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办完手续，从出纳那里领到一千三百块钱，文昊走出洪石广告公司。
金色的夕阳照射在对面大厦浅蓝色的玻璃幕墙上，再反射过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文昊的头有点晕沉沉的，四肢软弱无力，周围的繁华街景，在他的眼里一片虚无。
他随着人行道缓缓向前走着，不由地想起了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老家那热闹的小院；想起了烈日下父亲最后的背影，想起了每天辛苦劳作的母亲；想起了自己对文萱的许诺，“小妹，等哥赚了钱，就买一个大房子，把你们都接到城里来，一起过好日子。”莱恩市现在的房价，动辄上万元一个平米，就连三环的房子都要五、六千。买房子，那只是一个遥遥无期的梦。
文昊的内心涌起了一波接一波的苍凉，他有些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很没用，毕业一年了，一点名堂都没混出来，现在连工作也没了，接下来该如何在这个大都市里生存下去？那个破公司，他实在是没办法再继续呆下去，一想起洪石刚才那傲慢无礼的样子，嘲弄的表情，刻薄的言语，还有那狗眼看人低的可恶嘴脸，他就恨不得转回去再踹他几脚！炒了洪石的鱿鱼，他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情景能够再现，他依然会选择这样做。
文昊正想着，突然有个人从后面猛地撞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站稳一看，一个二十多岁穿着红色T恤的年轻男人一边往前跑一边连声对他说：“兄弟，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红色身影在前面一个刻着“翠竹苑”三个字的大石头旁边一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好好的走路，都差点被人撞倒，真是活见鬼！文昊又郁闷又沮丧，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要塞牙缝。
他沿着枝叶繁茂的林荫道继续往前走着，两旁翠绿的樟树和冬青郁郁葱葱，挺拔秀丽，落日的余辉从树的缝隙里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无心欣赏周围的美景，眼前的繁华美丽并不属于自己，他只是一个生活在这个城市最底层的打工仔，每天起早贪黑，象陀螺似的忙碌，为了每月那可怜的薪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整天看老板脸色。有时候面对洪石的故意刁难，文昊都忍了下来，在现实生活的逼迫下，自己这点自尊心实在太廉价了。他时常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他认为只要自己肯努力，总有一天会在这里站住脚，拥有一席之地。然而，这一年之中所发生的事情，让他当初的立下的雄心壮志，正一点点地消失贻尽。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难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昨天他接到房东的电话，说今晚要过来收房租。交了房租后，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就只剩下一千多块了。现在，工作没有了，这一点点钱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日子？因此，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不然，说不定哪天他真的会饿死在异乡的街头，文昊焦虑又沮丧地想。
拖着沉甸甸的心情，穿过了两条小巷，文昊不知不觉看到自己租的那幢老式住宅楼就是在前方。已是傍晚时分，狭窄的街道两旁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小吃摊，什么烧烤、麻辣烫、鸡蛋饼、担担面、盖浇饭等等，前面有几个□□着上身的男子围坐在一起，汗流浃背痛快淋漓地喝着啤酒，面前那张低矮又油腻腻的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几个小菜。空气中充斥着汗水、油烟、鱼腥和潲水混杂的味道，被烟雾熏成铅灰色的天空下面，到处嘈杂不堪、乌烟瘴气。
尽管如此，文昊还是觉得自己有点饿了。他寻思着在路边摊随便吃点什么，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出去找事做。
文昊径直走到一家卖炒饭的摊点，对老板娘说：“阿姨，来一份青椒炒饭，不要洋葱，再来一碗紫菜蛋汤。”
老板娘是一个清瘦看起来精明能干的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腰上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右手正熟练在拿着铲子在炒锅里翻飞，动作干净利落。她抬起头看见是文昊，“咦，小伙子，今天这么早下班啊？”
“嗯……。
“在这里吃还是打包？”
文昊朝四周望了望，“还是打包吧。”
“好咧！”
不一会儿，老板娘便利索地把打包好的炒饭和紫菜蛋汤递给他，文昊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把手伸进裤袋里掏钱。
这一掏不打紧，文昊的手象被雷击了一样，脸色倏然一变，整个人便呆住了。虽然时值盛夏，但他还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钱包不见了！
他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慌乱中他双手在两边裤袋里乱摸，手机还在，但是钱包没有了。
老板娘敏锐地觉察出他的异样，关切地问他，“出什么事了？”
“我……钱包丢了，今天发的工资都在里面。”文昊脸色惨白，声音有一点点颤抖，显得慌乱又焦急。
“啊？”老板娘也吃了一惊，“哎呀！赶紧回头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掉在哪里在了？”
文昊放下炒饭，心急火燎地原路返回，埋头睁大双眼在地上来回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钱包找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但他仍然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幻想着一个拾金不昧的善良女孩，双手捧着自己钱包站在路边等她。
然而，他穿过小巷，往回找了两站路，也没有遇到善良的女孩，当然也没有找到自己的钱包。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五光十色的霓虹争相装点着这座城市，路边的树丛中，一束绿色的灯光由下而上照射着一块巨石，石头上“翠竹苑”三个字格外醒目。文昊猛然回想起，就在这个地方，有一个穿着红色T恤的青年从后面撞了他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他顿时就明白，自己的钱包是不可能找回来了。
文昊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一种惊恐、失望、悲伤和愤怒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慢慢地蔓延至全身，让他的脚步变得沉重起来。再继续找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转过身，机械化地往回走，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自己好累。
现实通常都是残酷的，“祸不单行”这句成语用来形容当时的情形恰如其分。
卖炒饭的老板娘远远地看见文昊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的钱包没找着，她轻叹了一口气，心里十分同情这个高高瘦瘦、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刚领到的工资说没就没了，这些从外地来的孩子，独自一人在城市里打拼真是不容易。
“小伙子，钱包找到了吗？”
“没有。”文昊无奈地摇摇头。
“丢了就丢了吧，俗话说得好，破钱消灾。我琢磨着你的钱包是被偷了，现在的小偷胆子可大了，青天白日下都敢作案。小伙子，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来来来，饭都凉了，我帮你热一下吧，”老板娘把打包好的青椒炒饭重新倒回锅里，打开液化气，熟练地翻炒着，边炒边对继续安慰他，“这人生不如意之事啊，十之八九，谁都会遇上一些烦心事，倒霉事，俗话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想不开的人，吃一堑长一智，你以后自己一定要当心点。”
文昊此时已经接受了钱包被盗这个事实，虽然他的心情依然极其糟糕，但老板娘的话还是给了他一丝温暖。他扯起嘴角，强作精神向这位好心的中年女人展露出一个微笑，但他觉得自己这个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谢谢您，阿姨。”
第二天清晨，文昊在洗手间洗漱的时候，从墙上那面沾着污渍和水痕的镜子里，看到了憔悴不堪的自己，那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和一头乱蓬蓬没有光泽的头发。他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双手捧了一把水然后猛地浇到自己脸上，尽管是夏天，突如其来的冰凉还是让他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顿时清醒了许多。
昨晚房东来收了房租之后，他身上只有五百多块钱了，经过一个晚上的辗转反侧和胡思乱想，他决定打起精神来，重新开始。
怨天尤人没有用，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他下楼在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个馒头，一块钱一杯的豆浆他都觉得贵，况且他一眼就看出，这豆浆明显是渗了很多水进去的。他不禁回想起小时候，母亲用家里那台古老的石磨磨豆浆的情形，那一颗颗泡得胖胖的黄豆和着水从石磨中间的孔里进去，变成奶白色的原浆缓缓从石磨的缝隙中溢出，这些原浆经过过滤之后，再放入锅中烧开，纯正的手工豆浆就熬好了，浓郁的豆香充盈着整个屋子，细腻醇厚的味道让他记忆犹新。
勉强填饱肚子，他去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仔细查看第四版的招聘信息，然后走进附近的一间小网吧，打开电脑开始投简历。
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与煎熬中一天天过去。文昊每天在网上投出的简历依然是石沉大海。他无时不刻期盼着他的手机会突然响起来，某个待遇优厚又体面的广告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经理用好听的、带有磁性的嗓音通知他去面试。他时常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来看，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然而一个电话也没有。
二十多天过去了，这期间他还参加过两个公司的笔试，然而也没有得到回复。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他陷入了人生有史以来的最低谷，感到前所未有的灰心与绝望。
终于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家公司的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九点去参加面试。
文昊激动不已，当即作了精心的准备。
次日他起得很早，洗漱完毕，他换上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衬衫已经有点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肥皂水的味道。他穿好衬衫，小心地把下摆的一条皱褶抚平，然后套上藏青色的长裤，再穿上他那双黑色的“四季皮鞋”。文昊之所以称它为“四季皮鞋”，是因为他春夏秋冬都一直穿着它。他发现昨晚才擦好的鞋面上似乎又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又去洗手间拿了一块抹布仔细地把皮鞋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才出门。
参加面试的有一共有九个人，六男三女，竞争的岗位是广告策划。
尽管准备得很充分，在等待面试的过程中，文昊的心里仍然有点小小的紧张与恐惧，因为希望落空的感觉，他已经感受过无数次。这一次，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满心期待，却又有些忐忑。
“赵文昊，你为什么到本公司来求职？”面试官是一个目光炯炯、头顶有些微秃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因为我在大学主修的就是广告设计，我觉得这个岗位符合我的爱好与兴趣，能够发挥出我的能力和特长。”
“你对我们公司了解吗？”
“之前在网上看了贵公司的资料，贵公司技术先进，实力雄厚，有着丰富的广告制作和市场开发经验，在圈内享有一定的知名度，如果我有幸能在贵公司工作，我一定会努力工作，为公司的发展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昨晚做足了功课，象这样的句子他已经背得滚瓜乱熟。
面试官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锐利的目光穿透镜片直视他。
“你的简历上说，你是去年毕业的，在洪石广告公司做了半年文案？”
“是的。”
“为什么离开那家公司？”
为什么？文昊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洪石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和那双如老鼠般令人厌恶的小眼睛。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继续微笑，“我和之前的老板在一些问题和观点上有一点点分歧，可能是我们的性格不合吧。”
“你在应征本公司的同时，有没有向其他公司应征？”
这个问题让文昊有点尴尬，他本想回答”没有“，但他觉得太虚伪了，而且面试官不一定会相信。
“有。”文昊如实地回答。
“赵文昊，你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我们公司需要的还是工作经验丰富的员工，不好意思。”
文昊只觉得一盆冷水迎面泼来，从头淋到脚，瞬间浇灭了他的自信与热情。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虽然我没有很长时间的实际工作经验，但是根据我学的专业，我觉得我是能够胜任这份工作的。”
“不好意思，再见。”面试官低下头不再看他。
文昊搞不清楚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以没有工作经验为由将他拒之门外也许只是一个措辞。
从公司出来，文昊感觉自己的双腿就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顶着毒辣的太阳，往回走了两站路，他满身是汗，口干舌燥。
他在路边的树荫下找个石阶瘫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的是早上灌进去的白开水，他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几口。一低头，发现在他的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只流浪小狗，瘦得不成狗形，全身的毛脏兮兮的，并且有的地方还打着结，正“嗨嗨嗨”地吐着舌头，黑黑的眸子正用一种怯生生又带点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这眼神瞬间触动了文昊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联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让他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甚至“同是天涯沦落狗”的感觉。
他倒了一点水在自己的手掌心，然后伸到小狗面前，说：“你是不是口渴了？来，喝吧。”
小狗有点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凑上前去小心地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开始飞快喝了起来，看样子真是渴坏了。
文昊又接连喂了它几次，小狗才喝足。它舔了舔鼻子，站在他面前用力摇尾巴。
“你肚子还饿是不是？我把我的面包分一半给你吃吧。”文昊从背包里取出一块面包，这本是他今天给自己准备的午餐。
他把面包掰成小块，一块块地喂小狗吃。
“真是一只可怜的狗，然而……其实呢……我也和你差不多。”文昊轻叹了一口气，一种可悲可悯的情绪笼罩着他的全身。
他伸手轻轻地揉着小狗的头，自言自语，“你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不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有的人一毕业父母就给他安排了好工作。可我呢？为什么过得这么辛苦？从小就拼了命的读书，以为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家里人过上好生活，可到头来还是一无所有，现在连一份解决温饱的工作都找不到。”
小狗微闭着眼睛享受着他的爱抚，时不时伸出舌头舔他的手，这让文昊想起了他的大黄。
“哎……你是一只好狗。只可惜……我现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不然的话，我就带你回去。”
小狗转动着一双乌黑的象玻璃球般的眼珠，友善地对他凝视着。
“叮铃铃……，电话铃声骤响。
这时候，谁还会打电话给他？如果是母亲打过来的，他都没有勇气去接听，接通了该怎么说，还是强颜欢笑继续欺骗母亲，假装自己正在上班并且还十分忙碌的样子吗？
文昊有气无力地摸出手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你好。”文昊强打起精神。
“请问，是赵文昊赵先生吗？”听筒里传来甜美的女声。
“对，我是。”
“赵先生你好，我是飞扬广告传媒有限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小郑，你前不久参加了我们公司的笔试，我非常高兴地通知你，你的笔试成绩已经通过了。”
“什么？这是……真的？”文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心跳开始加速。
飞扬广告传媒是莱恩市有名的大公司，他当时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根本没抱希望。再加上笔试过后，公司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以至于他都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你上午十一点有时间吗？董事长看了你的策划作品想亲自见见你。因为董事长下午就要飞香港，如果你没有时间的话，就只能等到董事长下周回来再重新约时间了。”
“有……有……我有时间，我马上到……我不用等下周。”文昊激动得语无伦次。
“好的，你到了之后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去见董事长。”
“好……好，谢谢你。”文昊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他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不客气。”对方很礼貌地挂了电话。
夏日的阳光绽放着七彩的光，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着清新的香气，轻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如风铃一般悦耳。变化快得令文昊措手不及，他甚至觉得方才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在自己手臂上用力拧了一下，痛！真的有痛！
“世上没有绝望的外境”。此时的文昊想起了他曾经在一本书看到的这句话。
他看了一下时间，十点整。
还有一个小时。
机会来了，一定要牢牢抓住，千万不能让它溜走。况且，这个机会对现在的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十分清楚。
文昊赶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服，以最快的速度往最近的公交站台走去。
走了一小段，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果然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嗨！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不能陪着你了，你不要跟着我了，快走吧。”
他停下来，小狗也跟着停下来，用力甩着尾巴，清澈的黑眸流露出一种楚楚可怜的神情。
“你看看，这路上到处都是车，很危险的。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我真的没有时间了。”文昊说完，又继续快步往前走去。
到了公交站台，车还没来。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发现小狗仍然在他后面。
狗这种动物果然是通人性的，比如面前这只，仅仅喂它喝了点水吃了点面包，它就对他产生了信任和依赖。
也许，每一个流浪的灵魂都想要一个温暖的家，从此不再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如此一想，文昊的内心深处对它产生了一丝怜悯和牵挂。他四下里望了望，顿时心里有了主意。他把小狗抱到站台后面绿化带的一小丛灌木下，这里刚好晒不到太阳。他一本正经地对它说：“听着，如果我今天被录用了，我就回来找你。如果你还在这里，就说明我们有缘。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养你。”
小狗趴在草丛里，微张着嘴巴，露出一截可爱的粉红色的小舌头。它乖乖地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他的话。
“听明白了吗？我走了。”
这时，公交车驶过来，文昊随人潮挤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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