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自请下堂
等到夜里,夫妻俩一起用完膳,石震渊明显心事重重。对于孕育孩儿之事,宋织云心底有疑问,想问却又不敢问,只能装作不知,埋头吃饭。
“今日我准备离开万里堂之时,母亲突然说了一句,周兆庭原不是我们的仇人,反倒我们才是他的仇人。”石震渊突然道,“母亲心里,恐怕也是颇为欣赏周兆庭,否则便不至于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跟弄潮也说过一次。”宋织云侧头道,“怕是心里也想过多次了。弄潮迟迟不愿去相看求亲的男子,心里还存着周兆庭。如今,既然赵家不是石家的仇人,可还有转寰的余地?我听说赵献武早已不是赵家的话事人,如今的话事人是赵三。”
石震渊点点头,道:“赵家诸子争□□位,最后是赵三做了家主。赵三的精力倒是放在千屿的百姓民生之上,加上商贸繁盛,早已不做那暴力劫掠的事情。前几日,赵三给我写了亲笔信,称有意与崖州合作。”
这几句话,石震渊说得极是艰难,他想到的是林红绵被赵三劫掠、为赵三生育孩儿的情景,便是好容易回到了崖州,他却还是护不住。派到千屿的细作,虽然发现了林红绵的住处,却因为赵三的重兵把守,根本无法接近。不自觉的,石震渊眼中便露出了肃杀之意。
宋织云听了这番话,自然从石震渊的神情语气之间听出了他的不快。宋织云自己想起林红绵,心中有些失落。是了,赵三夺了石震渊的心爱之人,石震渊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然而,难道便如此冤冤相报,让赵九与石弄潮天各一方各自伤怀?
宋织云想了想,还是说道:“赵三或许是真心想要求和?往事已矣,如今西洋战船来势凶猛,千屿或许物产丰富、民风彪悍,但是据闻其武器与船只如今都不如崖州。赵三若想护住千屿,自然得寻求帮助。对于崖州而言,若能与千屿和平共处,则船只出入马六甲海峡便加了一分安全,造船局的船只武器又多了一个买家。”
石震渊不置可否,只看她一眼,放下饭碗,自去了万流堂。
宋织云略略苦笑,果然是不能触碰的逆鳞。她本想说过去的早已过去,又何必揪着不放?利益最大化不是各大世家做事的一贯风格?然而,说别人容易,要自己做到,却十分困难。她一再告诉自己,林红绵早已过去了,可看到石震渊为了林红绵耿耿于怀之时,宋织云心中也觉得不快。
是夜,到了子时,石震渊还没有回来。宋织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白日里刘医官说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还能不能孕育一个新生命?如果不能,她在石家如何自处?三年无出之后,给石震渊纳妾,将那些侍妾的孩子养在名下,做个周到得体的嫡母?
光想着她就觉得可怕。想到梅姨娘,想到宋织绣,宋织云觉得仿佛有一条冰冷的蛇滑过她的皮肤,不寒而栗。
然而,就叫石震渊这么陪着自己?没有孩子?这又如何可能!石震渊那么喜爱孩子。宋织云想起自己怀孕时,石震渊侧脸靠着肚子,与腹中胎儿说话的温柔模样,便难以想象有朝一日石震渊也会对着另一个女子这般去做。
任何一个女人,如果怀了他的孩子,他是不是都会这般温柔以待?
这般想着,到了三更时分,朦胧中,石震渊从外间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先坐在罗汉榻上好一会,方到了床上来。石震渊平躺在床榻外侧,宋织云只摒着气息装作熟睡,再不敢乱动,却不想这样一躺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宋织云醒来之时,早已天光大亮了。宋织云昨日既被沈氏所托,且如今身子确实也康复不少,石弄潮一人确实忙得不可开交,自己身为嫂子自不能不理会,便梳妆打扮一番,往万里堂而去。
如今家中理事的地方在万里堂的东偏厅里,正房安静着,免得扰了沈氏的休养。宋织云到时,石弄潮已经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正要出门。看到宋织云过来,石弄潮笑道:“二嫂,你来得正巧,一起去织坊吧。新的织布机做出来了,产量又有提升,且这几日招募了些新的织工,我们也得看一看。”
宋织云点点头,道:“可辛苦你了。”
石弄潮搀着宋织云的手臂,笑道:“从今往后,就有劳二嫂了!”
姑嫂俩一起看了新的织布机。这便是周兆庭离开崖州时留下的设计图中所绘的,时光匆匆,也过去了大半年了。
石弄潮看着这机器,眼神很是温柔与骄傲,道:“我可是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做出来了,他不在,我果然是要慢一些。”
“你肯定是大胤最厉害的女工匠了!”宋织云赞叹道。
石弄潮莞尔一笑,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到议事厅里去听管事娘子关于新招募的织工情况。那管事的赖娘子是个泼辣性格,声音洪亮,只说本次招募共有四十人,俱是女子。末了,特别提到聘请了一位女账房,因事关重大,需要东家首肯,必须来给石弄潮与宋织云见上一见。
宋织云不由得诧异,道:“赖娘子,这位女账房是个什么情况?你且说来听听。”
那赖娘子一拍大腿,道:“二少夫人,这女账房也是身世可怜之人。她从前也是个大家闺秀,做了举人老爷的娘子。不曾想,婚后无出,举人老爷便纳了妾。她忍让几年,那妾侍儿女双全了,便怂恿着举人老爷休妻。举人老爷先是顾着脸面,不愿休弃她。可是这女账房的娘家此时又犯了事,败落了。举人老爷终于还是休了她。她为救娘家兄弟,嫁妆全折在了衙门里。无奈之下,只得将管家看账的本是拿来卖了。奴婢早前便看过她做得帐册,比许多人做的要更清楚。且她很是精通此道,若有人造假很快便能看穿。所以奴婢这才斗胆请二少夫人与二小姐过目。”
宋织云心中本存了心事,听得赖娘子这么一说,更是如鲠在喉。
待那女账房进来,宋织云定睛一看,乃是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五官只是清秀而已,想来从前日子并不好过,眼角皱纹已十分明显,有几分愁苦之相,一身衣裳倒是拾掇得干净。她毕恭毕敬地给自己和石弄潮行了个礼,道:“戴兰娘见过二少夫人、二小姐,承蒙东家抬爱,不胜感激。”
石弄潮很是同情她,道:“戴娘子不必多礼。既然赖娘子看好你,你便在账房里好好做。账房乃是石家织坊的要害部门,要用心,也得小心。”
“二少夫人、二小姐请放心,我定不辱使命。”戴兰娘道。
“赖娘子说你的帐册做得跟别人有些不同。你做帐册的法子,是从何学来的?”宋织云问道。
戴兰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宋织云,复又低头,道:“我家从前也有商铺,便是我做帐时,琢磨出来的。”
宋织云道:“你且好生总结总结,作出一套规则来,给其他账房先生也参考参考,再与赖娘子参详一番,看能不能统一用起来,如此账目变得更清晰,对石家织坊、绣坊都是好事。”
戴兰娘一愣,忙道:“多谢二少夫人信任!”语气之间,颇有些感激之意。赖娘子不曾想这位看似风一吹就倒的娇弱二少夫人竟也能看到这一层,心中又添了一层敬意。
宋织云回到万和院,脑中仍浮现着戴兰娘略带愁苦的面容。只因为不能生育,生生被夫家搓磨至此。人生又何必要走到人憎人厌的这一步?
宋织云走到西内间的绣架前,上面刚刚套上了一个多月前她画下的花样,玉兰白鹭图。宋织云拿起针线来,一针一针地开始绣起来。一个多月未拿绣花针,手都有些硬,得花好一会功夫才能熟悉。
石震渊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他看到宋织云坐在绣架前飞针走线,神情专注,然而眉头微蹙,红唇紧抿,仿佛有心事一般。
石震渊走近了,看清楚她正在绣着白玉兰花瓣,如碧玉一般,有水润的光泽。直到他站到了她的身后,在绣架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宋织云才恍然从刺绣的世界中惊醒过来,抬眼看他,道:“你来了。”
“是的。听说你今日去织坊了,身子可吃得消?”石震渊问道。
宋织云点点头,复又看向他温声的模样,昨夜的冷硬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来了。鬼使神差的,宋织云脱口道:“刘医官说我身子亏损甚大,恐怕都养育不了孩子了,夫君可知?”
石震渊一愣,随即骂道:“这个老匹夫!”
“夫君不必怪别人,我只问夫君你怎么想?”宋织云停了手中的活,站起来,问。
石震渊紧抿唇角,半晌方道:“你且放宽心,刘医官说过了,只要好生调养,过个几年总会有孩子的。”
宋织云却不依不饶,道:“若是一直没有孩子呢?”
“怎会呢?你不必担心……”石震渊皱眉。
“我只说,若我一直没孩子,怎么办?”宋织云打断了石震渊的话,问道。
石震渊沉默了,两人静默地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宋织云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我……我自请下堂,夫君给我一封和离书吧。”说到后半句,竟是声音哽咽。
石震渊听了这话,仍是不语,只那眼神从上至下将宋织云看了几遍,最后喉结动了动,哑着声音道:“你心里当真这么想?”
宋织云咬着牙,点点头。她不想有朝一日落入凄惨境地。
石震渊向前走了两大步,逼得宋织云后退几步,后背直直贴到了墙壁上。石震渊离她极近,双手往墙壁上一撑,便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石震渊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轻声问道:“为何要离开我?”
宋织云疑心自己在这话里听到了一丝伤心。石震渊在为自己的离开而难过么?
石震渊见她不答,用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对视她的眼睛,问:“你在想什么?就这么急于离开我,离开崖州?”
四海之大,宋织云如今是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了。然而,她想去哪里呢?去西洋寻找陈绍嘉?刘医官的诊断,是不是给了她离开的最充分的理由?
宋织云微微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睛,只道:“夫君,石家人丁单薄,祖母与母亲都希望你早日开枝散叶。我既然不能养育孩儿,你总免不了纳妾那一日。我并不想……不想看到你纳妾。倒不如自请下堂,免去一段心伤。”她一再提醒自己要心平气和,然而说着说着,想到自己流产的孩儿,不觉得伤心,眼圈竟是泛红了。
“你觉得我一定要纳妾?”石震渊的声音在宋织云的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解。她这般说,是不是意味她喜欢与他相处,就他们二人,再不容许其他人?
“你那般喜爱孩子,我却再也没有办法为你生下孩子了。”宋织云说着,眼泪终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石震渊将宋织云紧紧搂进怀里,脸颊摩挲着她的头发,大掌抚摸着她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背,轻声而坚定地道:“我喜欢的,乃是你和我的孩子。若是没有你,其他人的孩子又有什么用呢。这辈子,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
宋织云哭得越发厉害了,抽抽噎噎的,连话都说不利索。石震渊将她抱起,走到罗汉榻前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石家开枝散叶的事,就交给三弟吧。他马上就要成亲。”
宋织云看着他,目光闪烁,迟疑道:“你可是认真么?”
石震渊揉揉她的头发,道:“自然是认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你喜欢我么?”宋织云定定看着石震渊,问道。是喜欢她,而不是她的孩子?
宋织云很想问,他心底里喜欢的不是林红绵么?然而林红绵被赵三劫掠,石震渊心底肯定有很多愧疚之情,若是自己还一味纠缠着林红绵的事情,未免小气。
“是的。”石震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用叹息一般的声音道,“你该相信我。”
宋织云从他怀中坐起,直起身来,咬着唇问道:“既然夫君如此说,那我也便坦诚相待。夫君心中最……挂念之人,可是林二小姐?”
石震渊不防宋织云有此一问,皱眉看着宋织云,见她眼中有忐忑与不安,方醒悟过来,道:“却是我的不是了,从未跟你说过红绵的事情。我与她本是亲戚,少年时两家来往也密切,又是从小订了亲的,我待她自然是有几分不同的。然而彼时少年懵懂,并不曾真正上心。她被赵三劫掠而去,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救她。我既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未婚夫,更是崖州的宣慰使,无论何种身份,我都不能对她弃之不顾。可是,她回来之后,却是真的待我如兄长了,又生了孩儿,我只愿这辈子能护她安稳周全,便如对待弄潮一般。”
宋织云听得心中酸涩,道:“林二小姐遭赵三劫掠,本属不幸,我却还在此纠缠,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可厌。可是,我只想弄清楚你心中想法,方能得安心。”
“如今你也问清楚了,就不要多想了。”石震渊道。
“赵三求和联盟之事,可否洽谈一番?”宋织云又道,“若崖州与千屿联盟,我们大可要求赵三给林二小姐自由。即便赵三不愿,林二小姐在千屿的处境也会更好。”
石震渊点点头,道:“联盟对于红绵,恐怕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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