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傍晚时分，苏茗和秋月两人才踏着夕阳，悠哉悠哉地走回皇宫。阿元依旧隐在暗处，秋月是宫女的身份，不能带剑进宫，因此每次回宫都把剑放到阿元那里。阿元的武功如何，苏茗也不清楚。她只知道他在宫里能够出入自如，也曾听舅舅提起阿元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因此，她一点都不担心阿元会被发现。
刚到宫门口，苏茗就看到她宫里的小太监小理儿在宫门里焦急地踱来踱去，时不时地向宫门外望一眼。看到她回来，顿时大喜，隔得老远便扯着脖子直喊：“殿下！殿下！”
“我说理儿，你在这干什么呢？远远的就看到你在宫门口蹦来蹦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进了只猴儿呢。”秋月指着他的脑袋笑道，“你看你这满头大汗的，天塌下来了吗？”
“秋月姐姐，您别打趣我了，奴才快急死了。”
苏茗也笑着说：“便是天真的塌下来还有你们殿下我在呢。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殿下，皇上今儿上午来了栖鹤宫，您不在，我们也不知道您去了哪，皇上在栖鹤宫等了一上午，大发雷霆，午时的时候才回去，宫里的一干奴才都还在院子里跪着，奴才好命被音姑姑派来在宫门口等着给您传话，让您回来了就马上去泰和宫见皇上。”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小理儿犹豫了一下，正要走，苏茗喊住他：“对了，让宫里跪着的都起来，这次是本宫的疏忽，让他们不当值的好好休息，一切后果本宫承担。”
小理儿这才眉开眼笑，恭敬地向苏茗行了个礼：“奴才替其他奴才们谢谢殿下。”
“行了，快回去吧。本来也是本宫连累了他们。对了，秋月，把咱们在宫外买的零嘴儿、小玩意儿让理儿先带回去跟大家分了。”
小理儿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每次殿下出宫回来都要给我们带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在皇宫里哪宫的奴才不羡慕我们……”
“行了，赶紧回去。”苏茗打断他。
“啊！奴才这就回去。”小理儿接过秋月递来的东西，弯腰向苏茗行了个礼，告了退，急急忙忙地往栖鹤宫的方向跑去。
秋月边为苏茗整理仪容，边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去换衣服？”
苏茗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必了。皇上已经知道我们出去了，他若想训斥我，换不换他都有理由。而且……”苏茗冷笑一声，“看来舅舅猜的不错。”
秋月疑惑地看向她。
苏茗笑笑，率先向前走去。
刚进泰和宫的大门，苏茗就听到维祯的尖叫声。
维祯是苏容的大女儿，只比她小半岁，因是皇后唯一的女儿，极受宠爱，从而养成了刁蛮跋扈的性子，整个一后宫里的小霸王。她曾在苏茗手下吃过亏，对苏茗很是嫉恨，这些年宫里很少有人找她麻烦，只有维祯，隔三差五总要给她添些小堵，苏茗名义上是她的姑姑，一些小事还不能跟她计较，这直接导致苏茗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头疼。她本想先回宫，过一会再来，守门的小太监却已经看见了她，向她行了一礼之后，不待她有所反应就急着进去禀报。
书房里的动静顿时没了。不一会儿那小太监出来，请她进去。苏茗让秋月在外等候，自己则穿着便装仪态万千地走了进去。刚到门口，一只茶杯就从里面飞了出来，苏茗躲到一半，硬生生停住，茶杯带着维祯惊人的爆发力直直砸到了她的肩膀上，将她冲击得退了几步方站稳。那茶杯摔到地上竟也没有摔碎，只是裂了好几道细纹，咕噜噜地滚到她的脚底下。
秋月惊叫着就要冲过来，苏茗摆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并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肩膀上的痛这时才传来了过来，幸好冬天刚过，她怕冷穿得厚，要不然这滚烫的茶水定会将她的肩膀烫下一块皮来。
这时，书案后传来苏容训斥维祯的声音：“维祯！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女儿也不知道是姑姑呀，我以为是小祥子。父皇您不知道，我刚刚来找您的时候，小祥子说您有要事，拦着不让我进来！”维祯委屈地坐在椅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一点要站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苏茗十分不在意地笑了笑，“幸亏维祯砸的是姑姑的肩膀，若是砸的是姑姑的头，说不定姑姑就直接下去找你皇爷爷了。咦？这个杯子似乎还是你皇爷爷亲手烧制的那套‘飞鸿踏雪泥’中的一个呢。”苏茗对维祯笑得更加温和可亲，“到时候你皇爷爷若是知道我被他烧制的茶杯砸死了，也不知会是什么心情。”
维祯不耐烦地“嗤”了一声，苏容却微微变了脸色。
“维祯！给你姑姑道歉！”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姑姑怎么会跟我一个小辈计较。”
“维祯说的对，你我虽然年龄只差半岁，但无论如何我都是你姑姑，自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但是外面的百姓并不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们可跟你没关系，万一有好事的人传出去，被那些无知的百姓肆意谣传，少不得又会给你父皇召来一些残害手足的莫须有的骂名。你忘记了三年前的教训了吗？”
“那次明明就是你自己掉进湖里的！”维祯想起那次的事，虽时隔三年，心中却依然气怒难消。因为那件事，从来没大声对她说过一句话的皇奶奶打了她一巴掌，她还被父皇禁足在宫中半个月。
“我也说了是我不小心跌到湖里的，可别人不信啊。结果这事还传到了宫外，越传越离谱，还有人说是皇上和太后娘娘想至我于死地，更有臣子上表劝诫皇上，差点就引起一场动乱。”
维祯愤怒地瞪着她：“你……”
“给朕闭嘴！”苏容打断维祯的话，脸色难堪，“你除了惹事还会干什么？你母妃就是这样教导你的？从今天开始你给朕老老实实待在萃华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来！”
维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凭什么要我闭门思过，她……”
苏茗打断她：“皇兄，维祯还是个小孩子，我刚刚也只是好心提醒她，并不是跟她计较，您也就别计较了。不然这事传到母后那里，苏茗少不得又会被训斥一番。”
苏容冷哼一声，对维祯说：“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以后多跟你姑姑学学！”
维祯咬牙切齿地看着苏茗，苏茗对她笑得一脸和蔼可亲。
“对了，皇上，您找臣妹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苏容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表情，瞬间便恢复正常，他没有回答苏茗的话，反而是对维祯说道：“你先回去吧。朕有事要跟你姑姑谈。”
“女儿要跟姑姑讨教讨教，等您跟姑姑说完话，女儿跟姑姑一起走。”维祯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苏容瞪了她一会，显然是拿她没办法，只好叹口气，听之任之。
“听说宋国有意要和大燕联姻，宋国的舒窈公主已经启程去了大燕。你也知道陈国就是灭在宋国和大燕的联手之下，朕担心他们一旦联姻会对我们南凉造成威胁，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苏蔚。皇妹，父皇只有我们三个子嗣，保护祖宗留下来的基业是我们的责任。”苏容看向苏茗，一脸认真地说道。
“皇上是让臣妹去和亲吗？”
苏容还没说话，维祯霍地站了起来，急切地说：“父皇，我也可以去和亲啊，我也是苏家的女儿，我也有保护南凉的责任！你刚刚答应我要考虑的！”
苏茗惊讶地看了维祯一眼，还有闹着要去和亲的，这丫头脑袋没病吧？
“胡闹！和亲是国家大事，你一个小丫头跟着瞎掺和什么？！赶紧回去，别在这添乱！”
“姑姑为什么可以，我就不可以，我比她才小半岁！我就要去和亲！”
苏容显然是真的被气到了，脸色十分难堪：“你以为和亲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吗？你在南凉想要什么有什么，犯了错也有人给你担着。一旦去了大燕，你就再也不是受尽宠爱的公主，一旦你受了欺负，就是朕和你母妃也没办法帮你！”
苏茗静静地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们争吵，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酸意。
维祯是被宠坏了的小姑娘，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会在意对不对，或者做了有什么后果，因为她是最受宠爱的公主，她有不在意的资本。可一旦去大燕和亲，在那里她得宠还好，若不得宠，那便孤立无援，甚至一个小小的侧妃都能将她踩在脚下。
维祯不懂，但真心疼爱她的苏容和皇后却会认真为她考虑。不像她，这个火坑肯定是要她跳的。不过还好，那也是她的目的。
舅舅担心苏容会为了讨好大燕将维祯送去，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苏容不是一个好皇上，也不是一个好哥哥，但他确实是一个好父亲。只是没想到，维祯会来横插一脚。
苏茗看够了他们的争吵，这在她眼里确实有些刺眼，只好出声打断他们：“皇上，臣妹愿意！”
“真的？那便好。今天是你……”苏容有些喜形于色，正要说什么，被维祯急急打断：“不行！父皇我也要去！”
“维祯，你别以为朕宠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在皇宫还是朕做主！”苏容看似已经忍无可忍，满脸寒霜地说道，“来人！把公主送回萃华宫，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萃华宫半步！”
“父皇，你不能！你说过要考虑的，你言而无信！！！”维祯尖叫着挣扎，然而还是被拉了出去。
看完这场闹剧，苏茗正打算告退。苏容疲惫地挥挥手：“没什么事了，你也回去吧，好好准备准备，一个月后就出发。”
苏茗扯了扯嘴角：“臣妹告退。”
苏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了灯，却并不十分明亮，寒风阵阵袭来，光线也仿佛在初春夜晚的冷风中瑟缩了不少。
苏茗肩膀上湿了大半，在房内还不觉得有什么，一出门半边身子瞬间便冰冷起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四处瞅了瞅，发现只有陈音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院内。
“音姨，秋月呢？”苏茗奇怪地问道。
陈音一脸无奈地说：“刚刚维祯公主被侍卫带了出来，秋月跟着出去了，说她去看看热闹……”
“这丫头，真是……”苏茗也无语了。
“公主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先回去吧。”苏茗搓着肩膀，“这天怎么还这么冷啊。”
陈音忽然扬起手，苏茗这才发现她手中拿着一件她的狐裘。
陈音边替她披上，边解释：“奴婢担心您冷就将您的狐裘带了过来。”
苏茗没有说话，嗓子有些发紧，眼前的灯光也在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陈音本来是梅妃的婢女，苏茗小的时候她便照看她，后来梅妃殉国，她失踪，苏蔚被送往燕国，商山宫里的奴才就散了。三年前她回来，有次去商山宫，发现陈音正在偷偷祭拜她的母妃，她便将她又要了回来。
在这个皇宫里，还叫她“公主”的只有秋月、阿元和陈音三个人。秋月原本是只喊她的名字，在宫里是陈音逼着她改的，阿元是从小就这么喊，只有陈音，一直把她当成从前的那个小公主看待。
秋月只比她大几天，性子冲动。而陈音却更像个长辈，时时关切着她的温饱冷暖，提醒着她应该注意的人情世故。
在泰和宫，她看着维祯同苏容争吵，她其实很羡慕维祯。苏容会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而她却只是他稳固江山的棋子，如同苏蔚一般。
陈音体贴备至的关心，让她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她是南凉唯一的公主，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知人间冷暖……
苏茗紧紧攥着狐裘，半晌，轻轻“嗯”了一声，道：“音姨，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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