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到景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崔府门前灯火如昼,管家祥叔不停地走来走去,看上去似乎十分着急。苏茗不愿他看到她跟景衍一起,便让他停马。
“多谢王爷搭救,送到这里就行了。您还得去宫里给皇后娘娘交代吧,不麻烦您了。”
景衍依言勒住马,却并没有让她下去的意思。
苏茗疑惑地转过头去:“王爷?”
景衍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路上都很沉默,此时见她已然有些不耐烦,才回过神来,将她丢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你欠我一个人情。”
苏茗勉强稳住身子,微笑着点头道:“是是。以后王爷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能做到的我尽量做。”
景衍似是没有听出她的言不由衷,淡淡“嗯”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
苏茗对景衍的反应有些诧异,但也没多想,随便整理了下仪容便向崔府走去。
“祥叔在等我吗?”
“姑娘,您回来啦?”祥叔看到她面露惊喜。
“秋月回来了吗?承玉呢?”
“秋月姑娘一个时辰前回来了一次,接着少爷就跟她出去找您去了。”
苏茗点点头,看他依旧满脸着急,不解地问:“您在这里做什么?”
“少爷他受了重伤,老奴实在是担心啊。”
“承玉受伤了?”
“是啊。少爷去西郊交人,不知怎的,钟老五死了,少爷也受了重伤。”说到这里,祥叔才想起苏茗也是刚从虎穴中回来,忙一边将她请回府内,一边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话虽如此,祥叔还是府里的章大夫请了过来。
她没受什么伤,只有手上跟胳膊上有些淤青,都是枝条打的。祥叔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人伺候她梳洗。
她刚收拾好,崔承玉就回来了。
“你怎么样?听翠羽说你受伤了?”崔承玉一进门就问道。
“我没事。秋月呢?”
“我们兵分两路去找的你。秋月和阿元兄在一起,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在往回赶了。”
苏茗点点头。这时,翠羽引着章大夫走了进来,苏茗这才想起祥叔说崔承玉受了重伤。她再次看向崔承玉,赫然发现他腰际已隐隐渗出鲜血,顿时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拉着他坐下:“你疯啦!受着伤还出去?!快让章大夫看看!”
“我没事。小伤。”崔承玉脸色苍白,神色却十分无所谓。
苏茗没理会他,忙让章大夫给他处理伤口。崔承玉腰际的伤口颇深,肉都翻了出来。苏茗看得惊心,等他的伤口包扎好,人都退了出去,她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你这伤怎么弄的?侯老二说你杀了钟老五?”
“先别问我。”崔承玉看着她手背上的痕迹,神色蓦地变冷,“是谁打的你?”
“逃跑的时候马失了控,被树条给抽的。”
苏茗把被绑、逃跑以及被景衍救下的事大概跟崔承玉讲了一遍,崔承玉这才放下心,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还在他们手中,我怎么敢杀掉钟老五?是老二的人杀的。”
苏茗和秋月被绑后,万香斋的伙计在附近的胡同里发现了被迷昏的冯顺还有一张让崔承玉以钟老五来换人的纸条。那掌柜察觉事情不妙,连忙通知了祥叔,祥叔立刻派人去宫里告诉了崔承玉。崔承玉得知消息后来不及安排便出宫去接钟老五。谁料,就在他接到钟老五的前一刻,有人潜入他藏人的地方,将钟老五给杀了。崔承玉无法,只好带着钟老五的尸体去西郊。刘老大看到尸体后大怒,要崔承玉给他个解释,就在此时崔承玉身后忽然有人用暗器伤了刘老大,双方立刻动起手来。崔承玉去的急,根本没带多少护卫,在打斗中很快便落了下乘,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匹人马杀了进来,他本以为是西丘五杰埋伏下的人,但后来才发现,那些人不仅想杀掉他,还想连西丘五杰一起灭口,他这才恍然明白,这是崔承义布下的一个局。
钟老五以前是跟着崔承义的,在杀了崔承德后,崔承义怕钟老五会出卖他,便想杀人灭口。钟老五被崔承义的人打成重伤,千里迢迢逃到景阳来投奔崔承玉,并带来了他曾帮崔承义杀害崔承德的证据。眼下正是争夺崔家下任家主的紧要关头,若崔承义杀害崔承德的事情败露,那崔承义必然会一败涂地。因此崔承义铤而走险,构陷崔承玉捉住了钟老五,让西丘五杰来要人,然后再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让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再将五杰和崔承玉一网打尽。如此,就算追查下来,也能造成崔承玉死于五杰之手的假象。况且,崔承玉自小在景阳长大,最近这段时间崔家在景阳的生意也尽归他手中,加之有齐王帮忙,可以说,与崔承义相比,景阳是崔承玉的地盘。而崔承义的势力都在上扬,他完全可以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去。
崔承义计划得很周全,计划进行得也很顺利,但是后来五杰中有个女人似乎察觉出了其中的问题,在崔承玉差点被人在背后用刀劈成两半的时候,推了他一把,那刀虽砍在他的身上,但好歹不是要害。也是在那女人的帮助下,他才得以逃脱。
崔承玉说的那个女人大概就是侯老二口中的四妹。苏茗想起侯老二的话,问道:“那个女人呢?”
“她将我送到城门口就不见了。”崔承玉叹息一声,瘫倒在椅子里,神色十分颓废,“没想到我将钟老五藏那么严实,还是被二哥的人找到了!我大概是真的比不上他!”
崔承玉在自怨自艾,苏茗则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钟老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崔承玉要用他来换她的时候才被人杀死?是那人恰好在那个时候知道了钟老五的藏身之处,还是故意选择那个时间,既让崔承玉措手不及,也更激起其他五杰的怒气?若是后者,那么那个杀手应该早就知道了钟老五的所在。崔承义在景阳没有什么势力,为了避嫌,他应该不会让自己的人来。而参与这件事的,还有红袖。可钟老五是扳倒崔承义的关键,崔承玉应是十分小心,他甚至都没有告诉她,红袖怎么能轻易知道钟老五的藏身之处呢?
苏茗沉思半晌,忽然抬起头来。
崔承玉正在妄自菲薄,看她的样子,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对不起。”苏茗皱着眉,神情自责又带着压抑的怒气,“是我不小心,害你失去了一个扳倒你二哥的机会。”
“说什么对不起!就算没有你被绑架这件事,钟老五也会被二哥的人杀掉的。与你无关,反倒是把你牵扯进我们家的事情里,我很抱歉。”
苏茗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崔承玉受了伤,她便让他回去修养。
没多久,阿元和秋月便回来了。
秋月轻功好,并没受什么伤,苏茗这才放下心来。秋月看到她手背上的青肿,瞬间便红了眼睛,立在一旁不说话。而阿元则跪在她面前,向她请罪。
“你下午去了哪里?”
“红袖让人将属下喊了过去。”阿元的神色十分懊悔,“属下以为有白家兄弟在,不会出什么事就过去了。”
果然是她。苏茗冷笑一声,继续问道:“红袖叫你做什么?”
“她让属下看好您,不要插手崔家的事。”
“你怎么说?”
“红袖不是属下的主子。”
“很好。你回来后何时再见到的白斩风?”
“酉时左右。”
酉时……
苏茗攥紧拳头,对阿元道:“你将白斩风喊进来。”
白斩风一进来便如阿元一般跪在苏茗面前。
“属下失职,请长公主责罚。”
“白斩风,我记得,你是用刀的吧?”
“……是。”
“我失踪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白斩风愣了下道:“属下被人迷昏,醒来之后就一直在找您。”
“找我?你都去了哪里找我?”
白斩风一时有些语塞。
苏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不是先去的城南崔家胭脂铺,又去的城西杨树林?”
白斩风的头低了下去:“属下不懂长公主的意思。”
“你和白二白三都在暗处,以你们的武功是怎么被人发现又被人迷昏的?”
“属下等……学艺不精,请长公主恕罪!”
苏茗看了他半晌,缓缓道:“这是最后一次!”
月底的时候,南凉的和亲队伍到了离景阳只有三四天路程的石嵘城,阿元说陈音那边传来消息,让她即刻赶去与他们汇合。苏茗本也打算提前回到队伍里,便答应等崔承玉回来向他告别后再启程,但一向对她的决定毫无异议的阿元却不停地催促她。
“公主,邓大人已经发现您提前离开的事,大发雷霆。陈音让属下务必将您带回去。”
苏茗叹了声,对阿元说道:“咱们在崔府也待了好一阵子了,走之前总要跟主人说一声吧?不告而别算怎么回事?”
“那属下去找崔承玉。”
阿元也不等苏茗回应,说完便一纵身消失不见。
“阿元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秋月狐疑地向苏茗问道,“他平日可从没这样着急过。”
“我也觉得奇怪,阿元这么着急是不是音姨那边出了问题。”苏茗想了想,对秋月道,“你追上去问问他。如果碰到承玉的话你就代我向他告辞,他现在事多,让他不必回来了。”
“好。”
午时的时候秋月才回来。
“崔承玉说让咱们等他一会,他亲自送咱们出城。”
“他没忙着吗?”
“本来没有。我们一起回来的,但是后来好像是上扬来了人,将他喊了回去。”
苏茗点点头:“对了,阿元呢?”
“我没找到他。”秋月皱眉道,“他也没去崔承玉那里。我找了好多地方,连红袖那里我都去了,也没见到他的踪影。我觉得他肯定有事瞒着咱们。”
“你跟红袖……没怎么样吧?”
从北顾山回来后,秋月气不过,曾将红袖也扔到那个破旧的山寨里。为了避免景衍怀疑,红袖并没有将护卫放在自己身边,因此等他们找到她,已经是一天一夜之后。红袖不会吃这个哑巴亏,就如同她和秋月不会对她的所作所为一笑而过。但不同的是,秋月只会以牙还牙,而红袖的报复却常常阴狠许多。因此,听说秋月去了红袖那里,苏茗就有些担心。
“没有。”秋月轻蔑地哼了一声,端起几案上的一碗冰镇酸梅汤一饮而尽,“她大概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对我很客气。”
苏茗摇了摇头:“天真!”
一直等到申时,崔承玉还没回来,苏茗越发觉得不对劲。崔承玉虽然看着没谱,但跟他接触以来,他做的每件事都挺有谱的,怎么会不回来也不差个人说一声。而且,阿元竟然也没回来。
酉时的时候,晏初白派人来约崔承玉和苏茗去江上烤鱼。崔承玉不在,苏茗也没有兴致去,但来人说还约了苏蔚,她想还没跟苏蔚告别,便和秋月一起仍作男装打扮应约去了江边。
江畔停靠的渔船很少,苏茗他们上次租的那条船的船夫却还在,看到他们哈哈笑道:“几位还是来烤鱼的吗?”
晏初白也认出了他,笑道:“是啊,老丈,得空吗?”
“当然得空。”那老船夫指了指舱内,笑道,“上次几位请老头子吃鱼,老头子却只有粗酒一壶,实在过意不去。这次我可是藏了两坛上好的桂花酿,就等各位了。”
几人笑着上了船,秋月却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到江中。苏蔚走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苏茗看她脸色有些苍白,担忧地问道:“秋月你怎么了?”
秋月摇摇头:“没事,船晃得晕了一下。”
晏初白笑道:“秋月,你不是晕船吧?”
秋月对他粲然一笑,苏茗见状迅速扶住秋月。只见船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晏初白差地被晃出去,吓得哇哇大叫着蹲到甲板上。
其他几人哈哈大笑,秋月更是得意:“小侯爷,你不是晕船吧?”
晏初白惨白着脸,咬着牙,道:“齐王说你们两个比舒窈还难缠,果然不假。好歹我一会要出力钓鱼,你们两个吃白食的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秋月赶紧作揖道歉,晏初白这才满意。
天渐渐黑了下来,游舫小船都次第点上了灯火,远远望去,仿佛吹落的星辰。
不远处有一艘十分眼熟的画舫,二层的小亭里,一位白衣女子坐在古琴旁,手指轻轻拂动,清越空灵的琴音便沿着茫茫的水汽传了过来。
晏初白无限羡慕地望过去:“咱们的齐王真是享受啊,夜夜笙歌。”
“你若羡慕的话,我们把你送过去。”苏茗通过洞开的窗户望向舱内,“我看上面似乎有陈王,说不定舒窈还有红袖都在。”
“是啊,陪着我们两个更难缠的,不如去陪舒窈公主这个比较不难缠的。”秋月附和道。
晏初白尴尬地笑了笑:“方才是我用词不当,其实我是想说你们更活泼可爱。”
苏茗笑着望向远处,离他们更远的地方也又一艘画舫,这画舫跟别的不同,江面上的画舫几乎都是灯火通明,人影攒动,丝竹声,唱歌声,喧闹声,贴着水面传来,江上一片热闹。然而那艘画舫,外面没点一盏灯,远远的,只能看到船舱里有光线传出。
“今天江上好热闹啊。”晏初白看她望向四周也跟着望去。
“是啊,”那船夫笑道,“光我们这种小渔船今天下午就有不少人来租,给的租金还特别多,若不是我回去打酒,我这船也让人给租去了。”
“看来大家都很热。”苏蔚烤好了鱼,走过来,笑道,“可以吃了。”
江风徐来,几人吃喝笑谈,十分惬意。
晏初白喝了口小酒,望向苏茗道:“承玉呢?他们家的事怎么样了?”
苏茗耸耸肩:“不知道,一天没见到他了。”
那船夫忽然道:“两位说的可是上扬的崔三公子?”
晏初白点头:“就是他。”
“就在你们几位来之前,我还没回家打酒,看他跟几个人上了一艘画舫。”那船夫四处看了看,指着远处苏茗方才看到的那艘画舫道,“就是那艘。”
苏蔚笑问道:“老人家,江上这么多画舫,您也能认出承玉上的是哪一艘?”
“老头子我在江上三十年了,别说画舫,就是哪一艘小渔船是谁的我都知道。”船夫喝了不少酒,豪爽地笑道,“公子若不信,不如跟我打个赌?”
苏蔚笑了笑:“那我铁定是输了。”
苏茗没再注意他们说了什么,她看向崔承玉在的那艘画舫,只觉得哪里不对。江面上星星点点,一些小渔船如他们一般停在一处,随波荡漾。很快,她发现那些小渔船几乎都围在那艘画舫附近,看似零零散散,却将其他的画舫渔船隔在很远之外。
苏茗脑中忽然想起秋月说的那句话:上扬来人了!她顿觉不好,崔承玉可能遇到危险了。
苏茗附耳对秋月说了几句话,秋月闻言瞪大了眼睛,接着一纵身从小船上飞起,仿佛一道青烟,身姿轻灵飘渺,脚尖点在零零散散的小船上,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落在了那艘画舫上。
江上不少人看到,纷纷赞叹,连晏初白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惊艳地赞了一声:“你家丫鬟好轻功!”
苏茗没听见他的话,她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
因为在秋月落到那艘画舫之后,她看到那画舫周围的小船上立刻有几道黑色的影子也随着飞了上去。
果然,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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