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孤岛相依
夜色黑暗,雨水不止,所幸风浪和缓,小船随水漂流也无翻船之忧。只是,宋织云浑身湿漉漉的,冷风一吹,微微打了个寒颤。
石震渊此时正在注意观察着四周的情形,若附近有可供栖息的岛屿,就得筹谋,看如何能靠近岛屿。同时,也必须警惕着礁石,若是触礁,恐怕生还的机会就渺茫了。
宋织云双臂揽着自己的双膝,紧了紧,头靠在了膝盖之上。不多时,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的场面,火光冲天,却又是大雨倾盘,她独自一人走在烟雾之中,只觉得一片茫然。却在此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喊道:“阿云,阿云,醒醒……”
她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一个温暖的怀抱靠了过来,将她紧紧地抱住了。宋织云感受到热源,不禁张开双手,将他紧紧抱住。
却是有人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大掌温暖厚实,指尖带着薄茧,在她耳边轻声地叫唤道:“阿云,醒醒,我们到陆地上了。”
陆地……一个激灵,宋织云睁开了双眼,看到的是石震渊的脸,眼中有忧色。他正抱着她,站在一片沙滩之上。他们在一个海岛之上。
宋织云此刻方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只觉得四肢酸痛不已。她看着石震渊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石震渊道:“我们大约在崖州东边的岛屿上,就不晓得是吕宋岛还是千屿附近了。”
他看着她,面有忧色,道:“你现在感觉怎样?你昏睡了两日了,中间还有一日发热了。”
宋织云有些诧异,却也明白过来为何自己浑身不舒服。只是此刻不想石震渊担忧,便道:“我头有些疼,有些口渴。”
石震渊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嘴唇,道:“我等会去把救生舟推上岸来,你且等一等。”说着,他快步走向岸上,寻了一块干爽的石头,将宋织云放下,方回去将救生舟推到岸边来,靠着一块石头放着,将救生舟紧紧系在了石头之上。
石震渊将里头的水和干粮去了一些出来,将水壶递给宋织云,道:“你先喝。我一会去岛上看看,可有水源。”
登陆以来,石震渊已不动声色地观察了这个小岛。这大概是个无人岛。他们登陆的沙滩,水流平缓,是捕鱼的好地方,然而却无一丝一毫渔船、渔网的痕迹。此刻已是傍晚时分,岛上也不见炊烟。如果是无人岛,那么他们要想离开这里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但愿有过往船只偶尔停靠于此,否则他与宋织云很可能需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
救生舟中的食物与水,也得先寻个地方藏起来。这小岛也可能有其他落难者漂流而来,可能也会抢夺他们的食物和水。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并没有跟宋织云说,免得徒惹她的担心。
宋织云喝了水,感觉舒服了一些。却见石震渊正在靠近沙滩的岩石上寻找什么。不多时,就见他快步走了过来,道:“那边有一个岩洞,可以遮风避雨,我们且先避一避。这岛上我们明日再去走一走,看看是不是有人。”
他抱起宋织云,将她安顿在了岩洞之中。这个岩洞不大,内部也就三四米见宽,只得一个出口,出口略窄,外头还有另一块岩石遮挡,颇为隐蔽。石震渊将宋织云安顿好,便又将船上的食物和水拿了一部分过来。
两人在海上漂流两日,此时都有些累了,好容易寻得一处干净之地。石震渊将救生舟上的雨布也拿了过来,折叠做了几层,铺在岩石之上,做了下榻之处。雨布虽然粗糙,却也比直接躺在石头上强些。
两人这般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宋织云醒来之时,身体的酸痛感不似昨日那般明显了。她微微侧身,见到石震渊仍在沉睡着,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鼾声。宋织云看着他眼睛下方明显的青黑色,心中涌出些许怜惜,又夹杂着隐隐的骄傲与自豪。
这个男人想来已经两宿没有睡觉了,需要时时警惕着船只与水流,暗礁与岛屿。在自己昏迷发烧的时候,还得担心忧虑。
宋织云又躺了一会,感觉肚子有些饿了。她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看看石震渊昨日收在山洞里的干粮,就着冷水,吃了一些下去。
方吃得几口,就见到石震渊睁开眼睛来。有一瞬间,石震渊有一丝困惑,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只不过,这瞬间极其短暂,很快,他想起自己与宋织云一起流落孤岛,岛上安全与否尚未可知。石震渊一骨碌翻身爬起,定睛一看,见到宋织云正坐在不远处,吃着干粮。他忽而就轻松起来,道:“你今天感觉怎样?”
“我好多了。”宋织云说道。石震渊起身走来,在她身旁坐下,大掌覆上她的额头,探了一下温度,点头道:“确实好多了。”
说罢,石震渊又道:“我们得出去看看这岛上还有什么东西可用。你如今能走路么?会不会太劳累?”过去几日,他们都以干粮果腹,喝的又是冷水,许久未吃热食。若能找到干柴,捕些野物来,烧些热水,想来宋织云会恢复得更快一些。
宋织云点头,道:“我可以的。”
石震渊递给宋织云一把匕首,道:“岛上是何种状况,如今尚不明了。你拿着匕首,保护好自己。”此时孤岛的大小、是否有人或者猛兽,又有何种物产,全然不明。石震渊并不敢贸然将宋织云留在此处。
宋织云接过匕首,两人一起走出了山洞。夫妻两人在岛上探寻了两个时辰,便将这小岛走了一圈。并未见到其他人的痕迹,也没有野兽猛禽,想来是个珊瑚礁形成的小岛,并无人居住于此。
石震渊捡了不少干枯的柴木,回到山洞之中,石震渊生了火,宋织云从救生舟的物品里找出一口铁锅来,烧些开水。石震渊又到外头去抓了些鱼进来。两人总算喝上开水,又进了些热食,感觉重新活了回来一般。
如此忙碌一番,两人都累了,俱躺在雨布之上,沉默不语。宋织云吃饱了,有些犯困,在将睡着之时,忽听到石震渊的声音传来:“也不知道如今崖州是什么情形了。”
宋织云一激灵,方醒了过来,侧脸望向石震渊。只见石震渊双手垫在脑后,双眼望着山洞顶上的石壁,有些出神。“当日袭击我们的船只,必是西洋的战船。难道是因为两年前的五光海之战,这西洋舰队回来复仇不成?也不知道定海能不能守住崖州,更不知道祖母与母亲是否安好。”
宋织云正想安慰几句,石震渊却转了话头,说道:“这岛俨然是孤岛。但是,根据方才在另一侧沙滩所看到的痕迹,显然偶尔也有船只停靠。明日我们先把救生舟藏进岸边的树林里。”
“这是为何?”宋织云问道。
“靠岸之人,可能是海盗,也可能是商船。我们须得观察清楚,否则一旦上了贼船,还不如在在这孤岛安全。”石震渊道。他看着宋织云因为劳累而憔悴苍白的小脸,心里默想,若是遇上心术不正之人,看到宋织云这般美色,恐怕便要对自己下手了。只这般的话,却不好对宋织云直说。
“若是一直没有船来,我们岂不是要困在这孤岛了?”宋织云有些担忧地道。
“若是一直没有船来,我们自己造一艘船便是。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需要时间。”石震渊将宋织云搂进自己怀了,语气十分轻松地说道。
宋织云默默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只觉得安心,道:“那我们就造一艘船。”
石震渊抚着她披散的头发,道:“我们慢慢来。自十七岁父兄去世,十年来我殚精竭虑,每日都重担在身,总担心因为自己思虑不周,毁了崖州,毁了石家几百年的声望。现如今,天意如此,你我流落孤岛,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崖州之事,鞭长莫及,多想无益。只恨不得和你从此在这世外逍遥快活。”
宋织云闻言,翻身趴在他的胸前,看着他的双眸,柔夷抚上他的脸颊,道:“那我们慢慢造船。从前我不懂事,也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石震渊抓了她的手,道:“从前是我不对,不愿意相信你,叫你受了许多委屈。”顿了顿,又道:“我一直嫉妒南越王世子,你与他相遇如此的早,他陪伴你度过了十年的时间,在你心里必定也是不可忘却的人。我不过是因着权势利益的原因,方娶到了你。我始终担心你有朝一日会离我而去,方作出了些让自己也懊悔不已的事情。”
宋织云慢慢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在了他的胸口之上,道:“我也一直在意着林二小姐。她是你的未婚妻,你为她肃清了南海海盗,这是怎样的情深意重。”
石震渊揽紧了她的腰,道:“都已经过去了,如今就是我们两个,我和你,石震渊和宋织云。”
……
一个多月后,这日早晨,石震渊外出捕鱼之时,突然看到小岛的另一侧有白烟升起。他忙进山洞嘱咐宋织云好生待着,他先去观察一番,看是何等人士,再做决定。
宋织云有些忐忑,却也只能嘱咐他凡事小心。
石震渊很快潜行到小岛另一侧的沙滩边上的丛林里。透过茂密的草木,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一艘小型快船,船上挂着“赵”的旗号,估摸着是南海赵家的船只。有二十来个水手兵丁此刻站在沙滩之上,正在生火,并搭建帐篷。
远远的风里飘来他们时断时续的声音,“夫人极爱南海的沉香……”“这岛上从前出过极好的沉香,不知道如今可还有……”
想来这一群人是南海赵家的家兵内务,为了讨夫人的欢心而出海寻香来了。倘若是南海赵家之人,只要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倒也不会起害人之心。石震渊正寻思着,却看见水手之中有人站了起来,那人一脸胡子,额头上还有一道刀疤,正在四处张望。
石震渊转身潜行而去。回到山洞中,宋织云正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石震渊道:“是南海赵家的家兵,我们可以同行,只要不透露我们的身份就好,我们得乔装打扮一番。”
宋织云转身,道:“我们马上就走?我这样打扮可以么?”
石震渊挑眉,他这才看清宋织云的脸,白净的小脸早隐藏了起来,脸上用柴火灰抹得脏兮兮的,连着脖子、双手都一般灰黑。
石震渊大笑,道:“你这打扮可行不通!他们可会疑惑,你为何不用水洗洗脸。”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袖子将她脸上的柴火灰抹掉。
却从早几日在岛上找到的蜜蜂窝里找出蜂蜜来,又拿了少许食用的面粉,两者搅拌在一起,弄出糊状的事物来,用手均匀地涂在了宋织云的脸上、脖颈和双手之上。一刻钟后,这蜂蜜干了,宋织云白嫩光滑的脸也就变得蜡黄蜡黄的,还有些粗糙不平,搭配着灰扑扑的衣裳,俨然是一个无甚姿色的呆板女人了。
石震渊又用蜂蜜面粉在自己脸颊画了一道疤痕。过了一个时辰,等着蜂蜜面粉都干透了,石震渊与宋织云一起走了出去。
赵家的家兵绝大多数都到岛上去寻找沉香的,只余下两三个人在原地守卫。忽然看到两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的人走来,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我们是去往南洋的商人,两个月前因为暴风雨流落此处,请几位大爷将我们捎上吧。”石震渊道。
那疤痕大汉也在原地看守,听得石震渊如此说,便道:“你是哪家的商人?报上名号来!”
“我们跟的是松江张家的商船,正要去往印度。”石震渊道。
“你们卖的什么货?”疤痕大汉再问。
“苏州丝绸。”
“让他们住在舱底,到了千屿再放下吧。”疤痕大汉道。他俨然是这几个人中的首领,剩下两人听得他如此说,便放下刀剑,其中瘦小的一个将石震渊两人引入舱底。
那瘦小的家丁道:“我们在南海上行走,来来回回也不知救了多少流落者了。你们万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南海赵家可不是好惹的。”在孤岛上救人,救人的船只也有担忧,万一遇上海盗怎么办?万一这些人是海盗的诱饵怎么办?不过,对于南海赵家来说,这个基本不用担心。千屿一带的海盗,谁敢动赵家的船只?若是动了,必定是雷霆之怒,死无葬身之地了。也因此,南海赵家船只遇到流落孤岛者,一般都会施以援手。
石震渊忙点头道:“真是多谢各位大爷了!小人确实是正儿八经生意人,怎敢又什么歪心思。”
那兵丁也不与他们客气,只点头道:“如此你们就安心待着这舱室内,不要随意走动。过得几日,我们就返回千屿了。到了千屿,你们想去何处,自然都可以了。”
石震渊正巴不得如此,他可不希望宋织云到处走动,出现在众兵丁面前。只忙不迭地点头将这瘦子送走了。
宋织云有些意外,她靠近石震渊耳边,道:“这些人怎的这般好说话?”
石震渊嘴角微翘,轻声道:“疤痕大汉。”
宋织云看着石震渊,半晌恍然大悟,点点头。想来自从他们失踪后,石家也动员一切力量寻找他们二人了。
到了晚饭时分,便有人敲门,石震渊打开门,赫然是那疤痕大汉。那大汉端着两碗粥,两个馒头,又有一条鱼,道:“二位请用吧。”
石震渊忙接过那个餐盘,问道:“这位壮士,我们流落孤岛二月有余,如今这南海地界上可有什么新闻?可能说道说道?不胜感激。”
疤痕大汉十分自豪地道:“过去两个月南海最大的事情,便是崖州石家与我南海龙王联盟之事,打败了那来犯的西洋舰队,现如今正忙着准备石家二小姐与我南海赵九爷的婚礼呢。”
石震渊闻言一愣,半晌方道:“这可是个大好事!我南来北往的商人再不用担心南海不太平了。”
“谁说不是呢。都是我们三爷英明!”疤痕大汉拱拱手,满脸仰慕之色,随后便告辞而去。
门一关上,石震渊脸色便沉了下来。宋织云看他面色不愉,想了想,道:“此中详情如何,还需再了解,先不要担心。”
接下来几日,待那赵家家兵送饭之时,石震渊旁敲侧击,虚虚实实,也总算了解了石赵两家联盟联姻的缘由了。原来五光海大战之后,大不列颠国不满,朝野上下争论是否大战一场。一年前主和的女王去世,主战的新王登基,便多方绸缪,要发起对崖州的突袭。石震渊与宋织云在回程途中遭遇的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西洋战船了。与此同时,西洋战船对崖州也展开了攻击。石定海指挥作战,眼看不敌之时,却是赵九爷领兵而至,打破了西洋战船的围攻,赢了这一次大战。随后,赵三爷表示与崖州结盟,从前零丁洋海战乃是他父亲兄长一手策划,他更希望南海和平。为表诚意,还请求石家将石二小姐与其胞弟赵九爷联姻。如今,辛太夫人与沈氏正在考虑盟约与联姻之事,尚无明确回复。
只是那赵家兵丁个个都兴奋非常,觉得盟约与联姻必然成功。“南海之地,少了我们赵家,哪里还是南海?至于九爷那般人品样貌,哪家小姐见了能不心动呢?两位老夫人必定首肯,只等着办喜事便是了。”
待人尽散去之时,宋织云看石震渊面上郁郁,只得轻声宽慰他,道:“我们很快便靠岸了,到时候回家再商议也不迟……”
石震渊摇摇头,打断了她的话,道:“虽则我心中不甚乐意,但此事可行。连年争斗不休,于国于家无益。只是念及西洋战船来攻之时的凶险,我心有余悸。若非赵家及时相助,恐怕与祖母母亲便要天人永隔了。”
零丁洋大战的始作俑者死了,他的父亲兄长也不会回来了。赵家于石家如今有救命的恩情,赵九与弄潮又两心相悦。这样的盟约与联姻,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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