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若兰又是最后一个登机的。舱门口，两名空姐穿着漂亮的制服带着职业的笑容微微向她一鞠，“欢迎登机。”
她左手拿着登机牌，推着行李箱，右手提着电脑包，肩上挂着的小皮包因为塞满太多东西不时地滑落下来。
机舱内的人们，大多数已经安静地在坐位上坐好，少数人还在热烈地喧哗着，也许是外出旅游的，才会这么快乐和兴奋。
若兰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行李架上差不多都放满了。
她踮起双脚，在上面挪出一个空位，然后提起自己的浅蓝色泰迪熊行李箱，今天这个箱子好重，她感觉有些吃力。
若兰身材娇小，穿上高跟鞋也最多一百六十五公分。文昊不止一次地和她开玩笑，“老婆，你这么瘦，看起来，刮大风的时候我只有把你拴在我的腰上你才不会被吹跑。”
筱筱也经常说她太瘦了。
筱筱眨着眼睛说：“男人通常还是喜欢有点肉感的。”
箱子举到了一半，若兰感觉力不从心又只好将它放下来。她点尴尬和狼狈地两边张望了一下，正准备找空姐过来帮忙，旁边一位男人站起身，伸出一双大手，拎起他的箱子，动作麻利地帮她放到行李架上。
若兰连忙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说。
“……我的座位在里面。”
“哦。”男人往通道里一站，若兰这才小心地捂着裙摆挪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松了口气，总算要回家了。
她拿出手机来看，有两条微信，一条是筱筱发来的，“亲爱的，你上飞机没有？今天我豁出去了亲自开车来接你，哈哈……”
想起筱筱开车的样子，若兰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她回道：“已经登机了。你不要引起交通大拥堵哈！另外，我还是担心有导航你也会迷路。”
“放心，我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总行了吧。”
“嗯，开慢点。”
筱筱今年五月份刚拿到驾照，她老公给她买了一台白色的大众CC让她先练手。这家伙虽说是路盲一个，但胆子大，车提回来没多久就一个人单飞了。在市区，她基本保持二、三十码的速度龟行，这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超她的司机都对着她翻白眼。
筱筱是若兰的闺蜜，她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同学，后来若兰考上了莱恩市美术学院，筱筱考了二本留在渝城，两人才分开。
另外一条微信是文昊发的，“祝老婆旅途愉快。”
若兰脸上的笑容顿时隐去了，她关了手机，怔怔在座位发呆。
“美女，你一个人吗，去渝城玩？”旁边的男人问。
想起他刚才帮自己搬行李，若兰微微转头，礼貌地对他一笑，低声说：“不是，我回家。”
“哦，你也是渝城人啊，我也是。”对方热情地问：“你在莱恩市上学吧？”
上学？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自己现在这样子，还象个学生吗？若兰没有回答。
也许她还长着一副年轻的面孔，可谁知道她的心已经老了呢。
“不是。”她淡淡地回答。
“那你一定在莱恩市工作了？莱恩是个美丽的城市，我刚从那里出差回来。”
若兰转过头打量他，素不相识的脸，一头黑发浓而密，深邃的黑眸，唇角漾着阳光般的笑容，露出整齐而洁白的牙齿。看上去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的确是一个帅气的男人。
“嗯。”若兰再次对礼节性地一笑，然后转过头看着窗外。
飞机上搭讪的男人，她见得多了。
舱门外天色十分昏暗，看样子就快下雨了。
旁边的男人见她这番模样，也没继续再说话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您在座位上坐上，系好安全带。”
伴随着空姐甜美的嗓音，飞机在跑道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在起飞的那一瞬间，若兰在心中默念道，“再见了，莱恩城。”
当赵文昊的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大雨倾盆而下。
暮色已至，车窗外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一盏盏灯在雨中的城市荡漾着，晕染出一种温柔的色调。
传说中，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而此时此刻，不知为何，文昊却觉得自己象一个无家可归四处飘荡的游魂。就好象刚毕业那会儿，一无所有，四处碰壁，白天为生计而发愁，夜晚回到不足十平米的出租房内，那种孤独、疲惫又迷茫的感觉。
直到现在，文昊仍然觉得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是自己的人生最低谷。
而他恰好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若兰的。
人生总是充满太多的意外，你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文昊自己也没有想到，在公交车上偶遇的一个漂亮女孩，几年后会成为他的新娘。
手机“叮咚”一声，张凌菲又发来一条微信，“昊，到哪里了？”
文昊回了两个字，“堵车。”
“嗯，我在家等你，好想你……”
文昊没有继续回，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前面的车排起了长龙，看来又得堵上好一会儿了。
他突然厌倦了这样的城市，这样的生活，甚至这样的自己。
在局外人眼中，他无疑算得上成功男人的代名词，有房有车，事业有成，才三十二岁就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的规模不算太小的广告公司。老婆是美院毕业的高材生，美貌与才华并存，这样幸福美满的家庭让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唯一有一点的遗憾就是两人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
刚才在机场安检口若兰的背景，总觉得她有哪里不对劲。
他回想起几天前，两人在吃晚饭的时候，若兰突然对他说：“老公，我准备回渝城一趟。”
“回去干嘛？不是春节才回去过么？”
“妈打电话来说爸最近高血压又犯了，不知道是不是这若辰小子又惹爸生气。”若辰是若兰的弟弟，在渝城一所电子科技大学上大三。
“还有，”若兰夹了一块红烧牛肉放到文昊的碗里，“下周末晓虹又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参加她的婚礼，我说了你公司里最近很忙，走不开。”
“哦，爸身体没事吧？”文昊把红烧牛肉夹进嘴里，“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是应该回去一趟。”
“那我就订周四的机票了。”
“好吧，”文昊问：“那给爸妈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呢？”
“不用了，我这次行李比较多，电脑和数位板也要带。网站那边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我那几幅插图一定要尽快完成。”
这时，文昊放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一个没有存的电话号码，是张凌菲打来的，他立刻挂掉了。
他以为若兰会问是谁来的电话，但是若兰象是没有听到一样，只管埋头吃饭。
文昊皱了皱眉，佯装生气地说：“最烦这种骚扰电话了，不是问你贷不贷款，就是推销房子推销保险，这些电话一个都不能接。”
若兰依旧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两人继续吃饭，房间里安静得很。
饭后，趁若兰在洗碗，文昊假装去阳台抽烟，借机给张凌菲回了个电话。
“说好了我在家的时候不要打电话来，怎么又忘了？”
“人家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嘛，实在没有忍住，哎呀！有没有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她没有怀疑吧？”张凌菲在电话那头撒娇。
“应该没有，我说是推销电话，然后就挂了。”
“宝宝好机智，亲一个。”
“这周四……她要回老家去。”
“真的吗？那太好了！”张凌菲在电话里欢呼，“那你陪我去七霞山玩！上次你答应过我的，说有时间就带我去！”
“嗯，”文昊压低了声音，“这几天都不要打电话来。”
“人家知道啦！想你，亲爱的。”
雨仍在下着，但是已经小了很多，前方的道路也开始畅通了，文昊缓缓地驾着车，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直奔张凌菲在锦苑租的小公寓，享受一个浪漫而激情的夜晚，这种新鲜又带点紧张刺激的生活，不正是他想要的吗？然而今天在送走若兰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陷入一种莫名的心慌与焦虑之中，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车窗外，五彩斑斓的霓虹闪着迷乱的光芒，把这座城市编织得绚烂而美丽。十年的打拼，他终于如愿以偿留在这里。他曾经以为拥有了一切，然而在这一刻，却依然感觉，自己仍然只是这个城市中的，其中一名孤独者。
也许，所有的一切都缘于人心永无止尽的贪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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