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姨娘之恨
宋织云在沉香的陪伴之下,到了梅姨娘所居住的小院。小院两旁有三四个健壮的仆妇看守着,见到宋织云过来,忙见礼。
“你们何时守在此处的?”宋织云问道。
“今日午后,见太夫人和二夫人昏迷不醒,大奶奶便命我们守在了此处。”当头一个仆妇恭敬地答道。
宋织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以及晚间吹起的冷风,问:“梅姨娘可有说过什么?”
“并不曾,一直十分安静。”
宋织云不再问,带了沉香进去。小院小小巧巧,三间正屋,两旁各三间抱厦,院子一处太湖石,一丛芭蕉,一树梅花,蕉叶枯黄,梅花初绽,梅香隐隐。
沉香掀起正房的暖帘,宋织云走进去,便见到梅姨娘坐在罗汉榻上,正在写字。看到宋织云,梅姨娘巧笑俨然道:“二小姐,怎的有空到我这简陋之处啊?”
宋织云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坐下,道:“姨娘真是好心情,太夫人和二夫人都昏迷不醒了,你还有心思练字。”
“二小姐不知,奴婢这是给太夫人和二夫人写佛经呢,必是要增添福气的。”
宋织云看一眼梅姨娘,再没有像此刻这般厌恶梅氏,只道:“我也不跟你讲那些虚话。这件事情你必脱不了干系,你也逃不脱了。”
“二小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奴婢可是听得莫名其妙的。”梅姨娘道。
宋织云懒得跟她再扯其他话,只道:“你恨我母亲,因为她,你做了这许多年的妾侍,你的子女是庶女。你也恨我,因为我,你的女儿嫁不了石家,你的女儿还被休弃回家。可是,你最恨祖母,因为她,最宠爱的孙女是我,而不是你的女儿;因为她将石家的婚事给了我;因为她让我的父亲娶了我的母亲而不是你;也因为她让宋织绣被休离回家守在庙中。你在寻机杀了祖母和母亲。只是,你再没想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这世界上还是有人识得的。”
梅姨娘略带诧异地看着宋织云,道:“二小姐是在说什么呢?莫不是魔愣了。”
“你认不认罪都无所谓。你身边的丫鬟仆妇必定会把你供述出来的。”宋织云淡声道,“我只是告诉你,这辈子,你再也没有机会了。”宋织云说完,转身便走。
宋织云离去之后,梅姨娘方才还懵懂的脸色变得苍白。这来自南洋的秘药,不是说中原流传甚少,无人识得,怎的那宋织云如此笃定?看起来确实像是知晓真相一般。
心情慌乱了一阵,她突然醒悟过来,这有何可担忧的?下毒的丫鬟如今正在去往郊外庄子的路上,恐怕很快就要失踪了,任谁也问不出缘由来。
却说宋大夫人和宋大奶奶知晓这问题出在午间的香炉上,便将春萱堂里的丫鬟仔仔细细地再问了一遍。那掌管香炉的丫鬟陈紫早已唬得跪在地上,道:“大夫人、大奶奶,奴婢冤枉啊!老夫人仁慈,对奴婢等照顾有加,奴婢如何敢下此毒手!”
“你且仔细想想,这香炉或香,最近一段时日究竟有何人接触过?”宋大奶奶道。
陈紫思索半日,道:“香炉总放在老太太房里,寻常丫鬟靠近不得。香膏乃是放在我的香库里,钥匙带在奴婢身上,取香焚香之事从不假他人之手。这般看来,问题恐怕出在香料入库之时了。请大夫人、大奶奶检查香库,再看入库之时,香料都来自何处,又经了谁人之手。”
陈紫所说的,宋大奶奶自然早已派人去寻了。那香库里林林总总十余种名贵香料,光沉香便有好几个不同种类,刘医官一一辨别,却已没有沉香睡的踪迹了。
这不同的沉香是由四个管事采买的,宋大奶奶着人去问,几个管事都呆愣当场,只不停地叩头,道自己冤枉。宋织云接过这管事采买的单子,细细看了,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并不曾见到与梅姨娘有明面上关系的。
宋织云转念一想,道:“大嫂,这件事情我们如此大动干戈地查,知晓真相的人心里必定是害怕的,丫鬟也好、仆妇也罢,想来都是棋子罢了,到了此时恐怕也有危险。不如先看一下,各院里今日缺了那些人,下毒之人恐怕在这些人里头。”
宋大奶奶道:“李妈妈已经在查了,不一会就能把名单送上来。”
果然,约半个时辰后李妈妈将名单递了上来,各院今日出去办事的丫鬟仆妇小厮管事竟也有二十余人,至此刻尚未归来。
宋织云将名单拿来一看,里头有十余个丫鬟仆妇,赫然有一名梅姨娘院里的丫鬟,名叫夜箫的。宋织云想了想,又道:“大嫂,或者问问采买香料的管事与这里头的丫鬟仆妇,哪个有些私情的?”
宋大奶奶看到宋织云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夜箫地名字上,心中了然,道:“是这个理,我这就安排。”管事采买香料,并非马上就将香料入库。若是与丫鬟仆妇有私情,这丫鬟仆妇便有机会将沉香睡混入正常的香料中,一并入到香库来。
一番询问下来,各个管事都说自己与这些丫鬟仆妇不过点头之交,细细问了其他人,也都说不曾见过谁与谁更熟悉。
宋大奶奶一筹莫展,此时已成僵局,若再问不出来,恐怕就得让宋将军使出军法来,大刑逼供了。
宋织云道:“大嫂,单独将那几位管事请来,我跟他们说几句话,若再不行,就上大刑。”
宋大奶奶点头,命人将四位管事带了进来。各人都跪在地上,惊疑不定。宋织云淡漠的声音响起,道:“各位管事都是我宋家的老人了,宋家的规矩一贯是赏罚分明。今日有人要害我祖母,下毒之人便是借了你们的手,将□□送进香库的。你们且好好想想,近日来谁人靠近过你们,谁人靠近过你们的香料。你们若是此刻不说,无妨,稍后便由军爷来仔细问你们。军营里拷问俘虏的手段,我也还不曾见识过,今日刚好借各位见识一番。”
四位管事面面相觑,只喊道:“二姑奶奶,小人冤枉啊!”又有性子直的,大喊道:“究竟是哪知龟孙子和这里头的丫鬟仆妇有染,还不认罪?”“是啊,这是要害死爷们么!”
“你们且好好想想罢,否则便大刑伺候。”宋织云说完便走,留下四人在屋内。
不多时,宋怀仁的亲兵队长张克就走了进来,一身肃杀之气。身后几个卫兵,抬着火炉等刑具走了进来。
四人一看,早已魂飞魄散,不待行刑,就有人供述自己与梅姨娘身边的夜箫,因是同乡,多有往来,上次采买香料之时,还曾幽约。只幽约之后,自己睡了过去,第二日方将香料交了进去。这中间便有文章可做了。
却说宋织云自看到夜箫的名字之时,便已命沉舟去将人寻来。夜箫此时出城,很可能是梅姨娘想杀人灭口,务必要在夜箫被杀之前将其寻回。这边问话也好,行刑也罢,都不过是为了让整个证据链条更加完整。
直到戌时末,沉舟方带了夜箫回来。夜箫鬓发凌乱,衣衫不整,裙子之上有血迹。沉舟追踪到夜箫之时,正有两个大汉要将夜箫杀死。此刻,夜箫跪在堂下,脸色发白,牙齿打架,早已吓得魂不守舍;此刻再屋内陈列的刑具,堂上坐着府中几位老爷夫人,面沉如水,都不用人问,便将事情供述得清清楚楚。
原来自从宋织绣被和离遣回,梅姨娘迁至偏远小院,她的怨恨与日俱增。自宋织绣被遣回,梅姨娘每隔月余,便去庙中探望宋织绣。约莫半年前,梅姨娘去探望宋织绣时,偶遇一位师太,为人甚是和气,对梅姨娘奉承有加,又给梅姨娘不少美容养颜安眠的方子,梅姨娘用了,与这师太越走越近,连家宅中的私事也一一吐露了出来,常常不忿姚氏与伍氏的做派,想给姚氏与伍氏伍氏一点颜色瞧瞧。那师太就给了南洋秘药,说与沉香气味无异,焚香久了,却会让人嗜睡、多梦,进而体弱、多病,却不会要人性命,绝对查不出来。夜箫与那买香的管事,本是同乡,原就有往来。那日幽约,管事睡着后,夜箫便将这南洋秘药混了进去,第二日便送进了春萱堂。
“求大夫人、大奶奶开恩,饶我一命!奴婢的家人俱在梅姨娘手上,梅姨娘威胁奴婢要对奴婢家人不利,奴婢一时糊涂,才做了这样的事情!奴婢确实不知这是害命的□□!”夜箫使劲磕头,几乎头破血流。
“你也不必喊冤,梅姨娘这般行事,你为何不向我来禀报,却做下这般错事?”宋大夫人全不动容,道,“说罢,梅姨娘许了你何种前程?”
“大夫人,奴婢冤枉啊!”夜箫尖声喊道。
“把她带下去吧。”大夫人再不耐烦听,道。
夜箫带下去后,屋内一片安静。大夫人道:“如今事情算是水落石出了,幸亏姑爷带了刘神医过来,否则真是不堪设想。”
石震渊掌灯时分回到石府,发现宋织云不在家中,便去宋府接她,不想遇到这事情,也一并在此等候。此时听得宋大夫人这般说,他忙起身道:“祖母的身体要紧。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大夫人但请吩咐。我且派人去追查那供药的师太。”因此事涉及了岳父的姨娘,他倒不好再多听什么,只跟着宋织云先告退了。
见两人出去之后,宋大老爷方道:“如今事情已明朗了,梅姨娘欲毒害婆母,二弟你看如何处置?”
屋内诸人都看向宋二老爷。因为宋织绣下毒害得宋织云产下死胎,宋二老爷对梅姨娘管教不力颇为恼怒,然而梅姨娘毕竟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两人有过十余年的甜蜜时光,又育有儿女,此刻听闻梅姨娘竟是谋害母亲的凶手,心中惊怒之下,又有些茫然。
根据大胤律法,姨娘谋害婆母,既遂则绞刑,未遂则流放边境,充足军营苦力。像梅姨娘这种娇滴滴的女子,边境军营条件艰苦,如何能熬得过?再想到军妓之事,宋二老爷更觉得绿云罩顶,心中煎熬。半晌方道:“梅氏犯下大错,谋害婆母,罪该当死。我且去问她一问,其余事情,大哥定夺就是。”
宋大老爷道:“你去吧。看看这梅氏生出了多少事端来。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确实如此。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姑息了。”
宋二老爷点头称是,径自去了。他走到梅姨娘的小院时,里头十分安静,若非门口守着几个仆妇,与平日无异。他踌躇半晌,终是走了进去。
梅姨娘看到是宋二老爷,颇有些惊诧,旋即便露出笑容来,道:“老爷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听说婆母生病,如今可大安了?”
那般娴雅柔美的笑容,却又怎的会去下毒谋害母亲?宋二老爷看着梅姨娘的笑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她如此陌生。在他心里,伍氏虽是正妻,却是听从父母之命所娶,为着家族利益的。梅氏虽是妾侍,但却是他心头所好,当年尚无婚配之时,他在苏州老宅见到这梅家小姐,便觉得喜爱。然而,梅氏所教的女儿,害了嫡姐的子嗣。如今,梅氏要害他的母亲了。
“这些年来,你在我宋家过得可好?”宋二老爷问道。
“自然是好的,太夫人慈悲,大夫人严明,老爷您处处关心,太太也公正。”梅姨娘笑道。
“既如此,你为何下毒谋害母亲?”宋二老爷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在翻滚,今日他才方知道梅姨娘是何等的口蜜腹剑。
“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何曾有下毒?”梅姨娘惊叫道,十分无辜地看着宋二老爷,水眸之中满是委屈,泪盈于睫,将落未落。
“人证物证俱在,沁芳,你还不认?”宋二老爷问道。
“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焉知不是他人栽赃嫁祸!”梅姨娘楚楚可怜地问道。
“夜箫已将事情都招供了,如今震海侯正在抓捕供药的师太。你就认了,我还能为你说上几句话。”宋二老爷道。
“夜箫招供了?”梅姨娘赫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宋二老爷。
宋二老爷点点头,不再说话。
“老爷,必定是夜箫受了他人唆使!方才二小姐气冲冲地进了我院子里,什么证据也无,就认定是我下毒害了老夫人!这可是莫须有的罪名啊!我知道织绣犯下了大错,可如今她一个人在庙里冷冷清清地修行着,日日为那早逝的孩子祈祷,也是赎罪了。我如今也一个人远远地住着,轻易不得出门。这般凄苦,二小姐还是不肯原谅织绣么?”梅姨娘声音哀婉,眼泪簌簌地落下,跪在路边。
宋二老爷想起临来之时宋大老爷的提醒,只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此次事关重大,我也护不住你。大老爷和大夫人自有定夺。”说罢,便要转身离去。这么多年来,他夹缠在伍氏和梅氏之间,如今又接二连三地出了事,他只觉得疲惫不堪,也不愿再多说。
眼看宋二老爷就要走出正门,梅姨娘突然扑倒在他的脚边,哭道:“老爷,当年你说过这一世要护我周全的。”
宋二老爷回头看了梅姨娘一眼,道:“沁芳,你若是认了,我还能为你说几句话。若是不说,我是再没有办法了。我自问是可以护你周全的,却不成想你如此不安分,作出谋害婆母的事情来。我若是护你,又如何对得住我的母亲?”
梅姨娘见他这般说,撒手坐在了地板之上,只定定只看着他。宋二老爷虽然已年过四旬,然而仍是风度翩翩的美须公。二十余年前,她在苏州宋家老宅里偶遇宋非言,砰然心动,幻想着能嫁给他做妻子。奈何自己本是庶女,恐怕再无机会,便想着避嫌。谁知宋非言总爱寻她,花好月圆之时,他信誓旦旦地说:“我乃家中次子,父母对我的婚事绝不会干涉。”她年少懵懂,又慕恋宋非言,贪爱宋家富贵,自以为从此能与情郎双宿双栖,将家中嫡母安排的婚事也给坏了,只一心等着宋非言来娶她。
孰料宋非言最后迫于母命娶了伍家嫡女,又过了一年,方纳了自己。入门十几年来,宋非言对自己确实也体贴有加,有儿有女有体面。然而,直到几年前,当年被嫡母安排远嫁穷举人的妹妹回京,竟是四品诰命夫人了。梅姨娘看这妹妹在家中的气派,方惊觉自己一生的可笑。回到家中,再看伍氏处处摆着太太的做派,宋织云又如此得宠,心中越发难受。对姚氏、伍氏,乃至宋织云也越发憎恨,待到宋织绣被休弃回京,独守佛门,这怨毒憎恨便再也无法收场了。
“老爷自问对我极好,却从未曾想想,你曾经给过我怎样的承诺?你大约都忘记了。我最该杀的人,本不应是姚氏,而应该是老爷你才对!”梅姨娘坐在地板上,想着前尘往事,面目愈发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曾说要娶我为妻,你曾说父母定会同意,你曾说要一生一世只有我一个。伍氏是姚氏给你的,你是被迫的,那五年前的柳姨娘呢?是谁逼着你了?还不是我年老色衰,你再不愿看我的缘故!”
宋二老爷听得梅姨娘如此说,面皮涨红,道:“果然是你下毒!你这毒妇!”
梅姨娘怪笑,在夜里十分瘆人,“就是我下的毒!我只恨不得连你一起毒死!你误我一生!那老太婆,害我做了这妾侍;害我女儿独守佛门,死有余辜!连着伍氏,连着宋织云,若是给我机会,我都要杀了她们,解我心头之恨!”
宋二老爷自问将梅姨娘视作真爱,却不想会听到这一番话,道:“当年是你自愿为妾,入我家门,如今却又道是我误你!”
“当年,我坏了嫡母给我的亲事,嫡母早已对我撒手不管。我除了给你为妾,还能如何?”梅姨娘哭泣着,委顿在地。
宋二老爷看着梅姨娘,她已经年过四旬,然而即便带泪,也仍是美人。他想起往日种种,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半生已过。谋杀婆母未遂,按律流放边境充作苦力。边境艰苦,你且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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