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群芳阁里一片灯火通明,大堂里到处都是人。即使这样,他们三人刚踏进群芳阁的大门不久,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便挥着手绢带着一阵刺鼻的香风奔了过来,苏茗、秋月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那妇女似乎也没看她们,扭着腰直直走到了崔承玉面前:“哎呀三公子,您可是好久没来我们群芳阁了,姑娘们刚还说着您是不是回上扬结婚去了,怎么连选花魁都不来。”
崔承玉向后看了苏茗和秋月一眼,神色中有少许尴尬:“李妈妈,楼上还有房间吗?”
“有,怎么没有。专门给您留的,还是您以前常坐的那个撷芳阁。”
崔承玉点点头,正要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问道:“我听说晏小侯爷也来了?”
“是呢!”
“他在哪个房间?”
“这个……晏小侯爷和苏公子,齐王和陈王殿下还有周公子、赵二公子以及其他十来个公子先后进来的,奴家只顾打招呼了,也没注意小彪带他们去了哪个房间。要不你先去房间等着,我一会让小彪过去告诉您?”
“那行,你忙吧,我带我朋友先上去。”崔承玉说着,拿出一个绿莹莹的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苏茗没看清,大概是翡翠之类。
“好好。”那李妈妈笑得脸上的粉扑簌簌直掉,“您自便,有什么需要直接告诉守在门口的人就行。”
二楼一圈分成了十来个小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贴着名字,什么望江阁、集艳阁、撷芳阁……
每个房间前面的走廊上就站着一个下人,以供房间里的人差遣。到了撷芳阁,苏茗才发现这房间是扇形的,在前面看着小,里面却很大,足足能容七八个人。临街的墙上还开着大大的窗户,以供客人观赏夜景。房间里布置得很周到舒适,座椅板凳一应俱全,竟然还有软榻,榻旁的小桌子放着酒水点心……真是奢靡之极。
崔承玉一进来就躺倒在软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这里的味道令人怀念啊!”
秋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就是各种粉掺到一起的味道吗?你也不嫌冲鼻!”
“这你就不懂了吧秋月,这是纸醉金迷的味道,让人放松,让人沉迷,让人欲罢不能。”苏茗斜瞅了一眼陶醉在这不知什么味的味道里的崔承玉道。
秋月嫌弃地“咦”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恶心。”
崔承玉没理他们的调侃只是眯着眼睛笑:“这时候如果若水在就好了。”
秋月暧昧地笑道:“崔公子,您的若水在上扬呢。这才刚离开几天就开始想她了?”
“哎呀,我以为你对若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没想到啊承玉。”苏茗也调侃道,“我虽然只跟她接触了几天,但能看得出来她很单纯,也一心为你,承玉你好福气。”
“此若水非彼若水。”崔承玉摇着头对她们神秘地笑,“一会你们就见到了,那才是尤物啊。”
苏茗和秋月都愣了愣,正要说话,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其中一道高亢粗犷的声音尤为明显:“他奶奶的,终于开始了,可等死大爷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三公子,楼下开始了。”
“嗯。”崔承玉霍地站起身,“拉开门吧。”
接着进来两个人将桌椅搬到门口,又悄悄离开。
崔承玉、苏茗和秋月三人坐在椅子上,向下望去,楼下早已搭建好的台子正好完完全全纳入视野中。
伴随着一阵急促鼓声,一位满头簪花,轻纱覆身的姑娘从舞台后面转了出来。她画着夸张的妆容,脸上红黄一团,已看不清本来的面貌。轻薄的纱衣随着她那不怎么优美的舞步摆动不定,那同样不怎么曼妙的腰肢以及稍粗的大腿也在轻纱后时隐时现。
在她不住地向这边抛媚眼的时候,秋月终于看不下去了:“这么爱露,干嘛不直接脱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种半遮半掩的才最撩人,人家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是吧崔兄?”
正在喝茶的崔承玉顿时被呛着了。
秋月目光扫了崔承玉一眼,阴阳怪气地附和道:“肯定是了!放着正经的姑娘不要,非喜欢这里面的姑娘,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有病!”
“我……”崔承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两位姑奶奶,我错了行不行?给条活路,别以多欺少啊!”
苏茗忍着笑,道:“好吧。如今我们要仰仗着你,给你个面子。”
说话间,楼下已经换了一个穿着十分奇怪的姑娘,她的衣裙由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而成,站在舞台中央分外扎眼。而且她似乎会些武功,一边唱歌,一边在舞台上翻跟头。苏茗没想花魁竞争这么激烈,这些姑娘一个比一个拼。也许是知道二楼都是有权有势之人,一旦攀上一个,便可扬眉吐气,因此她的眼睛也总往上瞟。结果当那姑娘含情脉脉的眼神绕着二楼转到他们这边时,秋月不知何时将半边人.皮面具扯了下来,一半贴在脸上,另一半耷拉着,配合着她的斗鸡眼和吐得长长的红舌头,愣是将那姑娘吓得高音又拔高了一大截,直直地从舞台上摔了下去。
接下来的姑娘一个个打扮得姹紫嫣红,各自使劲浑身解数,全方位展示自己的才艺,力求能在今晚一举夺魁,艳冠景阳。
尽管她们十分卖力,但苏茗和秋月只看了一会便觉索然无味,从隔壁闲谈的声音中也听出来,大家都心不在焉。
“真正有才艺的都在后面。”崔承玉看苏茗一脸兴趣缺缺,而秋月则无聊得开始往楼下人群中扔花生壳了,便向她们解释道,“群芳阁镇场的姑娘有四个。善舞的若水、善琴的珊珊、工诗词的轻韵和有‘京城第一嗓’之称的莺莺。每年,也就她们四个争花魁,其他人不过是走个过场。不过听说今年新来了一个姑娘,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加让人期待的是她的容貌,据说她的美甚至能杀死人。”
“太夸张了吧。她美得脸上长了刀子不成,谁看她,她就戳谁?”秋月当即表示不信。
“秋月,你又孤陋寡闻了,脸上怎么会长刀子?”苏茗一脸不赞同,认真地说,“我倒是听说有一种功夫叫吐气如兰,会这功夫的人只消向别人脸上吐一口气,那人便立刻魂归西天。”
又在喝茶的崔承玉又被呛了……
“你们两个真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时间就在三人的插科打诨中一点一滴的过去。直到楼下忽然安静起来,连隔壁房间也没了声音。
崔承玉低声说道:“好戏上场了。”
这时,一道似有若无的琴声从楼下传来,瞬间便抓住了苏茗的听觉。
楼内的灯不知何时熄了大半,只余舞台前面及左右留了三盏。台上布了重重青色的纱幔,一道纤细的人影坐纱幔后,她的面前似是放着一张琴,隔着纱幔能看到她的手指在琴上轻轻撩动,每动一下,那轻灵悠扬的琴音便袅袅传出。琴旁的桌子上放着香炉,空气中弥漫着清越的琴音和一种奇特的清香,让人仿佛置身于雨后的春山中,四处薄雾袅袅,满目青山半隐在薄雾后,周围空无一人,人却不觉得孤单,仿佛这才是置身此间的人想要的生活。
一曲终了,满堂皆静。待众人反应过来,那抹倩影已然消失,重重的纱幔也被撤去,只余空气中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弹得真好听!”苏茗不禁感叹,“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这样清心的琴声。可是她怎么不露脸就走了?不是要竞选花魁吗?”
“珊珊姑娘琴弹得虽好,长相却极其普通,露脸反而会拉低她在众人心中的好感,倒是用帘幕遮挡,平添了几分神秘,让人欲罢不能,真是好心思。”右边有人解释。
“能弹出这种曲子的人还会在意别人的看法?”苏茗对那人的语气和他话中的意思有些不满,“有些人以美貌示人,有些人以才艺示人。美貌只需眼睛看,才艺却要用心感受。公子用眼睛去看别人的才艺,然后说别人的相貌不美,你的行为与厨子嫌千里马的肉不好吃有何异?”
右边的人沉默了一下,忽然笑道:“这位公子的说法倒有趣,若是寻常女子便罢了,但是在青楼,有什么比美色更重要?便不是在青楼,世间又有多少女子不是以色侍人?若没有美貌,哪个男子愿意多看她一眼?”
苏茗不愿与他争辩,看向崔承玉,以眼神问他,“这人谁呀?”。崔承玉意味深长地笑笑,没有回答。
台下李妈妈笑着喊道:“下面欢迎若水。”
楼下顿时响起一阵欢呼。伴随着这欢呼,苏茗察觉头顶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琵琶声。众人仰头向上看去,只见一位光着一双小脚,身穿绛红衣裙的女子缓缓飘下。那女子妆容画得又媚又美,眼角微微上挑,眉眼含情,视线到处,任何人都觉得美人似在对自己邀请一般。她的腰带系得紧紧的,衬得纤腰不盈一握,上衣却拢得松松垮垮,能隐隐约约看到胸前起伏的一片雪白。她的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嘴角噙着丝暧昧的笑意,白嫩的手指在弦上轻拢慢捻抹复挑,直至妖娆多姿地落到地上。
“若水姑娘真真是天人之姿!”方才那与苏茗争辩的男子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这算天人之姿?天人若是听到了,恐怕要自裁以证清白。”苏茗看着楼下的若水状若无意地挺了挺胸口,葱白的手指划过红艳艳的嘴唇,笑道,“我倒觉得这姑娘很是平易近人,楼中人人都能得到她的媚眼和青睐,真真是毫无等级差别。想来很多人都愿意选她了。”
右边的人还没说话,若水突然把怀中的琵琶往后一甩,接着一名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怀抱着那把琵琶从后台缓缓走了出来。她边弹边走向一旁,直至到了舞台边,竟坐了下来。
随着手指的拨动,她轻启檀口,反复地吟诵一首词,而舞台中央的若水也随着她的声音或快或慢地舞动着。
“自己写词,自己作曲,轻韵也是景阳数一数二的才女,容貌又这么美,沦落至此,真是可惜了。”隔壁男子又开口说道。
“公子觉得可惜将她赎出去便是,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又不能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秋月出言讽刺。
“你又不懂了。以人家的身份岂能带一个青楼女子回去?不过是随口说说表示自己很怜香惜玉而已。”苏茗对秋月说道,“你听了这话知道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可若是那轻韵姑娘听了,说不定会感激涕零,甚至引以为知己呢。”
右边顿时没了人声。
崔承玉很反常,一直没有说话,只端着茶杯挡着半张脸,莫名其妙地笑。
轻韵吟诵了几遍自己的词,便住了口,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手下的动作却陡然加快,琵琶声也轻快活泼起来。
四周忽然传来无数的鸟叫声,若水也开始轻快的旋转,仿佛一只红色的蝴蝶。就在众人诧异的时候,一道嘹亮高亢如黄莺出谷的绝妙歌声突然响彻群芳阁,接着一位鹅黄衣裙的女子边唱着轻快的歌谣边从后台走了出来,那女子长得极其可爱,走起路来也是蹦蹦跳跳,仿佛一只活泼的鸟儿。
看样子这位应该就是莺莺了。
“没想到若水、轻韵和莺莺竟然一同出场,看来新来的那位确实如传言般非同寻常。”
这次说话的是左边隔壁的人。
一曲唱毕,满堂叫好。
三人退下后,舞台上重新铺了一层厚重的白布,并布置了重重青色帘幕。
众人疑惑间,台上的帘幕一层一层缓缓拉开,如同缓缓绽开的莲花一般,随着最后一层帘幕掀起,一位白衣女子亭亭玉立在舞台中央。
那美人带着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桃花眼。她穿着烟青色的衣裙,身形曼妙,纤纤素手中拿着一根粗大的毛笔。琴声响起时,她轻移脚步,身姿轻盈,如凌波微步一般在白色的舞台上缓缓行走,沾满了墨汁的笔尖随着她的动作不停地点在白布上。
她的舞姿没有若水那么引人浮想联翩,却多了几分不染世俗的清雅。
渐渐地,她舞动得越来越快,手中的毛笔也龙飞凤舞般的挥动。
苏茗他们在二楼,她的一笔一划她都看得清楚,很快她便看出她画的是一幅画,画中有巍峨青山,有潺潺流水,一位女子坐在溪涧旁,面前摆着一方琴,她的手做出弹琴的动作,眼睛却望着巍巍高山。
琴是高山流水。画是寻觅知音。
“真是好别致的心思,有趣有趣,红袖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左边那人又说道。
琴音方收,画也完成了最后一笔。那女子收回舞步,将毛笔举在眼前,轻轻吹了吹,她的面纱也随之扬了起来。安静的楼里突然传来“咚咚咚”倒地的几声响,楼下竟然有人晕了过去。
秋月喃喃道:“这就是你说的吐气如兰吗?”
那女子似是听到了秋月的声音,抬头望了过来。面纱随着她仰头的动作缓缓落下。楼上顿时也传来数声茶杯落地的声音,连苏茗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苏茗惊讶当然跟别人不同,她惊讶于这位新人对她来说竟然是位旧人,还是位结怨颇深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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