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学初立
第二日,万和院里人人透着一股喜气。过去一个月以来的阴霾,随着侯爷的留宿消散殆尽。回纹伺候她穿衣,便看到那青紫的吻痕从宋织云的锁骨迤逦而下,直至欺霜赛雪的饱满胸脯上,只一抹葱绿地蝶恋花肚兜,平添许多风光。回纹第一次看见这等情形,她毕竟未经人事,俏脸忍不住微红。
宋织云方穿戴停当,外间便传来石弄潮的笑声:“二嫂,我来搭你的顺风车了。”
宋织云迎出来,见石弄潮穿着同文馆女学的浅蓝色袄裙,与自己一模一样,有些意外:“你不是说要时时待在造船局里,早日造出西洋战船来?”
同文馆因刺客之时,后延几日开学。当时,石弄潮并不在报名学生之中。
石弄潮娇哼一声,道:“还不是那周兆庭,真是想不到他的洋文日益精进,渐渐竟可与造船局聘来的西洋造船工讨论了,还可以看那造船的图纸。真不服气。”
造船局如今已初具规模,正式运营。为了尽快造出战船来,聘了好几个西洋船工,只是言语不通。虽有译官,但是因译官大多不懂造船之术,沟通起来总有不足。周兆庭真算是人才,短短时间内让这些西洋船工刮目相看。
宋织云失笑,打趣道:“怎的不让周掌工教你?他定是很愿意做二小姐的老师。”
石弄潮扁扁嘴巴,道:“我终究是及笄了。母亲允许我去船坞已是天大开恩,时时都有妈妈跟着我。”
宋织云虽未去过船坞,却也知道船坞里俱是男工,且天气炎热之际,打赤膊的大有人在。未婚女儿独自一人在此地,确实不妥。
“你也并非总在船坞里吧?图纸绘制之地、议事之处,总是与普通船工分开的。”宋织云问道。建造之时,石弄潮自然需要去船坞看看。但是,绘制图纸、设计机关,却有安静的小室。
石弄潮双眼发亮,微微脸红了,小声道:“周兆庭日日忙碌着,想多立功,得了升迁,有了功名,再来拜见祖母与母亲。”说到最后,满是柔情蜜意,“如今他要看的洋文资料太多,若我洋文学好了,一一做成汉文,他便可省许多时间。”
宋织云不禁打趣道:“以后你们是要开夫妻店么?”周兆庭到底有几分能耐,隐隐已成造船局里青壮年的领头人物,人人都高看一眼。石震渊也默许石弄潮与周兆庭往来。只是大约石震渊对周兆庭还在考察着,尚未对沈氏透出口风。
石弄潮嗔道:“二嫂,你就开我玩笑吧!你和二哥可不是早早开了夫妻店么!他做机器你织布。”
宋织云挽着石弄潮的手臂,笑道:“好啦,知道我们二小姐最是好学,来日定是造船大家!”两人笑着,上车去了同文馆。
到了同文馆,两人坐着喝茶,其他女学生也陆陆续续到了。都是崖州有头有脸人家的媳妇女儿,因要穿统一的学服,许多人就在那发饰上做文章,依然是珠光宝气、金光闪闪的一片。
除了宋织云、宋织绣、章碧茹、苗夫人、刀金凤、林紫鸢几个是已婚妇人,其他的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女,不少均在家中帮着主母料理家事,都颇有几分气势。
石弄潮俨然是少女们围绕的核心,三三两两地聚在她周围,说着讨巧的话。石弄潮毕竟是侯府姑奶奶,历来最受宠爱。又是个有才华的,几年前发明的凫水圈,救过不少人,正是各家主母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且她爽朗大方,对人和气,便是对那些身家败落的门庭,也不冷眼以待。
“二小姐,听说你以前学这洋文有半年了,可是领先我们好多呢。”崖州船舶司掌事黄大人之女黄莺儿掩唇笑道。黄莺儿眉眼弯弯,笑起来十分甜美,声音也如黄莺般婉转动听。
崖州船舶司掌事乃从六品官职,因崖州往来船舶为数甚多,且多是大宗贸易商船,黄莺儿家境殷实。只是,黄大人内宅妾侍不少,黄莺儿的母亲却只有女儿一人,虽养了一个庶子在跟前,然而这庶子的生母还在后院待着。黄莺儿便不得不时时多学,以便将来寻得有力夫家,帮衬母亲。是以,在石弄潮面前,她亦希望自己能有几分脸面,以防来日之需。
“可不是,表妹聪明能干,便是许多男子都比不上。我娘见天儿在我面前念叨,恨不得表妹是我家姐妹才好。”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子笑道,正是石震渊外家、王家舅舅的女儿王英华。
她虽看起来大大咧咧,然而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自从石弄潮十二三岁以后,母亲就时时让自家大哥到姑母家中走动,有多次私底下说及石弄潮的好处,似有提亲之意。王家亦是崖州数百年的大族,最近十来年虽无特别出挑之辈,然而族中弟子也俱勤勤恳恳,官场上也有几个得力弟子,商场中也十分稳健,门风极好。
“二小姐,听说你还能在造船局做机关,这个我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话的是刀家的小姐刀金桂,尚未出嫁,亦未定亲。刀家如今是有些落魄了,刀金桂的父辈、如今刀家的主事者,有志大才疏的、有好赌的、还有嫖妓养娼的,刀金桂的父亲还算是不错的,却也只是平庸之人,无甚过错却也难以力挽狂澜。她的母亲则是个懦弱糊涂之人,只会抱怨咒骂。刀金桂虽然温柔斯文,心底却早已对父兄死心,只希望能籍此番同文馆的机会,跟石弄潮熟悉了,方好绸缪自己的婚事。
石弄潮早已习惯这般众星拱月,只笑着道:“你们一个个尽羡慕我,真叫你们去那船坞里,估计个个都要打退堂鼓了。那船坞又热又闷,我如今都成黑炭了,前几日祖母还说在夜里恐怕打灯也看不见我呢。你们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可羡慕死我。”
大家正说笑着,却听到一声冷哼,道:“表姐便是一块黑炭,也有人当做宝贝的。”众人笑声一滞,转头看向说话的人。只见一个冷艳女子坐在一旁,正低头喝茶,原是沈氏兄长的幼女,沈菁菁。这是沈家舅舅的老来女,多少有些娇纵。从小看着人人说石弄潮好,心里便有不平。都不过是一群阿谀奉承之辈,石家的什么东西便是不好也要说成好的。
石弄潮毫不在意,笑道:“表妹,这是自然,不管我变成什么黑炭红炭,我娘自是总把我当宝贝的。想来舅母也将你当做宝贝。”
“将来,恐怕还有别的人把菁菁表妹放在心尖心窝上,只当做天下难得的宝贝儿。”王英华拍掌笑道。这沈菁菁是已定亲的,定的是外家的表哥,虽然远在广州,却也每年到崖州送礼,与表妹说上几句话。听得王英华这般说,沈菁菁自己也脸红起来,便闭口不言了。
宋织云看着,觉得这王英华倒是个妙人,很有些魏晋高士的疏朗豁达。
苗夫人听她们说完,却岔开话来,道:“如今,恐怕崖州未定亲的大小姑娘们,都希望自己能在南越王世子的心尖儿上。”
这话一出,果然有好些个姑娘脸红了。那般风光霁月又洁身自好的公子,谁不喜欢呢?
“我听说上回桃花宴上好几个小姐装着偶遇世子,遗落手帕啦、扇子啦、玉坠啦,简直如飞蛾扑火。”林紫鸢笑道,语带轻蔑,“还有素女坊那些狂□□子,更是夸张,趁跳舞唱歌之际,直直地往世子怀中倒去。”
“你这蹄子,从哪儿听到这些话来?”刀金凤假装责备道。她以刀家嫡女之身,嫁给了林家庶子,林家庶子又是个不争气的,一日到晚没几分精神气。是以看到南越王世子这般挺拔俊朗的人物,心中只恨自己不是未嫁之身。想起那传言,又忍不住看了宋织云一眼。
“只消去茶馆坐上一坐,这话便能听到了。如今崖州人人都在传着呢。世子心里有人,可是再容不得别人了。”苗夫人的美目歇歇看了宋织云一眼,问道,“候夫人,听说您和世子是青梅竹马呢。”
苗夫人这问话一出,厅堂里便一瞬间安静了一些,人人都仿佛竖起耳朵在听她的回答。
宋织云笑笑,道:“家母与南越王妃乃是手帕至交,小时候与世子倒是常见,后来长大了,自是疏远了。织绣幼时也常常见到世子的。”
宋织绣看着宋织云,只见宋织云面色未变,甚至还带着一丝丝的微笑。宋织绣暗暗咬牙,想宋织云所谓的情深意重也不过如此,倒是忘记得这般快。
“如此说来,织绣妹妹跟世子也是青梅竹马。”章碧茹看着宋织绣,笑道。
宋织绣正欲反驳,却是那王英华笑道:“织绣妹妹真是羡煞我等了!早知如此,小时候我定缠着母亲去金陵做客,好跟世子做一回青梅竹马!”
“英华姐姐,你就不害臊么?”黄莺儿仍是甜甜地笑道。
“不过是小时候的事儿,就不信你们家中没个常来常往的表哥表弟。”王英华刮着黄莺儿的鼻子,道。
这般一打岔,快言快语的,苗夫人和宋织绣都来不及说话,正思虑着要翻转回去,谁知那刀金桂道:“世子爷只有一个,可望不可即,如今造船局那些掌事掌工们才是各家主母太太的喜爱呢。”
这话头一起,余下的姑娘纷纷应和,你一言我一语,苗夫人和宋织绣便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圣上重视造船,崖州是港口,五光海之战也让各族夫人清楚地意识到船舶的重要性。许多大族,之所以能够延绵数百年,便是因为审时度势,每次都能顺应时势而为。崖州造船局一成立,里头有脸面的掌事掌工就被各家夫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总体来说,掌事多是世家大族的弟子。因自小跟着家中父兄做海上生意,懂得些船只的门道,有做银钱计算的,有跟洋人谈判的,有跟金陵广州各地沟通关系的,还有跟供应船坞各项材料的商人谈判的,王英华堂哥、沈菁菁的哥哥都在其中。
掌工则多是来自平民百姓的哥儿了。陈康、周兆庭便是其中翘楚。世家大族的工场里,都有机械师,对于优秀者,便呼之为“掌工”。
原先世人重君子,重士人,重科举,对于农民船工机械工之类需要动手的活儿,并不甚看重。然而,开海二十年来,伴随海上贸易的日益发展,各大家族日渐意识到机械师的作用。石家何掌工制造的纺织机更是叫人惊叹,谁知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儿居然能不动声色之间便叫石家赚了这么多钱?因此,对于这些白身弟子,许多世家大族也打起了念头。
正说得热闹,魏安妮一行人走了进来,后头还有好几位素妆女子。厅堂里的众人安静下来,便听到魏安妮介绍道:“诸位夫人小姐,欢迎各位来到同文馆女学堂。连我在内,同文馆女学堂共有四位夫子。”说罢,一一介绍后头的几位夫子,有一位是一个西洋商船船主的夫人苏菲,有一位是早年曾跟随父兄游历西洋的大胤女子马莉娜,还有一位却是原石家织坊的绣娘玛格丽特了。
学生与夫子拜见完毕,魏安妮办事一板一眼,当下并不废话,而是将十几个学生分了四组,每个夫子负责一组,了解一下女学生的西文基础、学习缘由,以便制订有针对性的方案。
最后确定的教学方案,便是每日上午统一安排课程,每日下午则各位老师有针对性地给若干名学生以教导。因宋织云、宋织绣、石弄潮、章碧茹和苗夫人都有一定基础,因此下午的课她们就一起上课,由马莉娜授课。这马莉娜原是云南的回族人,青年丧夫无子,便随父兄游历西洋十余年,如今年过四旬,正想寻个地方静养,恰巧同文馆女学设立,她便应聘了。她见多识广,为人风趣,偶尔讲讲各地见闻,又用不列颠文讲些简短故事,众人都甚是敬重她。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开学当日,师生拜见完毕,又考核一番,定下方案来,便散学各自归家了。
石弄潮刚坐进马车,便忍不住对宋织云道:“我看周兆庭可是收到了不少帕子荷包扇子了。”一想到今日诸多女子谈及造船局的掌事掌工时,那番渴慕的情形,就忍不住来气。
宋织云点点她的额头,道:“收到再多,他也未必放在心上。”
石弄潮想了想,道:“也是,我可糊涂了。只要他不放在心上,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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