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虚实
迷迷茫茫中，小芬觉得自己还是35岁的颜缘，还在办公室里忙碌。
仿佛是那年，钟宸和王小川去上海参加阿米巴经营培训，三天两夜封闭式学习，完了又在上海和省城拜访、经营一些新认识的资源、同学，前前后后竟流连一周之久。颜缘和蔡青、孟田守着“家里”忙得团团转。集团下面物管公司、装修公司、广告公司新近提拔的几位经理尚不成熟，常常跑来请示，颜缘很伤脑筋。以前钟宸三言两语就能看到问题核心，给出指示，她往往要费上数倍的时间，工作却还没扯清楚。
颜缘擅长的是财务和销售，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财务部门几天赶出来的四五十页的报告，她半个多小时就能看完，还能敏锐地指出数据之间的勾稽关系和前后自相矛盾的部分，甚至不用计算器，就凭心算和判断。这点，连天成集团的竞争对手都异常佩服。房地产业界这样说天成三人组：“钟宸血液里流淌着野心，王小川血液里流淌着酒、色、才，颜缘血液里流淌着数字”。
然而，她却异常佩服身为老板的钟宸。虽然表面上看，王小川的个人能力也是极其突出的，杂活累活苦活都塞给他干了。但相比钟宸，王小川还真差不少火候。对集团战略方向、重要核心环节把控、投融资、核心外交方面，更是要被钟宸甩出老远。最令颜缘佩服的是，钟宸完全是举重若轻，工作上轻松应对，大把的时间还能用来品茶、养花、看书、上网、玩石头甚至是做菜。
钟宸在的时候，大伙儿抱怨他是“钟扒皮”，他不在的时候，颜缘发现自己很是想念他，想他早点回来挑担子。
吃饭的时候，就更想了。以前大家中午常常去公司附近一家很不错的私房菜馆，当然了，吃大户，活该当老板的请客。现在钟宸不在，颜缘最大，买了几回单，她发现这家菜馆居然不便宜！还是老板签单好啊……
等到王小川都回来了，钟宸还没回来。颜缘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抱怨了：“老大，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钟宸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回答：“怎么，想我啦？”
“嗯。”颜缘可怜兮兮地说：“真的挺想你的。”
钟宸吧嗒挂了电话。
是夜，钟宸在省城赶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撞上了隧道壁。
还好当天老板开的是那台沃尔沃，安全性能够好，车子虽然烂得不像样，老板却只是左腿骨折、左臂和肩膀擦划伤，并无大碍。
单身汉就是这点不好，一旦伤病，照顾的家人都没有。虽然钟宸请了保姆和看护，颜缘和王小川也少不得要多费些心。颜缘发现，钟宸这个皇帝陛下着实难以伺候：一会儿抱怨保姆做得菜难吃，一会儿说看护不用心，一会儿说家里平白多了两个人不习惯。要不就说伤口痒得很想要抓几抓，腿上胀痛难消，睡觉睡不好；牛奶味道腥，喝不来，药膳的气味重，闻得人想吐。
颜缘只好拿出养儿子的那份耐心来。钟宸喝不惯牛奶，她就做双皮奶、姜撞奶、果汁调奶、奶茶。钟宸喜欢吃虾，她就去买长江里的小虾来给他补钙，再炖各种汤汤水水。有一次钟宸挑剔得颜缘毛了，差点捏着他鼻子灌鸡汤。
在公司和钟宸家里跑来跑去，颜缘模模糊糊觉得，真相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钟宸车技好到爆，简直人车一体，只因为自己一句想他，就乐得三魂丢了两魂半，车祸受伤。
保姆是江城的星级保姆，看护也是金海地产董事长忍痛割爱介绍来的，怎么会那么差劲？钟宸的娇气和坏脾气来得实在莫名其妙，更像是在跟她撒娇，盼她哄着他、心疼他、亲手去喂他。
他的心思，好似埋藏得很深，又昭然若揭。
又是在梦里，阳光在窗外转动着树叶的影子，钟宸吊着手臂，靠着窗户看她削新疆小香梨。她削完一个，递给钟宸，然后去翻看钟宸的影集，拿他小时候的照片取乐。
“你看，你穿开裆裤时的照片都有！哈哈，露点了露点了！”
“老板，你读书的时候模样还不算差嘛。怎么现在长这幅德行了？”
“这是你们毕业集体照？你站在哪里？哎呀人太多了看不清。”
“你看你这张，插着腰站着，披着一件衣服，把个学生娃照成了生产队干部。”
颜缘拿起一张双人合照，也是校园里，背景是高桥高中大门，钟宸和王玉芳并肩站在一起，钟宸意气风发，王玉芳面带羞怯的微笑。
颜缘却想起了公交车窗边，钟宸哭泣的侧颜，眼泪直直地落下，他将额头抵在前排靠背上，鼻翼一抽一抽。
眼前的钟宸是梦！少年的钟宸才是真实！
颜缘突然站起——前世的钟宸已经死了，为了替自己报仇而死。眼前的钟宸，不过是她为自己编织的美梦罢了。如果自己总是在梦里，另一个世界里，钟宸怎么办？
“缘缘！”身边的钟宸轻轻叫着她的名字，来拉她的手。“缘缘，我……”
她吞了一下口水，俯下身子，定定地看了钟宸一阵，然后捧起钟宸的脸，轻轻地，轻轻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钟宸，对不起，我要走了。”
她听到自己用从没有过的轻怜蜜爱语气说道：“钟宸，等我。等我长大了，就来嫁给你。”
清晨，颜缘在一阵野花香中睁开了眼睛。
正在病床前的王敏章和颜家波率先看到了，兴奋得大叫：“醒了醒了！小芬了醒了！”
小芬软绵绵的，尚不清醒，就被眼前两人吓了一跳，倒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欢呼，而是两个人都鼻青脸肿，王敏章的鼻子边还挂有血迹。
小芬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竟然觉得说话都有点费力。紧接着，颜家波扭头就往外边跑。王敏章在病床前又哭又笑：“小芬妹妹，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的。我每次看你都摘一束野花来，你最喜欢野花了，肯定闻着闻着就想爬起来摘。”
小芬转动眼珠，果然看到了床头的一束野花，花枝微折，花朵有些枯萎了。她缓了缓，慢慢开口说道：“我饿了，想吃稀饭，嗯，要米汤。”
敏章赶紧答应说好。
颜家波又旋风似地跑进来：“小芬小芬，我们要等着吃汤圆了！”
敏章惊喜地迎上去：“姑妈生了？姑妈没事吧？”
“没事没事！母子平安！小芬，你妈妈刚刚生了个弟弟，有七斤重呢！我看到了，手啊脚啊肉乎乎的长得可好了。”
小芬又惊又喜，掀开被子就要爬起来，刚刚醒来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左腿骨折，一阵疼痛袭来，就着床沿就滚了下去。
齐放赶紧扑过去接着。他撞到小芬后自己也摔倒，腿脚受了些皮外伤，这几天刚刚脱了痂。这跪地一磨，几处新皮都破了，但他浑然不觉，只顾着眼前小妹妹的腿伤。
小芬疼得汗水直冒，她咬牙忍着不叫出声来，等到劲儿过去了，才看向自己的左腿——打着石膏板，缠着绷带，看来是骨折了。
耳边有人在问：“你怎么样了？”
小芬抬头，看到了正搂着她的人，一个英俊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高鼻薄唇，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的眉眼，正关切地看着她。
“你是谁？”
“我叫齐放，百花齐放的齐放。对不起，是我撞到了你。”
后来，小芬才知道，她已经昏迷了足足十天。医生用了很多办法都没有效果，最后说因为尚未确诊的某种不明原因的脑部伤害，她可能将成为植物人。
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听说植物人这一说法。刚弄明白它的涵义，妈妈就动了胎气，爸爸抱着她就往急救室跑，奶奶、姑姑、姑父赶紧跟了过去。王敏章和颜家波气冲头顶，冲出去就打了肇事者。
这些天，撞人者，市一中的初二学生齐放经常来医院，听说自己把人撞成了植物人，他也蒙了。被打了几拳都没有还手，直到见了血才反应过来。令颜家波和王敏章没有想到的是，这人竟然是个练家子，回神后动起手来，两个常年劳动的农家少年竟然敌不过他一个。到最后，他俩反而伤得重些。
齐放撂下话来：“我虽然年少，也是有担当的，该我负的责，一定会负责到底，绝不躲闪。与其在这里打架，不如再想想办法。江城的医院看不好，就去北京、上海好了！再不行，还可以去国外！”三个人这才住了手，一起回来病房守着小芬。颜家波和敏章又是生闷气、又是伤心，齐放则一直皱着眉头，盯着小芬思索。
那一头，妈妈很快被推进产房，又很快生下了弟弟，倒是没有吃太多苦头，一切堪称顺利。跟前世相比，弟弟提前了一周出生，个头却大了些。前世，弟弟生下来可只有六斤五两。因为二胎罚款也是650元，所以院子里的人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六五。这辈子，这个小名是不会有了。
听说小芬醒过来了，妈妈高兴坏了，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加上产后疲劳，很快就睡了过去，这一口气竟然睡了十五六个小时。
骨科病房在五楼,产科病房在二楼，安顿好妈妈，爸爸和姑姑立刻跑上来。看到小芬正大口喝米汤，看起来精神恢复了不少，大家一扫前段时间的焦虑不安，病房里登时变得喜气洋洋。
这以后一个星期，爸爸每天抱着小芬到二楼去看妈妈，小芬和妈妈、弟弟一起，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完全舍不得挪窝。
弟弟长得真是好！小脸蛋微微有点新生儿黄疸，肤色更多的还是红扑扑的，连脚底板都红艳艳的。他头发油光水亮，黑黝黝的；小胳膊小腿肉乎乎的；眉毛和睫毛都很浅淡，还看不大出来，鼻子稍微有点塌。但小芬知道，弟弟长开后，就会有秀雅的眉毛，英挺的鼻子，是个花样美男。
现在，弟弟还是个饿捞娃儿，真是一点都饿不得。每拉一次臭臭，拉一次尿尿，紧接着就要吃奶，动作慢上一星半点儿，他就巩啊巩啊地哭，比一屋子的新生儿哭得都大声。
逮着妈妈的□□，他就一通猛吸，妈妈说小家伙吃奶可莽撞了，比小芬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劲儿多了，到底男孩子就是不同。
弟弟健健康康，妈妈却吃了一番苦头。大约生产时流汗水过多，妈妈便秘了几天，明明有很强的便意，就是解手解不出来，一个小小的毛病，竟然搞得很是痛苦。医生用了开塞露才好一点，但此后大便一直不顺畅。
医生和家属说，妈妈最好需要喝点全脂鲜牛奶，吃点香蕉泥、苹果泥什么的，能帮助排便。
这几样东西可不好弄，姑姑和姑父跑了半天，只买到几个苹果，就用金属汤匙刮成泥，用开水冲了给妈妈喝。
小芬试着跟齐放说了一下。她看出来齐放身份不一般，穿着打扮，见识谈吐、气度格局都非常人，或许他能弄到。
果然，之后齐放就安排人送来了苹果、香蕉和鲜牛奶，每天两瓶鲜奶，让小芬也喝牛奶补钙。
令大家好奇的是，除了出事那天齐放的父母亲露过面以外，之后医院一应大小事情都是齐放自己在处理。他也不过初三而已，父母竟然能放心他，而他竟然处理得很好。连小芬也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妈妈和小芬是同一天出院的，齐放来医院，结清了所有费用，完善了所有手续。他双手交给小芬一个厚厚的信封，再次致歉：“小妹妹，对不起，是我不好，害你受了不少苦。你还要养一段时间伤，这个，算是我的补偿。”
小芬婉拒了，这段时间，齐放跑前跑后，态度诚恳，对妈妈的事情也挺上心。而且：“不必了，你虽然撞到了我，但我也有很大责任，不该在马路中间乱跑。你已经做了很多，我在家养两个月就好了，也不用花什么钱。”
“你不要内疚，真的。”
齐放没有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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