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闻君
“不是不是！”小芬赶紧另外找理由：“爸爸，你带我去码头看看吧？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大轮船呢！听说大轮船有好几层楼高。”
女儿这么一说，爸爸就心软了。村里人都说他女儿又聪明又懂事，成绩又好，但他给女儿的实在太少，女儿很少去市区，连外婆家也玩得少，整天在家做作业，做家务、带弟弟。要不是女儿主动提起，他还没想起女儿长这么大竟然没有见过轮船。江城可是长江边的城市！
他赶紧应了下来，带着女儿步行到江边。
20多米宽，200多米长的大梯道直通江边，气派非凡，站在江边望这段梯子，就像云梯一般。这就是江城赫赫有名的码头大梯子了。长江涨水季节，洪水可以到梯子下，大多数时候，江水位置在一大片江滩之下，人们坐船还需要步行在江滩上走一段路。江滩遍布河沙、大块鹅卵石，以及，为数不少的垃圾，走在码头边，扑面而来的就是江水特有的潮气和水腥味。
早在1920年，江城就已经是长江上有名的商埠，桐油、生丝、茶叶、盐巴、皮革、竹器、藤器、红桔、中药材，数不清的商品从这里运走，布匹、成衣、钟表、药材、机械、西药，数不清的商品从长江中下游运来江城，运入巴蜀。鼎盛时期的江城，曾经与成、渝齐名。
看到宽阔的江面上，轮船往来、物流不息，汽笛声此起彼伏，小芬很为自己的家乡感慨了一番。
不过，感慨不是她的目的，她想要找去高桥镇的船。
大码头停靠大货轮和长途客轮，上游是小码头，停泊江城沿江乡镇的小客轮。钟宸家就是做水上客运和货运起家的。他的哥哥钟星，后来成为江城水上物流行业的NO1。此时，就算碰碰运气，小芬也希望在小码头上能看到钟宸，或者听到他的消息。
装作好奇的样子来到小码头，果然看到一众乡村客轮中有高桥的船，崭新的客轮很是显眼。雪白的船身，蓝色边和字体，写着“高桥2号”。船仓中间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条凳座位，两边又是一圈座位，船仓顶棚密密麻麻都是橙色救生衣，伸手就能取下来。大约能装40个人的小客轮，此时只装了十五六人，发船时间还不到，看样子还有得等。爸爸在江边遇到个熟人，站在沙滩上聊得不亦乐乎，小芬借机靠近小客轮，眼巴巴地望着，觉得眼睛和心一齐痛起来。
有两人出来，在船边拿水桶打水洗手，黑乎乎的油渍立刻在江上漂了开来，散成一团七彩薄膜。
竟然是王小川和钟星！两人现在都有点青年的青涩，也已经透出了青年的干练，虽然穿着寻常，但已经可以看出不是普通水上人家的子弟可比。
看到年轻时代的王小川和钟宸大哥，小芬禁不住向前走了两步，找寻钟宸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
她就尖着耳朵想要听他们说些什么。
“小川，喊你好生读书哎你不听，非要来当个桡夫子。一天糊得黑黢黢油梭梭的，安逸哈？”
“你就弯酸我嘛。从钟宸考上大学，你哥子就得意慌了，间天打击我，我怕过没？我不是那块材料，钟宸才是读书苗子，行了塞？我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他是比我读书狠些，我服他，不服你。你这个当哥哥的不如弟弟，也好意思来笑我？”
钟宸考上了大学？小芬异常惊讶。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难道这一世，事情有了不同的走向？那她和钟宸，就不可能再有前世那样的相识相遇了？她顿时心慌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一脚踢到块鹅卵石，疼得弯下腰来。
“我不如他我也是他大哥。他对我这个哥哥可是够意思得很，写信都是写给我的。”钟星擦干净双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给王小川。“这是今天收到的信，我弟弟说了很多，中心就一个，建议我往货运、公路运输上发展，说得很是那么回事。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话一套一套的，还说是什么数据说话。你看看吧，我觉得很有道理，想按他说的来。”
“嗯。”王小川接过信，读了起来，良久没有说话。
乘客一个个上船，空篓子、扁担、背篼、货物很快堆满了客舱，场面变得热闹非凡。两人收了信，往驾驶舱走去。
爸爸和熟人聊完天，向小芬招手，小芬只好离开。
那头驾驶舱里，王小川和钟星说：“星哥哥，你有没有觉得，钟宸这两年变了？”
“怎么？不认你当好兄弟了？”钟星有点诧异。
“不是，他对我比以前更哥们了。前几回放假回来，还特意给我带了很多东西，书啊烟啊皮衫啊，都是些费钱的玩意儿，说是用奖学金买的。”
“那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王小川思索了一阵：“以前我就挺佩服他，觉得他和一般同学不一样。现在觉得更高深了，简直摸不透。以前他也喜欢读书，但后来吧，读书读得太刻苦，也读得太好了些，几个月时间就全校第一、全学区第一，实在吓人。而且说话做事，完全是个大人，我感觉，城府很深，也有点，怎么说呢，霸气吧。”
“以前他和王玉芳多好啊，王玉芳说啥子他都照办。现在，对王玉芳挺冷淡。原先我还觉得他们是一对儿，现在看来，多半要黄。哎，钟宸现在是大学生了，将来毕业分配到机关是要当官的，跟王玉芳一个农村妹子，是不现实了。”
钟星垂下眼皮，抿着嘴不说话。
王小川还继续唠叨：“有时候，我觉得他有很深的心事。真的，你没看他那样子，悲伤，孤单？我说不上来，反正很文艺很伤感的样子就是了。我问他，他就说，你不会懂的，你一直都没有懂。”
“他的心思在这儿又不在这儿。”王小川一言总结完毕，脑壳上就捱了钟星一巴掌：“开你的船！龟儿子一天乱想的啥。”
夜里，小芬辗转反侧思绪纷纷，干脆披了件衫子爬起来，打开灯，在书案写了一阵大字。
“钟宸、钟宸、钟宸、钟宸……”整整写了几页纸张，一笔一划写着他的名字，浮躁的心才渐渐静了下来。
钟宸没有在高中阶段辍学去混社会，而是考上了大学，不管这种改变是如何发生的，她都由衷地替他高兴。虽然，以他的智慧和才干，有不有那纸文凭都一样令人折服，但最棒的是，王玉芳应该是无法觊觎他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则，大学生还是珍稀资源，毕业后应该会分配到政府机关、国企，是要受重用的。还在农门挣扎的姑娘，难以匹配。更何况，以钟宸的本事，还极有可能读硕士。
但这也意味着，自己要找钟宸会更难。她上中学的时候，钟宸在上大学，她周末就算去高桥镇，钟宸也在大学校园里。看来，只有寒暑假的两头有机会了。
钟宸站到了更高的起点，她是不是也要更加努力呢？
两个人，今生要怎样把握？
小芬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缘分这个东西能早早降临。
第二天，小芬就找爸爸妈妈说，自己要改名字，叫颜缘。“以前说初中改名字，但我现在要参加竞赛了，我不希望将来读初中时，获奖证书上是颜小芬，成绩单是颜小芬，报名时叫颜缘。”
爸爸妈妈没反对，女儿嚷着改名字好久了，那就改吧改吧。妈妈还觉得这名字挺好，缘，处处“遇缘”，按照江城的土话，“遇缘”就是有很好的巧遇。她跟爸爸说，希望女儿能处处遇缘，早改名早好。毕竟这两年女儿可不顺得很，走在乡村小路上被玻璃划脚，走在大马路上又被自行车撞。
不到一周，户口就改了，然后全班同学都知道颜小芬改名叫颜缘了。谁再叫她颜小芬，她就格外认真地跟人家讲：“我现在叫颜缘了，缘分的缘。”
老师们开始点名提问时还有喊错，后来也会叫：“颜缘，这个问题你起来回答一下。”
颜缘每周末上午去中心小学学奥数，下午在向先政校长那里学书法，恶补国学和语文。向先政教了她很多语文竞赛技巧：“首先，你字写得比一般小学生好得多，就容易争取阅卷老师的印象分。”“阅读题，主要内容宜答题简洁，让人觉得你概括能力强，中心思想宜多答一些，答深一些，还可以发散发散，让老师觉得你领悟较多，思考较多。”“命题作文，又要剑走偏锋，又要回归本质。那么多作文，老师哪能细细看过来，毕竟是全县、全省比赛，有水平有资格的优秀老师又只有那么几个。”“朱自清的《背影》为啥成经典？因为亲情是全世界共通的，很多作文都可以往亲情上靠，故事小而典型，情感大而真切，你就能成功打动老师。”“很多小学生作文，都在最后一两段进行拔高，提出立意，太随大流，而且俗。你要写就写不同的，一开始高屋建瓴，然后再添砖加瓦，把作文写得花团锦簇，晃花他们的眼睛。小学生竞赛嘛，语言文字积累水平最重要。”
颜缘觉得这老先生说得太对了。此时常用的命题作文、半命题作文如《一件小事》、《我最×××的人》、《难忘的一天》、《我眼中的×××》啥啥的，不都可以这么套吗？
到初冬的时候，江城市的语文、奥数竞赛终于开始了。颜缘毫无悬念地进入了初赛、复赛环节。
奥数真的很简单，颜缘可是血液里流淌着数字的人，不管题目看上去怎么刁钻，算法看起来怎么复杂，她都能抓住最要紧的逻辑，用简明的算式列出，算出答案。整个比赛，2个小时的题，她半个多小时就完成了，剩下的时间都百无聊赖在那里打发时间。监考老师很好奇地看了又看，不知道这个进入决赛的学生是太厉害呢，还是太差劲做不来题。
语文竞赛，因着扎扎实实下了很多功夫，旁的都一路顺风。就是作文没有按套路出牌——《家乡的××树》。江城的市树是黄桷树，珍稀植物有水杉，常见的松树、柳树、杉树、桂树，啥都有，写啥最出彩呢？
颜缘想了想，老老实实打起了草稿《家乡的桔树》：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青黄杂糅，文章烂兮。精色内白，类任道兮……”两千多年前，爱国诗人屈原就写下了这篇名垂千古的《橘颂》，橘树的美好品格，就这样成为君子的象征。没错，我家乡的橘树，就是天地间的君子之树。
……
幸好幸好，以前听胡志骁这个渣男摇头摆尾念过《橘颂》，前段时间在向校长那里看到楚辞，因着对橘树的喜爱，还特意翻了翻，记得住大部分内容。不然，以她现在的阅读量，还远远够不着楚辞汉赋这样高大上的东西。在小学生作文竞赛这个赛段，这篇作文的开头已经够先声夺人了。而她对橘树习性的了解，对这种树由衷的喜爱，又使作文充满了知识性和真情实感。
很快，她就打好草稿，认真修改了两遍，誊抄好，交卷。
万事具结，接下来，就是等成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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