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张磊神思恍惚地回到家，刚打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笑语声，家里好热闹，舅舅一家都在，爸爸和舅舅谈得兴高采烈，九岁的小表妹莹莹抱着一个抱枕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他踏进客厅，深呼吸一口，把心中的阴霾暂时抛开，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舅舅、舅妈，好久不见。”
听到他的声音，莹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细声细气地说：“磊哥哥回来了，可以吃饭了。”
张磊怜爱地揉了揉她软软的头发，这小丫头越长越象她妈妈了，鹅蛋脸，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很甜，一对可爱的小酒窝在脸颊若隐若现。
晓虹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紧身高领针织连衣裙，身材丰韵，有一种成熟少妇的美。
她对张磊说：“莹莹最近老说想你，今天周末嘛，你舅舅难得晚上没应酬，我们就带她过来玩玩。”
程蕾飞快地扫了儿子一眼，不过三天的时间，他明显消瘦了。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走过去柔声问：“小磊，今天怎么这么晚呀？”
“路上堵车。”
“哦，就等你一个人了，你舅舅特地带了你喜欢吃的王胖子酱牛肉。”
“好长时间没吃过了，还是舅舅了解我。”张磊朝舅舅挤出一个笑容，夸张地吞了一下口水，装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来。
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餐桌上的气氛温馨又融洽。
晓虹不停地给莹莹夹菜，细心地把盐水基围虾剥了壳、抽了虾线，放到她面前的餐盘里。看得出来，她是发自内心爱这个孩子的。
莹莹扒了一口米饭在嘴里，黑亮的眸子兴奋又期待地看着张磊，口里含糊不清地说：“磊哥哥，爸爸又给我买了四阶魔方，等一下你教我玩好不好？”
程律师溺宠地看了女儿一眼，笑着接过话，“莹莹现在三阶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了，她们班同学没人玩得过她。”
“当然啦，磊哥哥专门教过我的。”
张磊笑道：“莹莹聪明，一学就会。”
大家正谈笑风生，程蕾的手机响了，她往手机屏幕瞥了一眼，罗红玉打来的。
她微微皱了眉，不想接这个电话。
因为张磊拒绝柔柔的事，罗红玉明显对她有很大的意见，好几次两人在公园碰到，她主动上前打招呼，罗红玉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说话也是夹枪带棒、冷嘲热讽的。以前，只要她在朋友圈里发状态，罗红玉都会给她点赞或者评论，最近这段时间，一个赞也没有，一条评论也没有，仿佛从她的朋友圈里消声匿迹了一般，更别说打电话了。
她不动声色地把电话按掉，继续吃饭。
然而电话又响了，一声接一声，锲而不舍。
不会有什么事吧？想到两人十几年的交情，程蕾还是接了电话。
“听说你儿子最近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有没有带回家给你瞧瞧？”罗红玉没有一句客套话，开门见山地问。
程蕾一怔，瞟了张磊一眼，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连忙移步到客厅，压低了声音，“是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哎呀！原来你还蒙在鼓里呀！不过，他当然不敢让你知道咯！”
“这话什么意思？”
“听说，这个女人是离过婚的，结婚三年都怀不上孩子，老公在外面有了新欢，把她给甩了，正好让你儿子给捡着了。”
“你说什么？”程蕾大吃一惊，“这不可能！”
“哎哟！”罗红玉大叫，“你还不相信啊？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了我还会骗你？事情千真万确，他们都出双入对了！”
“你怎么知道？”程蕾的大脑嗡嗡作响。
“前两天，我外甥女和她表妹在外面吃饭，正好碰到他俩了，哎哟！两个人手牵着手，看起来好得不得了耶！”
程蕾握着手机，尽管是冬天，她的手心仍然沁出汗来，她嗫嚅道：“或者……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或者……他们是同事……”
罗红玉尖叫，“同事？他们根本不是同事！柔柔的表妹跟那个女的恰好是同事，所以才把她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二十八岁，两个月前才离婚，这么快就勾搭上你儿子了。柔柔说张磊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她只不过和他开了一句玩笑，张磊就差点动手打她！”
程蕾不由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儿子回到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提起柔柔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她感到事情有些严重，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罗红玉见程蕾无话可说，心中涌上一丝快感，继续连珠炮似的说：“我以为你儿子眼光有多高呢？我们家柔柔这么漂亮这么优秀他都看不上，原来他有特殊嗜好啊！真让人想不到！我们十几年的朋友了，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马上来告诉你，你想想，这件事情要是传了出去，天啦！简直让人笑掉大牙！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家张磊有病呢……”
程蕾冷汗涔涔，脑子一片混乱。
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罗红玉还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她完全听不清楚了，她愤怒地掐断电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晓虹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异样，善解人意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有些担忧地问：“大姐，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刚才谁来的电话？”
程蕾想起刚才罗红玉那幸灾乐祸的声音，感觉肺都快气炸了！自己怎么会和这种心胸狭窄、小肚鸡肠、唯恐天下不乱的女人做了十几年的朋友！
她当即把她从微信好友中移除，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大姐，过去吃饭吧！”
“我吃不下！”
张教授从餐厅探出脑袋，“谁又惹你不高兴啦？快过来坐下吃饭，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
张磊看到母亲脸色不对，也关切地问：“妈，你怎么啦？”
程蕾瞪着儿子，心中涌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楚。
原来这几天他痿糜不振的原因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而这个“伊”居然是一个离婚的女人。这孩子存心要气死她不成？这几年，别人给他介绍了好多女朋友，单位暗恋他的女孩子也有好几个，他一个都看不上，偏偏喜欢上一个离婚的女人。看起来，这女人很不简单！漂亮肯定不用说了，一定还有某种特殊的、吸引人的魔力，才会让他这个痴情的儿子神魂颠倒，茶饭不思。然而，即使这个女人再优秀，她也不会同意儿子娶一个有过婚史的女人。就象罗红玉说的，别人的唾沫都会把她淹死！不行，必须要及时阻止他！
程蕾向来是一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她强压着心中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一些，“小磊，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交了一个女朋友？”
“女朋友？”张磊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这让他稍稍平静的心又开始烦燥起来，他粗声粗气地说：“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刚才罗红玉打电话来，说柔……她外甥女看到你跟一个女的在一起吃饭。”
又是这个女人在搞鬼！张磊搁下筷子，跳起来气愤地喊，“别听她胡说八道！我跟一个女人吃一顿饭，人家就成我的女朋友了吗？那我的女朋友都可以排一条街了！”
程律师锐利的目光穿透镜片射向张磊，从他一进门开始，他就注意到他不对劲，就连和莹莹说话也是强颜欢笑。难道这小子最近真的恋爱了，只有爱情才会让一个原本沉稳的男人变得如此失控。
但愿他说的是真的！程蕾稍稍松了一口气，严肃地说：“不是最好！以后没事别跟那些离婚的女人搅合在一起，你没听到刚才罗红玉的话说得多难听！”
张磊闻言脸色突变，不由地提高了声音，“离婚的女人怎么啦？离了婚就不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吗？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不管是谁的错，男人离了婚照样可以娶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女人离了婚，如果要再嫁，就只能嫁给一个老头子吗？现在有些女孩是没结过婚，你以为他们就有多清纯吗？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说起来，都不知道离了多少次婚了！”
程蕾闻言，又被激怒了。她站起来，冲到儿子面前，咄咄逼人地问：“我随口一说，你反应这么强烈干嘛？难到罗红玉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喜欢那个女人？”
张磊感觉四道眼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到自己脸上，只有莹莹自始自终置身事外地埋头吃饭。他直视着母亲，清清楚楚地说：“是的，我喜欢她！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上她了！他是这几年唯一让我动心的女人！”
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和郑重其事的语气让程蕾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看起来，他这次是认真的。
怎么办？难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优秀儿子真要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吗？她狠狠地瞪了老伴一眼，张教授马上心领神会地开了口，“听小磊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才能打动我儿子的心？”
莹莹吃饱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跑去客厅看《熊出没》。
张磊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她我是见过的最漂亮、最温柔、最善良的女人。说起来，舅舅都见过她，舅妈就更不用说了，熟悉得很。”
“哦？”程律师和晓虹异口同声地说，两人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
程律师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张磊，饶有兴趣地问：“我有见过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在你的婚礼上。”
“啊？”晓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来你喜欢的人是若兰啊？”
“哦，我也想起来了！”程律师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人影来，一身裁剪合体的蓝色碎花旗袍勾勒出娇小玲珑的曲线，黑发绾在脑后，看起来古典又雅致，仿佛戴望舒笔下撑着油纸伞像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难怪张磊会看上她，这女子身上确实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让人过目不忘。他笑着对程蕾说：“姐，我不得不说，小磊的眼光确实不错。”
“当然啦！”晓虹兴奋地接过话，“若兰是我高中同学，不仅人长得美，而且性格又好，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美女加才女。当年，我们学校就只有两个人考上了莱恩美院，她就是其中一个。大姐，你应该相信张磊的眼光，如果若兰真能成为你儿媳妇，那可是你的福气哦！”
“可是，她再怎么好，毕竟结过婚呀！”
“大姐，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再说了，离婚根本不是她的错！象她这样既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当初想找一个有钱的、条件好的男人，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她却不声不响地嫁给了一个从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连婚礼都没办过，让所有人大跌眼镜。你说，现在象这样重感情的女人是不是已经不多了？现在的女孩子多现实呀！你没钱、没房、没车，谁会嫁给你？你说是不是？后来，听说她结婚后，她老公……她前夫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生意越做越大，我们都以为她过得很幸福，没想到才过了三年，那男的就出轨了，小三怀孕了从莱恩追到渝城来大吵大闹。若兰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耻辱，不久两人就离婚了。那男的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敢肯定他绝对会后悔一辈子。我前不久在超市碰到若兰，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还是跟从前一样漂亮。她说自己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网站做美编。我觉得张磊和她挺般配的，我支持张磊。大姐，你如果不相信我说的话，改天叫让张磊带她回家，我敢保证你和大哥见了都会喜欢她的。”
听了晓虹这般肺腑之言，程蕾稍稍有些动摇，这女人有她说得那么好吗？比她在公园里遇见的那个替自己解围的女孩子还好吗？她不相信。
“我相信你说的话，但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磊打断了，“妈，其实你根本用不着紧张。”
“为什么？”
“因为……人家根本就不搭理我！”张磊又羞又气，垂下脑袋，表情十分沮丧。
“不搭理你？那意思说……是你自己一厢情愿了？”
“对！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厢情愿，这下你们都满意了吧！”
晓虹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微笑着说：“张磊，我的直觉告诉我，若兰对你并非一点感觉都没有。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想想，她刚刚遭遇了老公的背叛，这种打击和伤害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致命的。她现在脆弱得象一只蜗牛，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赶紧缩回自己的壳里，寻求所谓的安全感。你叫她这么快便进入下一段恋情，怎么可能？而且，她心里也有很多顾虑，说不定她会认为自己离过婚，配不上你。所以，你别灰心，别整天垂头丧气的让你爸妈担心，感情的事，不能操之过急，如果你俩真有缘分，肯定会走到一起。如果有适当的时机，我会帮你的。”
张磊心头的阴云渐渐驱散，他朝晓虹展露了一个真诚又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小舅妈。”
程律师笑道：“好了好了，大家过来吃饭，菜都凉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晓虹一眼，“老婆，我看你可以去做一名心理咨询师。”
晓虹有些沾沾自喜，她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我现在就可以打个电话给若兰，探探她的口风。”
张磊跳起来，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别别别，小舅妈，千万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晓虹莞尔一笑，“放心，我不会那么傻，我知道怎么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若兰的电话，把食指放在嘴巴上示意大家不要说话，按下免提。
听到手机里传来嘟嘟的长音，张磊紧张地握紧拳头，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喂，晓虹，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柔、动听，张磊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
程蕾对这个神秘的女人也非常好奇，她竖着耳朵听，觉得声音有些耳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晓虹漫不经心地说：“若兰，没什么事，突然想起你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你最近忙吗？”
“挺忙的，白天上班，晚上还要给一家杂志社画专栏。”
“嗯，上次听你说你在××网站做美编，那公司离你家挺远的，上班坐车都要一个多小时吧？”
“哦，我没和爸妈住一起住了，我买了一个小户型，就在公司旁边。”
“是吗？这样挺好，不用赶来赶去的。”
“嗯，你有空过来找我玩，我下班基本上都呆在家里，筱筱怀孕了，我和她也好久没去逛过街了。”
“好的。”晓虹环顾周围，一家人都安静地注视着自己，张磊更是紧张得要命，大气也不敢出。她继续说；“对了若兰，有件事我想先和你说一下，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什么事呀？”
张磊扶了一下额头，对着晓虹连连摆手，吓得魂飞魄散。
晓虹朝他使了一个“放心吧”的眼色，淡定地说：“我想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是我表妹的同学的哥哥，三十二岁，离异，旅行社的老总，长得高大英俊，人品也不错，你觉得如何？改天我约他出来和你见一面？怎么样？”
“晓虹，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我只想好好工作，多赚点钱，有时间多回家陪陪爸妈。”
“若兰，你这么年轻这么漂亮，难到以后都一个人过呀？”
“不是，只是我现在还没有从上一段婚姻的阴影中走出来，这需要时间。至于感情的事，我还是相信缘分，张爱玲不是说过，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吗？所以，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放弃好了。听说市中心那里新开了一家餐厅，里面的招牌酸菜鱼超级好吃，改天我们一起去吃。”
“好的，你哪天有空打电话给我，那我先忙了。”
“嗯，拜拜。”
看到晓虹挂了电话，张磊如释重负。
晓虹说：“都听到了吧，我说得没错吧。”
“小舅妈，你不会真要给她介绍男朋友吧？”张磊紧张地问。
“当然是……假的，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我随口编的。我再傻再笨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明知道你喜欢他，还给别人制造机会，这你都看不出来？”
“哦。”张磊不好意思地笑了。
儿子表情的变化张教授悉数看在眼里。他深思着，看起来，这女人在儿子心中的份量相当重。他既不表示反对也没表示赞同，一切都让缘分来决定，如果他们真的有缘，他们反对得再激烈，也没有用。
程蕾也没有说话，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清丽动人的影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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