方位你听出来了吗？”一边拿眼觑着那个猪妖手中亮闪闪的铜锣，心中暗笑。
都柏侧耳认真听着歌声，道：“属下……”
尹攸兰根本没听见都柏说什么，她聚精会神的盯着猪妖手中的两个越来越近的铜锣，屏住了呼吸。
猪妖也屏住了呼吸，两个猪蹄聚集着力量，然后猛的一用力。
“好样的！”
尹攸兰内心赞叹。
“哐——”
锣声太响，刺得她耳朵疼，她连忙捂住了耳朵。
不对！猪妖手中的锣怎么合上了？她期待的那种“红白迸出”的场面呢？
“咦，人呢？”猪妖用两个蹄子合着锣，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影子出现在了猪妖的身后。
眨眼之间，那只正在艰难思索着的猪妖就被一条长腿绊倒。
“哐——”
锣掉在了地上。
都柏“咯吱咯吱”的踩在猪妖身上，猪妖“嗷嗷”直叫，都柏惊讶的看着自己深陷在猪妖肥肉里的靴子，叹口气道：“不用擦油了么？”他托着下巴，胳膊支在膝盖上，笑眯眯的看着尹攸兰，盛情邀请道，“神姬，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说着又换了一只脚踩了踩猪妖富于弹性的身体，果真猪妖身上渗出的油，又让他的另一只皮靴变得光亮起来。
“唔唔……”猪妖被封住了嘴，只能痛苦的□□。
“变态！”
尹攸兰白了都柏一眼，再度仔细听那歌声的方向，又在身后，她下意识转身。
“啊！”
尹攸兰撞在了个坚硬如石的东西上，她揉着脑袋，抬头一看，只见眼前是一个大黑塔般的东西。
这……这是什么？
她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
“哈哈哈……啊哈哈哈……”
身后传来都柏放肆的大笑，赤&裸裸的嘲讽。
尹攸兰被这笑声一激，回过神来。为了尊严，可不能怂！她强压住心中的害怕，立刻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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