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桎梏

　　初雨后的金陵，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水气。秦淮河畔，乌衣巷幽径深处的林隐堂中，簇簇海棠花开似锦。晚风微凉，虫鸣清浅，在如今这乱世之中守得一处桃花源般的闲静。

　　在林隐堂的日子好像总是过得很慢，慢得几乎让人忘记了流动的时间。然而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阵阵血腥气，透着不祥的戾气，好像在提醒着梦中人。眼前的风平浪静只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无。花满径，月侵衣。夜色朦胧中有一白衣人孤坐于廊下，手上闲提的金丝笼中一只羽翼上扎着白色纱布的麻雀正一刻不息的在笼中上下扑腾，近乎疯狂的往笼壁上撞着，连刚包扎好的翅膀也因为剧烈的煽动而又重新渗出了一片殷红。不知停歇，不知疲累，直到连小小的脑袋都撞出了鲜血。

　　白衣人默默地看着这只垂死挣扎的小生命，片刻，用手轻拨锁钥，笼门随之“啪嗒”一声弹了开来。几乎在同时，小麻雀以离弦之箭一般的速度向着玉宇中的那轮淡月逃去。那人目光渺渺，追随着那翩飞的身影，直到那小小的黑影融进天幕再也寻之不见。

　　半晌，一个青衣少年从屋内走出来，向那人一礼道：“少主，车马已经备妥，我们出发吧。”那人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了句：“好。”

　　堂外的马车旁早已候着一人，月光下隐约可见一只玲珑的银制蝙蝠趴伏在那人耳廓，微微泛着柔光，转眼见两人出来便立即迎了上去，面色带着些许凝重。对那白衣人道：“靳潜，那边我都已经替你安排好了，记住凡是量力而行，不要勉强。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一定要让水宿和我联系，知道吗？”

　　“放心吧林大堂主，我知道分寸的。”望着友人满面担忧的样子，白靳潜好言安慰道。林跃本手托下巴沉吟片刻，转而一个响指，像想到什么极好的注意似的高兴道：“我看你还是别去了，等我把京城的这堆烂摊子处理完，我陪你去，怎么样？”还未等白靳潜回答，站一旁的水宿便忍不住一脸嫌弃：“你真是啰嗦，有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跃本眉头一扬“我再啰嗦也没你啰嗦，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呢，靳潜好静，你别到时候啰里啰嗦把他烦死了误了大事。”

　　水宿也不甘示弱：“臭卖药的，嫌我不行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我……”

　　“好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见面就吵个不停，要不要去那边打一架？”白靳潜虽然已经看惯了这两人互看不爽多年，但还是没法忍受这两人的喋喋不休，要是不叫停他们就能这样无聊的吵上一个时辰，有时候真是让人崩溃。水宿是自己的友人岳清宵安排过来协助自己的，白靳潜一直想不明白岳清宵那么闷的一个人身边怎么会有一个这么能说的手下，还有林跃本，严格来说也是岳清宵的人，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互补？

　　被白靳潜一调停，两人这才心有不甘的停止了斗嘴。林跃本正了正颜色对白靳潜道：“此行路途遥远……一定要好好保重，如果遇到什么不好处理的情况，不要忘了，我就在这里。”

　　白靳潜点了点头，郑重拍了拍林跃本的肩膀道：“放心。”转而俯身上了马车。水宿临走还不忘白林跃本一眼随即也跟着跳了上去。林跃本亦一个大白眼回瞪过去，嘀咕道：“臭小子，看回头我怎么收拾你。”

　　马车在长着苔藓的青石板路上摇摇晃晃，很快便驶出了晋都金陵。北上向秦国国都长安驶去。旅途乏闷，晃得人昏昏欲睡，水宿从行囊中拿出一个食盒，里面有他亲手做的梅花糕和糖酥饼，一打开食盒一股淡淡的糯米甜香便立刻扑鼻而来。白靳潜一看见甜食，顿时像打了鸡血似的来了精神。水宿最擅长做甜食，特别是他做的梅花糕，甜而不腻，细滑软糯，只要吃过一次就会觉得金陵城中所有糕点铺子的梅花糕一下子都黯然失色了。在这样颠得几乎让人吐血的旅途中，能吃上一口这样的甜点，简直感觉心灵都得到了安慰。白靳潜一边吃着边随口对水宿道：“你的手艺也太好了，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做的？”

　　“都是侯爷教的，他知道少主爱吃甜的，所以教了我很多种甜食的做法。”

　　“是清宵教的？……他还会做甜点？！”

　　“那当然了！侯爷会做的东西可多了，他平时那是藏着掖着呢。”

　　“……他可藏的真好”白靳潜仔细端详着手中白软的梅花糕喃喃道：“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还有这一手，下次见面非让他给我做个十盒八盒不可……”

　　“岂止十盒八盒，只要少主想吃，就是七十盒八十盒侯爷肯定都愿意做。”

　　白靳潜闻言一笑，道：“我可没那么能吃，要真那样还不得把你家侯爷给吃穷了？”两人说着同时笑了起来。然而笑着笑着，水宿的脸却慢慢沉了下去，嘴巴嚼着嚼着好像有些嚼不动了似的，腮帮子里还塞满了没咽下去的吃的，两眼盯着手中的糕点出神，样子就像一只迷茫的松鼠。发愣了许久才道：“少主……你说承琭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他都出去这么久了，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办这么久的？我都问了卖药的好多次了，可是卖药的每次都说很快就会回来，很快就会回来，可是到现在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你说承琭哥哥他会不会……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白靳潜闻言亦是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只好将手中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全塞进嘴巴里，假装吃东西来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片刻，有些没底气道：“应……应该不会有事的吧，这次的事情有些复杂，所以处理起来确实比平时要多费些时间……”

　　这个依旧含糊不清的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水宿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默然半晌，道：“那……等我们下次回金陵的时候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嗯……嗯应该吧……”白靳潜看着水宿失落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却又无从安慰。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望着沿途的风景发呆，漫长的时间如此好像变得更加漫长了。也不知这样晃晃荡荡了多少天，直到一天夜里，白靳潜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胳膊，恍惚间睁开眼一看，身边却一个人也没有。白靳潜觉得奇怪忙掀开车帘，顿时被车外的景象怔住，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长街上人流如织，灯火辉煌，一片繁华光景。水宿此时正立在车外，晚风温柔的拂起他鬓角的碎发，见白靳潜探头出来，对他微微一笑道：“少主，长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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