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有文人在的地方，就会有文会。所谓文会，就是一群文人找个地方聊聊学问，做做诗文。
范先生落脚到济城之后，大大小小的济城文会从来不忘邀请他。只是范先生之前心系母亲的病情，总在床前侍疾，从来没参加过罢了。现在母亲身体大好，他又有了几个弟子，想带出去见见世面，于是对于再送上门的请帖便不那么拒绝了。
这一日，范先生又收到了名为“济城春会”的文会邀请。
他对三个弟子问：“你们可愿意去参加文会？”
三兄妹早就盼着能够减负，出门玩一玩，自是连连点头。范先生犹豫地看了一眼华逐月，“逐月也想去吗？文会向来男子居多。”
华逐月心想：真是瞌睡送枕头，还有什么事比文会更能扬才名的？再说了，自古文会和茶可是妙配，不去好好听听，怎么好开店呢？甜蜜蜜地应道：“师父，逐月听闻京城里素有才名的大家闺秀也会参加一些文会，而且这些文会也以请到她们为荣呢！”
范先生听到她如此说，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自己这个好学有才的女徒弟也想做个才女。时人对有才学的女子推崇备至，逐月确实有成为才女的本钱，若是能扬名几分，对她大有益处。
于是也笑着点头：“好，一起去吧。不过必须每人回去都好好抄写一遍诗文集，免得明日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是！”虽然作业比平时多了，但几人都开心地应了。
济城是夏朝有名的繁华城市，距离京都也并不远，只有几百里。于是，南来北往的迁客骚人、文人墨客常常积聚于此。长此以往，济城文会也便小有名气。
“济城春会”算是济城每年大大小小的几十场文会中较大规格的了，与它同级别的还有其他三个季节的文会和新年文会。这么大规模的文会只有被邀请的人才有资格直接发言作诗，其余人都是跟着听听解读、玩玩游戏，若在游戏中作出比较好的诗，可以递交给特邀来的文人，如果获得赞扬，便是雅事一件，甚至可能扬名。
所以，很多人会提前做好相关的几首诗，只求届时闻名。
这一日，济城春会选择在黄河江畔的远望楼酒家举行。一大早，酒楼便已经人山人海，唯有窗口最佳的几个桌子空着，那是留给特邀的名人落座的。
不悔和如愿很早就开始给小姐梳妆打扮了。华逐月特意选择了比较模糊性别的衣衫：一身青蓝色的交领襦袍。再加上她才10岁多，身材没有什么发育，穿得简单更不突出她的女儿身份。她依旧竖着少女的双髻，去掉了那些零零碎碎、叮叮当当的饰物，用青蓝色的丝带和简洁的白玉梳装饰发髻。少女的脸庞不需要过多描画便已经眉目清秀，黑白分明的凤眼和直挺的翘鼻，再配上不点而朱的樱唇，这一身装扮干净清爽，反而衬托了几分灵秀出尘。
她直接驱车前去酒家，在门口恭候师父和堂兄弟们的到来。
不一会儿，师父带着两个男徒弟驱车前来，她也跳下车子，跟在师父身后。华逐武和华逐文看着装扮得落落大方、灵秀漂亮的逐月，挤眉弄眼，毕竟女子参加文会还不算多见，尤其是自己的亲戚。逐武还悄悄耳语一句：“姐姐，你一定要抱得才女和美女双名而归，给我大华府扬威呀。”
门口迎接的小书童看到范先生手里的请帖，立马高声通报：“龙图阁大学士范长鹤到——”
文会的举办者，济城书院的院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立刻大步走来，遥遥对着范先生就是拱手：“欢迎欢迎，范兄驾到真是让我们小小的文会蓬荜生辉啊！”
范先生自然也拱手回礼：“过奖过奖。几位都是文名在外，范某早想与诸位相会了。”说罢，对几个徒弟说：“这是我在华府收的三个弟子，今日带他们来见见世面。来，见过先生们！”
三小早就准备好了，隆重地一揖到底，全了礼数。
几位文人也是笑眯眯地夸赞“名师高徒”、“气节不凡”、“灵气十足”之类的溢美之词。
一路说着，几人便一起到了二楼临窗的主会场。华府兄妹因为范先生的关系，也得到了比较靠近中心的位置落座了。
文会先是由各位有名的先生们讲解了一些最近自己研究的学问，一众学子听得如痴如醉。而后便开始活泼的文会游戏了。
这一次春会的游戏是抽签作诗，请诸位愿意参加文会作诗的文人墨客们在箱子里抽取一个主题，围绕着作诗。春会的主题一般是围绕春，但是主题较多，春雪、春雨、春风、海棠、桃花、柳树等各种主题足足有20多个。所以抽到什么就看自己运气了，如果恰好是准备过的诗句，没准就能扬名了。
范先生鼓励地看着三个徒弟，三人都跃跃欲试地抽了个签。
打开纸团，华逐月看到自己的手里写着两个字：春雨。
她静静地思索了一会儿，露出了淡定的笑容。
几位主持的文人老先生们开始鼓励大家根据主题作诗。老先生们说着不同的主题，譬如：“老朽想要听一听关于桃花的诗句。”便有抽了桃花主题的学子自告奋勇地说了自己的诗篇。
有人作诗，老先生们也会挑着写得好的句子点评几句。有特别好的，边让他们留在一张大屏风之上。文人们更是摩拳擦掌了，谁都想能书墨留名，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啊！
一位颇有名气的李大儒张口：“老朽听农人说，春雨贵如油。春乃四季之始，可有小友愿以春雨为题作诗？”
他四下打量，目光撞在了华逐月迎视的目光里。
华逐月自信地微笑着，看向李老先生。她向李先生旁边的范先生点了一下头，然后朗声道：“小女不才，恰好抽中春雨一题。”
“喔？是范先生高徒啊，请说！”李老先生点头接道。
华逐月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众人看见居然是个娇俏的姑娘，看年龄才不过10岁有余，有一些便存了几分轻视之心。华府是巨商之家，论财、论名倒是数得上号，但是学问嘛，却从无听闻。就算是请来了龙图阁的范先生，这样出身于华府商户的女子，能有多少才学呢？
华逐月自然看到了有的人轻蔑的眼光。但她不为所动，眼神依然清澈、温和，她微微笑着启齿：
“诗名：春夜喜雨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济州城。”
她的第一句诗出口，厅堂便已经一静！好雨知时节，多么生动而又活泼的诗句，在她口中的“春雨”富有灵性，仿佛有了生命般能够润物、泽被苍生。
全诗说完，酒楼中静的仿佛落针可闻。有人震惊地看着她，不相信这么个黄毛小丫头竟能作出如此朗朗上口、清丽美好的诗句！有人低头思索，这一句句诗文竟是如此有味道，越品越精彩。有人震惊之后，起了怀疑心思，这么好的句子，一定不是她做的吧？
好几个人看向范先生。
可是整个酒楼最震惊的，其实就是范先生！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复又激动不已！他素来知道自己唯一的这位女徒弟有真才实学，能说出“书中自有黄金屋”这样有意思的句子，怎会是个庸才？但他没想到，大大地没想到，华逐月于诗文上竟然如此有天赋！
他激动得嘴唇都颤抖了，随后心中涌起了无边的自豪感：看，这是我的徒弟，如此才华横溢！
他连说几个“好！好！好！”，随后按捺住激动地心情，请身边李老先生继续做点评。
李老先生越读越觉得此诗甚妙，甚至高兴地点评完这首诗，给了它一个“文会第一诗”的美名！
华逐月被邀请将诗句写在了屏风的最上首处。
众人从范先生的反应中，早已猜到这诗的确是华逐月自己所做。是啊，如果能做出这么一首绝妙的好诗，谁舍得送给别人扬名，自己默默无闻当枪手呢？再说了，范先生这样的大学者，不缺名不缺财，何苦为一个小丫头扬名呢？
想明白这些，他们看向华逐月的眼神便更加震惊了。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10岁的才女啊！赞美之声此起彼伏，从今天起，济城将会有很多人知道，华家出了个漂亮的才女。
此时的华逐月颇感尴尬。她被邀请将诗句写在最上端，但身为小女孩身高却远远不够。于是屏风边的读书人便让出桌子让她踩在上面书写。
踩在桌子上，抬腕，深吸一口气，她将自己做的诗一字一句的写下。
她心里默默地感谢着杜甫，对不起，杜甫诗圣，我盗用了您的名篇，只是修改了几个字。这一次借您扬名了，日后我一定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坐实才女之名！毕竟，自己曾经背过那么多名句名篇，“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来也会奏”，比这个诗词尚不兴盛的时代的人们多了这么多底蕴都在心里，是自己最大的优势。
诗句写罢，华逐月安静地回到了先生的背后。
远望楼为文会特意准备的大屏风上满满写满了诗句。但谁也没有越过、甚至不敢与顶上那首“春夜喜雨”写平齐。虽然女孩的字迹并不苍劲有力，甚至带着孩童的气力不足，只能说是笔法清秀，但谁都不能否认，她的诗句是那么美。
商贾世家的华府，出了一个才女，写下了这首独占鳌头的“春夜喜雨”。
如同“润物细无声”的名句所写，华逐月和她的才女名默默地传扬开了。
这首优美的小诗以其脍炙人口的意向，优美活泼的特点迅速被许多文人所喜爱。再加上作诗者竟然是区区10岁的小女童，这样的反差令此诗扬名更甚。
华逐月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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