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一个月后。
莱恩市“教师培训和教育研究中心”大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女人有一头及肩的黑发，身材匀称，穿着朴素，肩上挎着一个米色的大包，手里捧着一叠培训资料，脸上若有所思。
明天就是培训的最后一天了，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输入那个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却久久没有按下绿色的通话键。
她想起前年他过生日的时候，她给他发了一条祝福短信，不知怎么被他现在的老婆知道了。那女人用自己的手机给她回了一条：谢谢你把我老公的生日记得这么清楚。不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再惦记也没用！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你老公身上吧，不要老是想着别人的老公！
她收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真是又羞又恼。
从此以后，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以免遭来别人的闲言碎语。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因此而渐渐变得疏远。
她承认自己喜欢他，从小就喜欢。她当年报考莱恩师范学院也是因为想离他近一点。
大二的时候，她得知他交了一个城里的女朋友，为此她伤心了好几天，晚上一个人跑到学校的人工湖边流眼泪。
后来，她渐渐想通了，缘分不能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怎样努力也得不到。
他和那个城里女孩结婚之后，带那个女孩回过一次老家。当时，全村的人都跑去看新娘子了。她躲在人群中，默默打量他的新婚妻子，果然气质不俗。
他搂着妻子的肩，全身上下都被幸福的光芒笼罩着。
他给她们相互作了介绍：
“这是若兰，若无其事的若，兰花的兰。”
“这是阿娟，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妹妹。”
那个叫若兰的年轻女子真诚地对她微笑，让她无法对这个美丽大方的女人产生嫉妒和恨的情绪。
她不得不面对现实，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并无男女之情。
做他妹妹也好，只要他幸福她就开心了。
想到这里，阿娟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大学毕业后，阿娟回到老家，在镇里的小学做了一名语文教师。她把自己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她的这份职业在乡亲们眼中无疑是光荣的、高尚的、受人尊敬和爱戴的。大伙儿纷纷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给她介绍对象的乡亲络绎不绝。
阿娟最终选择了一直暗恋他的高中同学许大军。
许大军身材壮实、五官端正，为人憨厚朴实，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听她的。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小餐馆，生意做得还不错。
其实许大军也知道阿娟心里喜欢的人是谁，但他从来不在她的面前提起这个人的名字，给了她一份信任和尊重。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女儿念念出生了。
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无限的欢乐。阿娟逐渐明白，平平淡淡即是幸福。有一个家，有一个疼你、爱你的丈夫，有一个活波可爱的孩子，远比有一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单恋，要实际的多。
这样一想，她心中就释怀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去年三月开始，许大军感觉自己胸痛、胸闷，而且还咳嗽，痰中带着血丝。刚开始他没有注意，以为是劳累过度，自己去药店买了些止咳药来吃，症状一点没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了，时常感到胸闷气短，呼吸困难。
阿娟见丈夫精神萎顿，日渐消瘦，逼着他去省医院检查，结果被查出是肺癌晚期。医生把她叫过去，告诉她，病人最多只剩三个月的时间了……
她伤心欲绝，请了假在家里在悉心照顾丈夫。两个月后，许大军还是撒手而去。
文昊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之后，专门托文萱带给她五万块钱，并且让文萱带话给她，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她坚决不收这个钱，让文萱给退回去了，她觉得自己有能力抚养女儿。
其实她早已从文萱那里了解到，这几年，文昊的生活也是过得一团糟。
若兰姐和他离了婚，他被迫娶了怀孕的小三，家里被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搞得乌烟瘴气，闹得鸡飞狗跳。
她根本无法相信自己从小喜欢和崇拜的文昊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他的本质还是好的。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不是吗？
阿娟站在培训中心的大门口左思右想，最后还是拨通了文昊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听筒里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丫头，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事。”
“哦，你最近还好吧？”
“我……还是老样子。”
“我妈怎么样？”
“婶儿身体还好，有文萱他们照顾着。我平时也会抽空去看她的，文昊哥，你不用担心。”
“丫头，谢谢你。”
“文昊哥，你都好几年没回过老家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我……没脸回去，我太让你们失望了。”
“文昊哥，你别这么说……”
“哎！”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都怪我……我自食其果。我妈到现在都不愿见我，褀褀两岁了，还没有见过奶奶。”
“文昊哥，你别胡思乱想了，婶儿其实是很惦记你们的，有一次我看见她拿着文萱的手机翻看褀褀的照片，看了好久都舍不得放下。”
“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阿娟鼓起勇气说：“文昊哥，你现在在哪里？我给褀褀买了个小礼物……”
“现在？你在莱恩市吗？”
“嗯，每年一次的教师培训会，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回溪口了。”
“你在哪个位置？我开车过来接你。”
“教师培训中心大门口。”
“好，你站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到。”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阿娟旁边。
文昊放下窗户，对她说：“丫头，上车。”
阿娟迟疑了一下，坐到车的后座。
“丫头，来省里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跟哥说一声？”
“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阿娟说。
她不由地想起褀褀半岁的时候，她去过一次他家，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个狐狸精。那女人明显不喜欢她登门拜访，脸上总是不经意地露出不屑与嘲讽地笑。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她坐了半个小时，就起身告辞了。那女人虚情假意地要留她吃饭，她逃也似的逃走了。
从此，她再也没有去过他家。
“丫头，你说这话哥就不爱听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就象亲兄妹一样。”
阿娟闻言，心中涌上一抹伤感。她从后视镜里瞥了文昊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脸上的线条依然俊朗，却有一种看破尘世的沧桑。
“文昊哥，你带我去哪儿？”
“去我家。我刚才已经吩咐了吴姐，叫她晚上弄几个拿手菜。”
“去你家？”阿娟一惊，“不不不！文昊哥，不去你家了，我们找个地方聊聊，我就回宾馆了。”
“怎么啦？反应这么强烈，你不想看看褀褀吗？”
“想是想，但是……”
文昊沉默了一会儿，冒出一句话来，“你不用担心，她不在了。”
“什么？”
“她走了。”
“谁？你……老婆吗？”
“是的。”
“……她去哪儿了？回老家了吗？”
“不是，她死了。”
“你说什么？”阿娟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她……死了？文昊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
文昊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靠边停了下来。
他平静地说：“一个月前，她开车出了车祸。”
“文昊哥……”阿娟十分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感叹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两人沉默无言。
过了一会儿，文昊才说：“我曾经对她恨之入骨，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她毁掉了我的生活。直到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我面前，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所有的怨愤都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难过、害怕、后悔，还有自责……”
“那……若兰姐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知道。我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可是……”阿娟欲言又止。她明白他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其实很痛楚。
“可是什么？”文昊淡淡地问。
“若兰姐如果知道了，你们……会不会……毕竟，你们以前感情那么好。”
文昊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摇头，“有些人，一旦失去，就永远找不回来了。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你要记住这句话，丫头。”
“文昊哥，你又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或许……”
“她已经结婚了，而且就要做妈妈了。”文昊打断她的话。
“……”
“没事，丫头，我已经想通了，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只要她过得幸福，我就放心了。”文昊回头笑了笑。
“那……文昊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文昊没有回答，这一个多月来，他时常感到茫然和彷徨。自己每天早出晚归，奔波在这城市中，拼了命地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表面看似风光，内心实则空虚。
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的梦想，要扎根在城市，买一个大房子，把父母和妹妹接到城里来过好日子。
而现在，房子是有了，可是，家却没有了。
他很想念母亲和小妹，还有可爱的小侄子天天。但是他不敢回去，准确地说，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
人生为什么充满这么多矛盾和困扰？
“文昊哥，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开心。这些年，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但……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我从小崇拜的那个文昊哥。我觉得，你应该带褀褀回溪口一趟，去看看婶儿。这三年，她头发又白了很多……婶儿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很挂念你，还有她的宝贝孙子褀褀。这孩子，才两岁妈妈就不在了，想想也……怪可怜的。虽然有吴姐照顾着，但吴姐毕竟是一个保姆，又没有血缘关系，哪有自己的奶奶亲，你说是不是？文昊哥，事情都过去了，我想……婶儿肯定会原谅你的，只要你肯回去。”
“是吗？”文昊喃喃道。
“是的！”阿娟看着他的侧脸，肯定地说。
“丫头，哥可以抽支烟吗？”
“如果抽烟能让你想清楚这个问题，你就抽吧。”
文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缓缓喷出一口烟雾，脸上若有所思，不发一语。
烟在他指尖燃尽，他把烟头摁灭，发动了汽车，回头对阿娟笑了笑，“丫头，你说的对！我想，我是应该回老家看看了。”
阿娟惊喜道：“文昊哥，你这么快就决定啦？”
“如果做了错事，连承认和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只知道逃避，那你说，哥还算个男人吗？”
阿娟看着他，唇边浮起了一个动人的微笑。
（尾声）
转眼间，又是一个秋天到了，文昊和阿娟带着褀褀，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老家的小院门口。
这次回来，他只告诉了阿娟一个人，并且再三嘱咐她不要告诉任何人。
一路走来，山野里空气清新。
周围依然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脚下依旧是凹凸不平的土路。村口那棵大榕树还是如往年那般苍翠繁茂，清澈见底的河水仍然日复一日地流淌着。掩映在翠竹之间的一座座农舍里，不时传来鸡啼和阵阵犬吠声。
周围的这一切，都是那么美，那么熟悉和亲切。
就象一个宽厚而仁慈的老者，张开了双臂，给疲惫的灵魂一个久违的拥抱。
“爸爸，这是奶奶家吗？”
“是的，爸爸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奶奶喜欢褀褀吗？”
“嗯，褀褀这么可爱，奶奶当然喜欢褀褀。”
穿着紫色碎花连衣裙的阿娟笑吟吟地站在他身旁，眸含秋水，“文昊哥，还犹豫什么啊，赶紧去敲门呀！”
文昊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呼吸了一口，心中百感交集。
他抱着褀褀，朝着花叶扶疏的围墙中间那扇紧闭的木门走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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