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两小无猜
第二日一大早,正月初一里,石家众人自都早早地起身了,齐齐到黎山堂给辛老太君拜年。连着家中丫鬟仆妇,并外间管事小厮,都齐聚了黎山堂的院子里,等着辛老太君的红包。因主家去年有喜,加之崖州周边海患平定,今年的红包必定比往年更大些,因此人人一脸喜气。
等家中诸人拜年完毕,辛老太君也不留人,只道:“今日乃春节首日,正该到要好的同僚、师长家中拜年,方显出诚意来。否则接下来几日,亲戚间走动起来,恐怕分身乏术。你们都自去吧。”
每年大年初一,石震渊必定与石定海、石浮山、沈桡、木沉舟等高级将领在演武场上与守军共饮,又有演武演习,以示对军卫的重视。于是,石震渊自黎山堂离开,便自去了演武场。
宋织云正在琢磨是否该去拜访下詹神父和魏修女,又想到他们本非大胤人,自不过春节。前去拜访,似也无甚意义。
却是突然,石弄潮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二嫂,要不咱们一起去给何叔拜年吧。往年都只有我一个人去,今年可有人陪我了。”
宋织云打量了一下石弄潮,只见这少女一日比一日更显风姿,眉目之间满是妩媚,口唇红如玫瑰。洋红色撒花织锦袄裙衬得她格外艳丽。
宋织云因西洋织布机的事情,与何叔也接触过几回,自是十分钦佩这般能干的工匠。只是,她与何叔并非师徒关系,贸然到访,恐怕反而打扰别人的闲暇时光。
石弄潮看她犹豫,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二嫂,一起去嘛。何叔孤身一人,连那陈掌工都回家跟妻子孩子过年了,就他一人,肯定希望有人跟他一起过节的。”
宋织云拗不过石弄潮的撒娇,想着去略坐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石弄潮自是早备好了礼物了,只拉着宋织云就往外走。
崖州城里热闹非凡,人人都穿了新衣,外出给挚友亲朋拜年。小孩在街巷里点燃鞭炮烟花,爆竹声声,火花阵阵,笑声不断。
何叔的家就挨着织厂旁边的巷子里,小小的两进院子,养着几个老仆。宋织云与石弄潮下得车来,谁知那来开门的却是周兆庭,只是他脸色淡淡的,不复从前的明朗欢乐。
宋织云微微诧异了一下,旋即想到周兆庭给何叔拜年,也合情合理。倒是石弄潮,笑着和周兆庭打招呼:“你来得可真早呢。莫不是把何叔的大红包给领走了!”
“夫人,新年好!”周兆庭根本没有回答石弄潮的问题,只向宋织云作揖。
“周兆庭,我跟你说话呢。”石弄潮见周兆庭不理她,约莫有些生气,口气就有些冲了。
“二小姐,新年好!”周兆庭对她的脸色变化视而不见,也向她作揖,淡淡地道,“何叔在等着你了。”说罢,也不看她们的神色,径自往院中去了。
宋织云伸手拉住要追着周兆庭而去的石弄潮,低声道:“今儿大年初一,可是要让何叔高兴高兴。”
石弄潮回头看了一眼宋织云,那漂亮的凤眼明显红了,只沉默着跟着宋织云进去了。
何叔正站在厅里等着她们,看到她俩进来,很是欢喜。他独身一人,可算是看着石弄潮长大的,对她颇为疼爱。至于这位金陵世家里的侯夫人,经过西洋织布机一事,倒也觉得世家里的小姐并不全是经不得事的人,也有几分尊重。
“夫人和二小姐能大年初一来看老头子,老头子我真是开心。”何叔自是给她们每人备了红封,鼓囊囊的,似是放了不少钱,“我算是你们俩的师傅了,红封可要收下。”
“谢谢何叔!”石弄潮小孩心性,这会又能欢笑着跟何叔说话了。“何叔,是我的红封大,还是周兆庭的红封大?”
何叔听得她这般问,不禁哑然失笑,道,“怎么?堂堂侯府二小姐,还要跟阿庭比红封呢?”
“你对他可好了,比对我还好。”石弄潮嘟囔道。
何叔哈哈大笑,道,“老头子我如今还被吃醋了,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石弄潮扫了一眼周兆庭,道:“今年我还想喝梅花酒,去年的酒坛子埋在老梅树下了,让周兆庭去挖出来呗。”这何叔的院子里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梅树,今年的梅花露酿了明年喝,如此已经多年了。石弄潮小时候,只能闻闻酒香,这两年也能喝上一两杯。今日是惦记着这味道。
宋织云一贯知道石弄潮任性,爱撒娇,倒是不曾想到对一个老师傅,也能这般性情。沈氏是个性情内敛的人,这个女儿倒是个异数。
何叔看着周兆庭脸上写满无奈,笑眯眯地道:“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徒儿,弄潮你带着阿庭找到那梅酒吧,这回阿庭得听你的。”
弄潮听得何叔如此说,两眼发亮,拽着周兆庭的袖子就往院子里去。
那两人离去了,宋织云方问道:“过去一段时间,弄潮在船坞里可好?”
“呵呵,实在阿庭天赋异禀,总是更快地弄明白各处机关,二小姐总落在他身后,心里有些不开心。今日让阿庭听她的,也不错。”何叔笑道。
“这西洋战船真的十分厉害?我们的宝船能否比它们更强?”宋织云问道。
“如今才研究了二十日,个中厉害,难以胜数。恐怕将来还会更强。生平所见,这激得老夫都想跟着詹乔治学西文了!”何叔仍是微笑着,只神色凝重了不少,“且看来年造船局,能否真有所成了。”
“到时候,恐怕还要麻烦何叔您。”宋织云很是客气。这何叔年过五旬,少年即在石震渊父亲身边,是石家三十几年的老人,手上的机关术确实已是登峰造极,这些年为石家军立下汗马功劳。即便辛氏、沈氏,对他也十分有礼;石震渊更将之视为长辈。因此,何叔给的红封,她也恭恭敬敬收下,不敢拿主家奶奶的架子。
“我可是老了。过两年就看阿康和阿庭了,弄潮若是个男儿,可就好了。”何叔看着花厅外,慨叹道。
正说着,却是家中老仆来禀报:“老爷,周边街坊邻居过来拜年了,里长也来了。”
何叔地位由此可见一斑,他毕竟是如今崖州实际掌控者石家的座上宾,连着里长都不敢怠慢。宋织云自不欲与这么多人相见,便笑道:“何叔,我去后院看看那老梅树。”
何叔起身,朝宋织云作揖,道:“老夫去去就回,夫人您自便即可。”
目送何叔与那老仆去往前厅,宋织云慢慢走到后院。何叔这院子虽只小小两进,但是很是精巧。后院是个小花园,从花厅进去,过了花园门口,先看到小小叠起的假山,山后方是那老梅树,露出树冠来,一树白花。山前回廊转完处还有一丛芭蕉树,叶面仍是绿油油的,平添几分诗意。
宋织云沿着假山走过去,刚走到那芭蕉丛处,要转过回廊,却听到石弄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周兆庭,你干嘛了,一直给我摆脸色。”
“你不要以为红着眼睛嘟着嘴,我就拿你没办法。昨天的事情,难道不是你做错了!”周兆庭冷着声音说道。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宋织云看到周兆庭与石弄潮两人站在梅花树下,石弄潮背对着宋织云,周兆庭则面对这她。宋织云于是看到周兆庭板着脸,这般神色与她印象中的俊朗少年很是不同。
却见石弄潮低了头,支支吾吾着不说话。
“可还是不愿意道歉?”周兆庭脸色又沉了沉,道,“你二小姐不是一向敢做敢当?”
“我……我是看你又不吃晚饭,才把那机关收起来的嘛……”石弄潮哽咽着,最后竟是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拉着周兆庭的袖子,微微地晃起来。
“石弄潮,你……”周兆庭紧绷的脸,终于因为那梨花带雨的脸绷不下去了。脸上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换成一脸无奈,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来,递给石弄潮,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怎的每次都说哭就哭?今天大年初一,怎么能哭呢?还在师父家里哭了。”
“你不开心……我心里难过……”石弄潮接过手帕,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道。
“好了好了,可不许哭了,难得今天穿着衣服这么好看,哭起来就丑了。”周兆庭恐吓道,“下次可不许不打招呼就把我的东西拿走。”
石弄潮注意力完全放在他的第一句话,呆呆地问了一句:“原来我平时的衣服都很难看吗?”这般想着,眼泪又止不住了。
“是今天特别漂亮,平时也很好看。”周兆庭看着眼前的泪人儿,无奈说道,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来,道,“师父给的红包也给你啦,赶紧去洗把脸,可别哭了。”
石弄潮拿过红包,马上破涕而笑,道:“师弟,你可真好!”
“就没见过哪家有这么爱哭的师姐。”周兆庭看着石弄潮花猫一般的脸,有些嫌弃地道,“快跟我来,去客房洗把脸,省得夫人和师父看到。”
“好。”石弄潮甜甜地说道,跟着周兆庭,脚步轻盈地从另一个门离开了后花园,想是那客房所在之处。
两人离去,宋织云轻轻走到那梅树下,抬头望着如云一般的花朵,心中酝酿着小小的风暴。石弄潮的撒娇甜蜜,周兆庭的无奈宠溺,或许他们不曾察觉,然而宋织云作为旁观者却看得清清楚楚。
在金陵很长的时间里,宋织云的撒娇甜蜜,是给陈绍嘉的。她想喝花间醉的酒,想吃海珍楼的糕点,垂涎朱雀大街上赵大娘的板栗,想看四海书坊的话本时,她就会朝着陈绍嘉撒娇。陈绍嘉偷偷地给她带来,趁着下人不注意的时候留在花厅的抽屉里。他总是在哄着她,带着微笑,看着她胡闹。
至于后来,到了崖州,嫁给石震渊,她何曾撒娇过,她又何曾在意他给过她什么。想来,石震渊也并不记得他给过她什么。东边的珍珠,南边的珊瑚,北边的皮毛,西边的宝石,都不过一句话,自有明河命人抬进万和院。
“咦,二嫂,您怎么来了?”石弄潮清脆的声音在宋织云身后响起。宋织云转身,就见到石弄潮和周兆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石弄潮显然重新上妆了,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方才哭过。周兆庭也雨过天青,又是风度宜人的好少年。
“有街坊给何叔拜年,我便来看白梅了。”宋织云道,“怎的还没看到酒啊?”
周兆庭微微羞赧,道:“马上就好。”
“我告诉你在哪里。去年我和何叔一人喝了一大杯呢。”石弄潮指着梅树下方一处位置,道。周兆庭拿了铁铲,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挖到了那酒坛子。
三人回到花厅,何叔刚好自前厅回来。周兆庭将那酒坛子给清洗干净,放在那花厅的圆桌上,何叔启封,周兆庭起身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酒。陈年老酒的清香,很快弥漫整个花厅,光是闻着就让人浑身舒服。
几人都先敬了何叔一杯,方浅酌起来。
“夫人,我可要敬您一杯,您不仅绣艺好,还胸中有韬略。”周兆庭说着,又干了一杯。
“崖州绣艺卓著者,数不胜数。”宋织云只喝了一口,笑道,“酒量不佳,但请见谅。”
“夫人可否细说一二?”周兆庭问道,“我日日待在船坞,不了解与苏绣齐名的崖绣,真是遗憾。”
“我来到崖州时日尚短,了解得也有限。说起来,玛格丽特都算是绣艺了得。”宋织云笑道。她本想说凌霜夫人的乱针绣,只是想起那中年嬷嬷讳莫如深的样子,便闭口不提了。
“大嫂的绣艺也很了得的,只是这些年她不太出门。”石弄潮在一旁说道。
“潘夫人的绣艺确实了得。最近十年,崖州里有她功力的,也只有林家二小姐。”本来笑眯眯看着年轻人喝酒的何叔,突然说道。
“如今,二嫂也很厉害。”石弄潮很得意的说道。
几人再闲聊一会,宋织云便与何叔告辞了,石弄潮自也跟着一起走了。周兆庭送她们到门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平时总是方正俊朗的青年,眉目之间竟是多了些妖冶不羁。
宋织云与石弄潮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石弄潮真是面如桃花,眉梢眼角的风情尽显无遗。
“二嫂,这梅花酒好喝吧。我可没骗你。”石弄潮慵懒地靠着车内的靠枕,道。
“确实好喝。”宋织云答道,本借着酒意闭上眼睛,却总是闪现梅树下少年少女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笑着问道,“弄潮,你的十五岁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三月里呢。”石弄潮答道,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宋织云道,“二嫂可是在琢磨给我的礼物?你上次给我做的衣裳,不知道有多少人问我要呢。不过,做衣裳伤眼睛,您可不要太累了。”
“礼物自是要送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宋织云笑着,轻声道,“昨晚你回来晚了,祖母和母亲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及笄了就该议婚了,你的婚事怕是有眉目了。”
石弄潮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但是,很快又舒展开来,轻声道,“已经开始谈婚事了么……”
话没有说完,石弄潮便陷入了沉思之中。宋织云不希望石弄潮错付感情,也只能提醒这么一句。一方面,辛氏、沈氏俱是大族出身,又已开始相看婚事,恐怕毫无根基的周兆庭并不在她们考虑的范围内。但是,另一方面看,石家看重能人异士、能工巧匠,以周兆庭的能耐,在造船局谋个一官半职并无大碍。关键只在于石弄潮能否说动石震渊,为周兆庭谋一个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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