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梅绣扬名
旨意一下,朝廷便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气氛中,宫中各处在筹备册封大典,各级官员在准备贺礼,无人反对,也无人再说什么。相比之下,民间要热闹多了。茶馆里又有了新的说书话题,皆在讲着敏宸妃的传奇故事与如意王的少年天才。老百姓对宫中娘娘有着许多想象,只觉得能做上皇后太子的,必定并非凡人,这故事也就多了几分离奇色彩。
敏宸妃本不过是京畿村庄里耕读之家的姑娘,不幸父兄早亡,她立志照顾弟弟和兄长留下的几个孩子,婚事拖到了19岁都未曾定下。正宇十八年先庄敏皇后的忌日,圣上到了往日庄敏皇后最喜欢的京畿栖霞山行宫,心情怅然之下微服出行。途中便在一农家歇脚,无意中看见敏宸妃正在教导孩子们识字,宛如再见庄敏皇后,手里的粗茶碗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敏宸妃悄然进了宫,不过两年时间,便从美人,至敏嫔,再至敏昭仪,生下十三皇子如意王后,晋封为敏宸妃。
大胤后宫妃嫔品级,才人、美人、嫔、昭仪、妃,妃位中又有宸贵淑德四大妃,以宸妃为贵。圣上继承大统后,四妃方封了两妃,端贵妃是潜邸侧妃,与庄敏皇后同时受封;淑妃是圣上登基后首次选秀所选贵女,秦王出生方得封妃位,鲁王出生后方得受封淑妃位。这位宸妃娘娘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到高位,甚至封号用了先庄敏皇后中的字,可谓倍受宠爱。如意王出生后四五年内,宫中竟是再无皇子公主出生,敏宸妃独宠后宫。
如今恭敏皇后的两位弟弟,一位任吏部郎中,一位任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还有位侄子任翰林院侍读,俱是二十五岁左右年纪,立身正,处事稳,同僚多有赞誉。
至于如意王李骧,自幼在圣上身边长大,最得宠爱。越长大,圣上越觉得与早逝的和太子相似,都是活泼好动的,对着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帝也无一丝惧意,只如普通人家的小儿般,会依恋父亲,也会吵闹,还会偶尔闹脾气。圣上只是越看越爱。待到开蒙读书练武,更觉得如意王聪明勇敢。
“太子殿下如今不过十岁,却已经能随圣上到栖霞山秋猎了,天上的飞鸟,地上的走兔,太子殿下一箭便能射死。至于读书写字,更不在话下,每日悬臂练字一个时辰,从不喊累,从不间断。太子殿下如此聪明谦和,真是天下苍生之福……”那说书人说得口沫横飞,一副向往的样子。
宋织云本是要去石家绣坊的,只是刚好路过闹事,看到那茶馆挤得水泄不通,想一想便知道在说什么书了。因着好奇,便进去听了一段。原来今日第一回开讲,都是一个梗概而已。不多时,那说书人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要回去了。
谁知茶馆里听书的众人哄闹起来,“莫要吊我们胃口了!快说说圣上与娘娘相遇的当日吧!”“娘娘是何等模样的人物?你快形容来!”“你若今日多说一段,爷便有赏!”
若是在前朝,如此公开给活着的皇帝皇后说书,恐怕是要被抓去地牢的。然而,本朝仁和,承和文德太后素来爱惜人才,先帝时曾有一书生,编纂了话本,来说承乾帝与承和文德太后早年的经历,被抓进了监狱了。承和文德太后看了那话本,只哈哈大笑,命人将那书生放了,并道“帝王家事,事关百姓,不能亲自来问,还不许他们私底下谈谈说说?不可滥杀。”流传下来,只要那传说话本不要抹黑帝后皇家,倒也未曾再出过牢狱之事。
宋织云看茶馆里闹哄哄的,就起身出来,复有去万宁绣坊。七夕在即,石家自然是要参加乞巧会,夺“锦绣状元”之名。相比去年的忐忑,宋织云如今胸有成竹。乱针绣必定会趁此机会声名大振、天下流传,遥远的西洋人发现东方有如此绣品后,大量的白银必定还会流入崖州。
绣坊里单辟了一个小院,专门用来制作乱针绣品。四位绣娘正在日夜赶工,完成送乞巧会的作品。宋织云仔细巡视一番,并无不妥,一切都按照着她的教导与想象在进行着,三五日后便可以完工。倘若姚氏知道自己因缘巧合之下获得如此技艺,不知该是何等高兴。
一年之前,宋织云初来绣坊,因着年轻,许多年长的绣娘未尝把她放在眼里,不过是看在辛氏和沈氏的面子上,敷衍过去。如今,却人人都对这位年轻的少奶奶十分佩服,绣艺了得,通晓洋文,懂得帐册,待人亲切,赏赐丰厚,真是旺家之象。
“二夫人您且宽心,院门安排了护院,夜里有人执勤,从来不得明火靠近,房屋之上还设有引雷针,诸位绣娘也都安排在院中居住,待七夕后方离去,不可忧心。”万宁绣坊的管事妈妈木娘子笑道。
宋织云点点头,想起不日乱针绣便要面世,需要跟正主儿凌霜夫人说一说。其实,这个月里有好几次她都想过去城北梅园,但是一想到石震渊书房里那陈年画卷,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能拖便拖着。
宋织云知道自己有些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石震渊本就是少年英雄,何况出身高贵,有些个红颜知己并不奇怪。对那些流言蜚语里的张四姐儿、桃花夫人什么的,宋织云自不会去烦恼许久,因这些女子是进不得石家大门的。唯独凌霜夫人,良家女子,才华横溢,俨然世外仙姝,偏偏对她还算是半个老师,有着恩情。
宋织云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凌霜夫人与石震渊有着那般深的渊源,当日便不该去见她,也不该用了她的乱针绣。然而,偏偏是等万宁绣坊都动工之后,她才知晓其中隐情。
罢了,今日就当是最后一次去,道谢完毕之后,再不相见,免得心烦。宋织云刚刚走出乱针绣坊的院门,恰好看到周兆庭迎面走来,他穿着蓝色棉布的短打,面目俊朗,身挺肩正,步伐矫健,浑身洋溢着力量,怪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太太们能看上他。
周兆庭见到宋织云,便停下了脚步,躬身行礼,问好道:“二夫人。”
“怎么来绣坊?”宋织云问道。
“裁布的机器出了点问题,便抽空过来走一趟。”周兆庭说道,“七夕乞巧会在即,二夫人若在机械上有任何需要,尽管与我说,我定会竭尽全力协助您。”
“造船局如今最是离不了你了,我这边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无需担心。”宋织云笑道。
“我可期待着看到二夫人的绣品了。去年的月下美人图真是惊艳天下,如今不知多少人家仿着您的手法做绣品。”周兆庭笑道,神色中颇带着期待的意味。
若是在其他人那里,宋织云自是要谦虚一番的。只是在周兆庭这里,因为有着仅属于彼此的秘密,宋织云便也没打算谦虚,只是狡黠地笑道:“那是自然,我认真琢磨的东西自是了不得的。这会你且等着再次惊艳吧!”
“说得我可更是心痒了。”周兆庭笑道,“万宁绣坊中有许多刺绣高手,再加上二夫人您这般巧妙的心思,肯定制胜。”
“确实,崖州有许多刺绣高手,不得不让人佩服!”宋织云长叹一声,脑中闪现出凌霜夫人在白梅之中衣裙飘扬的模样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万宁绣坊的门口,两人别过,各自离去。
宋织云让车夫驾车去了城北梅园。开门的仍旧是那中年嬷嬷,毕恭毕敬地请了她进去,带着去了书房,沉香也一路跟着。
那凌霜夫人正在书房里教儿子读《论语》,菩提儿俨然很是熟悉这文章,流利地背诵了一段又一段。童音奶声奶气的,好生可爱。
看到宋织云进来,菩提儿忙站起来,向她问好。
“菩提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宋织云真心觉得孩子可爱,她仔细端详了一番菩提儿,觉得这孩子无论样貌表情与神态,皆与石震渊并不相似。
“我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能让他乖乖地念书,整日上窜下跳的,小名儿该叫泼猴儿才好。”凌霜夫人有些无奈地笑道。
“我本来就是小猴子。”菩提儿喊着,在屋里跑来跑去,他生肖属猴,倒是很喜欢小猴子的称呼。
“好啦,小猴子,跟着你奶娘去花园玩耍吧。”凌霜夫人说道,一个微微发福的妇人便走进来行礼,将菩提儿带了出去。
凌霜忙请宋织云入座,道:“妹妹前些日子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还是太客气了。”
宋织云本来仰慕她的风姿与绣艺,又见她胸怀坦荡,存了结交的意思。只是如今牵扯上了石震渊,她心里有些不痛快,便还是想着道明来意,从此以后不复见方好,于是便道:“我与夫君都十分感谢夫人您的慷慨,所送的东西,比您给予我们的,不足十一。今日来,也是想告知夫人您,这乱针绣的第一幅作品,七夕乞巧会那日将公诸于世,必定不辜负夫人您的心血。”
“绣了什么?”凌霜微笑道。她自然是知道七夕乞巧会的,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瑰丽的梦想。这般想着,神色中便多了伤感。
“战马。”宋织云轻声道。
凌霜一愣,旋即拍手道:“真是巧妙!却也难度很大!乱针绣在妹妹手里,想要要比我只懂得绣绣花草虫鱼有用多了!”马匹毛发浓密,肌肉发达,乱针绣方能更好地表达出马匹肌肉贲张的立体感与如在弦上的紧张感。
“夫人那日若是方便,欢迎您和菩提儿一起来看看。”宋织云说完。
凌霜点头称好,宋织云便起身告退了,嘴里说着:“如今在同文馆女学里学着西语,又需看顾七夕乞巧会的绣品,家中还有事情,便不再叨扰了。”
凌霜也没有挽留,只亲自送了宋织云到仪门,方停了脚步。
宋织云回到府中,石震渊也恰好回来。两人靠着西次间的罗汉榻坐下,石震渊揉揉眉心,有些疲惫的模样。
折枝奉茶上来了,宋织云将那茶水递给石震渊,道:“如今事务繁多,夫君可要保重身体。”
“今日议事一整日,听沈桡他们说话耳朵都还胀着。”石震渊道。尽管朝堂看似平静,地下却早已是暗流涌动,不需多久恐怕便有人要动手了。虽然崖州早有准备,真要部署起来,却也需仔细思量。
宋织云从未听过石震渊说自己辛苦,一时间有些诧异。在她眼里,石震渊可真像是无所不能的战神。不管是救自己于匪徒之手,或是七夕刺杀,或者五光海之战,他都一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样子。
然而,他再强悍,其实也只是个血肉之躯。
“怎的这么诧异?”石震渊自是看到宋织云的表情,问道。
“可惜我不通谋略,无法给夫君帮助。”宋织云没回答石震渊的问题,却另起了个话头。她自小爱的是刺绣,是手艺活儿,谋略之术对于她来说是太过复杂了。
石震渊失笑,道:“我娶的是妻子,又不是军师幕僚。而且,你刺绣那样好,必定能让石家万宁绣坊闻名中外。我以后是喝粥还是吃饭,可是全看娘子你了。”石震渊这般说着笑,心里却始终有种驱散不去的不痛快。突然到来的南越王世子终究是横亘在夫妻两人之间,如今两人这般说话,总有种粉饰太平的感觉。
“既然夫君信得过我,就等着看七夕状元榜了。”石震渊的笑容到底让宋织云放松了一些,她不无骄傲的说道,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果然,万宁绣坊参赛的战马图引起了轰动,一如去年的月下美人图一般,崖州里人人都争着去看,毫无悬念地拿下了“锦绣状元”之名。如果说月下美人图还有人说是运气或侥幸,战马图一出,人们便彻底为此征服。这是一种与传统刺绣截然不同的体系,呈现出完全不一样的画面,更加细腻、立体、真实,可以毫无困难地表现物品的光影变化。许多洋人对此也都叹为观止。“竟是与油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詹乔治看完后如此评价。
这战马图的绣法,被宋织云称之为“梅绣”,以示对凌霜夫人的尊重。只盼凌霜夫人知晓后,领她的一番心意。至此,梅绣名声大噪,借着商船,不过十余天时间,东南沿海各大刺绣商、布商都知道石家再次出了惊世之作,人人都渴望观赏一番。
(https://www.dingdlannn.cc/ddk84374/464337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