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过饭,时辰尚早,苏茗和秋月本来的打算是在城里逛一逛,但苏茗看程玉身上有伤,神色也颇为疲惫便提议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程玉十分感激,同时又十分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如今已是身无分文。苏茗笑得有些意味不明,在程玉察觉之前,连忙敛了笑意,豪爽地拍拍胸脯道:“程兄不必担心,你我既然决定一同上路那便是朋友了,以后的衣食住行便包在小弟身上!”
苏茗将程玉的房间安排在自己旁边,又让阿元给他检查了身体。程玉身上没什么伤,只是太疲惫,他说自己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如今只想好好睡一觉。临睡前还请苏茗将阿元留在他身边,如此他才敢睡踏实。苏茗忍着笑着点头,让他安心。
程玉一觉便睡到了晚上。
晚饭后,程玉洗漱了一番,穿着苏茗让人新买的衣服,敲响了她的门。
“崔三公子夜晚来访,有何贵干啊?”苏茗坐在桌子旁,看着他清爽的样子,心中感叹,这样才像是《美人图》中那个倚马饮酒的风流公子。
程玉惊讶道:“原来长公主知道我是谁?”
这次轮到苏茗惊讶了:“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看过全套的《美人图》,倒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美人图》里没有我的画像,而且我自出宫便带着人.皮面具,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
“实不相瞒,我刚出华都就被追杀,曾一度藏在了和亲的队伍中,偶然听到一个小宫女说长公主不见了。后来在万仙山遭遇追杀的时候,阿元兄和其他三人恰巧路过,被那伙追杀我的人误以为是我的同党而挡住了去路。阿元兄看似很着急,二话不说便同他的同伴将那些人杀了。阿元兄的武功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而今天看到他是您的侍卫,您锦衣华服又是从南凉来的,承玉便大胆猜测您便是琼华长公主。”崔承玉忽然长揖道,“请长公主恕承玉欺瞒之罪。”
苏茗被他郑重地道歉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崔公子不必如此。要说欺瞒,我也是其中之一。况且你情况特殊,小心一些也是应当的。”
“多谢长公主体谅。”
“说到底我也不是你们大燕的公主,崔公子不必如此。”苏茗看他一副严肃的样子,有些无趣道,“我记得《美人图》上的崔公子很是放荡不羁,怎么今日一见却如此拘礼?”
崔承玉默默看了她一会,有些欲言又止。
苏茗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我看起来很威严?很有气势?让人有距离感?”
崔程玉想了想,道:“没有。”
“那你傻站着干吗?”苏茗指了指另一边的椅子,“坐!”
崔承玉看她丝毫没有公主仪态,摇了摇头,笑着走过来:“长公主真是让承玉刮目相看。”
“你也别老公主长公主的,我现在是偷跑出来,对外要隐瞒身份,你就喊我明舒吧。说实话,我起先并没有认出你是崔承玉,只是看你虽一身风尘仆仆,气质却十分出众,便想跟你交个朋友。”
“长……”崔承玉失笑,“能和明兄交朋友是承玉的荣幸。明兄急着去景阳是不是要去找苏兄?”
“谁?”苏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兴奋地问道,“你是说苏蔚吗?你认识我哥哥?”
“在大燕恐怕没人不知道苏兄吧。”崔承玉揉了揉鼻子,笑道,“我爹曾让我去拜苏兄为师,不过苏兄觉得他比我大不了多少,没有收我。但是在景阳他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
“真的?那我哥哥他过得好吗?”说完,苏茗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作为一个质子在他国待了十几年,怎么会好?
“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崔承玉笑得十分暧昧,“京城里一半以上未出阁的姑娘都喜欢他,你去了可得把他看好了。”
闻言,苏茗也笑了:“我哥哥他这么受欢迎吗?被你说得我真想立马见到他。”
崔承玉看她一副恨不得现在就赶路的样子,想起来的目的,神色顿时有些犹豫。
苏茗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开口道:“方才就觉得你有事情,有什么话就说。”
崔承玉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长公主,承玉有个不情之请。”
苏茗看他又恢复一脸严肃的样子,神情也郑重起来:“你说。”
“可否请您先随我回一趟上扬?”
“哦?为什么?”
崔承玉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来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因为你根本没有理由帮我,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我不得不试一试。实不相瞒,其实那些追杀我的人是我二哥派来的。”
崔承玉似乎觉得刚认识就请苏茗帮忙十分失礼,因此他的解释得分外用心。苏茗从他的解释中,也大致明白了他如今的处境。
简单来说,崔氏从大燕刚建国起就是大燕的皇商,大燕的发展史,几乎也是崔氏的发家史。但是随着战争的消弥,以及大燕的稳定和发展,商人之间的竞争越加激烈。却在这时,崔氏的这一代的家主,即崔承玉的父亲,忽然得了重病,命不久矣,下一代家主之争便在崔承玉三兄弟之间展开。崔家的家主之位没有嫡子的要求,能者便可居之。崔承玉的大哥崔承德,经验丰富,又很有手腕和能力,本来是最有可能的下一代家主的人选,但在半年前,崔承德在一次登山时忽然失足跌落悬崖,至今生死不明。崔家的一些长辈怀疑是崔承义做的手脚,十分反对他当下一任家主,因此,崔承玉这个从未被考虑过的纨绔子弟却在这时被他的叔伯逼着成了他二哥唯一的竞争对手。而在宋国和南凉的都城发展崔氏,便是崔家长辈对他们的考验。崔承玉自小便对生意没有兴趣,也很少参与这些事,在人脉和人心上落了崔承义一大截,加之他一直都是纨绔子弟的形象,很多人对他并不看好。因此,这次考验,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在华都,他花了很大的功夫和财力上下打点,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他新开的酒楼连苏容都曾微服去过,还赞赏有嘉,但不知为何,近来却频频有人明里暗里同他过不去,甚至还砸了他的酒楼。就在这时,家里忽然传来崔承玉父亲病重的消息,崔承玉立刻便往上扬赶,但才出了华都,他就被人追杀,沦落至此。
“跟你回去当然可以,只是我去了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公主,没权力过问这些事。而且,你可能不知道,镇国长公主的名号听起来唬人,但于我来说其实只是一个头衔罢了。”
“不用你做什么,也不需要你暴露身份,只要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就行了。”崔承玉有些愧疚地说道,“只是你可能要晚一些见到苏兄。”
“那倒不急,早就听说上扬是景阳之外最繁华富庶的地方,我也想看看全天下最富裕的崔氏住的是不是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苏茗看向他笑道,“你们崔家不会不让外人进吧?”
“不会不会。你能跟我回去,我的处境会好很多,谢谢你,真的。”
“你先别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毕竟我可能会嫁到大燕,到时候有你这个崔氏掌权人当朋友,我在大燕会安心很多。”
“看来你对我很有信心,”崔承玉苦笑,“但我并不想手足相残。”
第二天,崔承玉带上秋月给他的人.皮面具,一行人吃过早饭便离开了延远城。因崔承玉的父亲病重,几人几乎是星夜兼程地往上扬赶。期间,他们遇到了好几次暗杀,但好在阿元机警,白家三兄弟武功都不错,秋月勉强算是个高手,崔承玉也有两下子,苏茗自知自己算是个累赘,因此十分配合他们,尽量少让他们分心。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上扬。
苏茗以崔承玉救命恩人的身份住进了崔府。崔氏虽然富可敌国,但崔府却十分低调,至少比她舅舅的忠义侯府好不了多少。
在崔府的这几天,她很少见到崔承玉,府里的气氛一直有些压抑和紧张。府里的丫鬟大概以为她和崔承玉的关系不一般,看她的眼神也是十分复杂。苏茗自是不在意这些,但是很少再出院门,整日只在房内和秋月闲聊,兴致来了就画画。
第四天早上,苏茗正在画院子里的海棠,阿元忽然闪身进来,将一个长约一尺宽约两寸的木盒交到了她的手中。苏茗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宣纸,她将宣纸取出来打开看了看,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她将那纸重新卷好放回木盒中,对照顾她的婢女道:“若水,去请三公子请来。”
若水有些犹豫,道:“明姑娘,三公子现在只怕在祠堂了。”
“祠堂?”
“是的。听说今天三爷要宣布下一任家主的人选。”说着说着,若水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听说二公子在宋国的生意做得很好,还跟宋国的丞相往来密切。而咱们三公子呢,手里只有一封琼华长公主写给南凉皇帝的推荐信,据说还是假的,而且他在南凉开的酒楼都被人砸了,这次肯定是输了。”
“谁说是假的?!”秋月忽然凑了过来,生气地说道,“那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可是谁也没见过琼华长公主的笔迹啊,有谁能证明是真的?而且,二公子那边的人说,琼华长公主在皇宫里根本没什么地位,就算是真的,她的推荐也是没有用的。”
秋月顿时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气呼呼地瞪着若水,吓得若水眼泪都快忍不住了。
苏茗轻咳一声,对若水道:“我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与今天的结果有关,你让承玉务必马上来一趟。”
若水看她一眼认真,正要答应,秋月忽然拦住她,道:“若水太慢了,我去找他!”
“不行,那是人家的祠堂,你一个外人怎么能接近!若是被发现了对承玉反而更加不利。”苏茗对若水催促道,“快去!让承玉务必过来一趟!”
崔承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他紧皱着眉头,脸色十分难堪,看到苏茗,还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对她笑一笑。
苏茗将那木盒交到他手中,道:“别愁了,杀手锏来了。”
崔承玉疑惑地看向她:“什么?”
苏茗用下巴点了点那盒子,道:“你打开看看。”
崔承玉依言打开,当他将那宣纸在眼前展开的时候,顿时愣住了:“这,这是……”
“皇上的题字,还有他的印章。这次,不会有人怀疑了吧?”
“你怎么会有这个?”
“回来再跟你解释,你快去祠堂吧。”
崔承玉满脸惊喜,他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放回盒中,看向苏茗的眼神已不能用感激形容:“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你等着我,我一会就回来!”
在来上扬的路上,苏茗从崔承玉那里了解到,华都的商人大部分都和长乐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崔承玉当初在他那里也费了不少功夫。
长乐侯是太后的弟弟,权倾朝野,是苏容目前最忌惮的人。
苏茗很明白自己对崔承玉来说很可能根本没什么帮助,于是提前做了准备,给苏容写了一封信,请他支持崔承玉在南凉发展崔氏。
崔氏的产业涉及方方面面,宋国和南凉的皇宫里用的不少东都来自崔氏。苏容对大燕一向有讨好的心态,苏茗虽然一向看不起他,但此时却可正好可以利用他的这种心态。
加之,苏容想打压长乐侯,正好可以拿支持崔氏在华都的发展来做个试探。若成,则苏容和崔承玉双赢。若败,苏容大可以撇开和崔氏的一切关系。
信送出去后,苏茗其实一直有些忐忑,她怕苏容不理会她,毕竟她在苏容那里什么分量也没有,甚至还曾威胁过他。
秋月安慰她:“他不是吃过追风楼的菜,还大肆赞扬了一番吗?说不定他的本意正是如此呢?”
苏茗虽然不知道苏容本意如何,但庆幸地是他及时地将盖着南凉皇帝印章,由他亲笔写的“追风楼”三个大字的题字送到了她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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