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鱼雁

　　秋季，新学期开始。江城一中有两大事情振奋人心。

　　老师振奋的是学校临街的一栋老房子和空坝子要改建宿舍楼了。有个建筑开发公司来与学校谈成了联合开发，学校不花一分钱就能得到一批新教师宿舍，剩余面积再归那家公司。学校这次迅速做出了分配方案，校领导和资深教师入住新宿舍，他们原来的宿舍拿出来，分配给住房面积小的已婚教师。已婚教师的住房再分配给单身但工作满3年的教师。一栋楼的建设惠及了所有教师群体，这个分配方案也堪称天才，没有像其他单位那样激起矛盾，老师们对此交口称赞，上课也更富有激情了。

　　学生为之振奋的就是交笔友的流行，老师们对此也很鼓励。

　　江城一中的学生绝大多数来自城区，计划生育让初中生们过半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受尽父母宠爱，教育问题开始显现出来。老师们普遍觉得，让学生们课余时间交个笔友，对于丰富生活、拓宽视野、舒展心情、提高文笔是一件好事。只要把握好尺度，注意选择益友，预防早恋，老师们就不用干涉。一时，学校传达室门口，各班级的信箱都是往来信件。

　　颜缘与钟宸之间的通信夹杂其中，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钟宸的第一封信很短，说自己已经在一家建筑公司实习，有点忙，但还好。然后就问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伙食怎么样，有没有长好一点？成绩怎么样？要好好读书之类。

　　颜缘花了很长时间来写这封回信，她又想让钟宸放心她，又想让钟宸想念她，又盼着钟宸把她当小孩子，又希望着他能看到她的成熟懂事聪明能干。

　　“亲爱的钟宸哥哥：

　　你好！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说明你在百忙中还关心着我，记着我这个妹妹。我也想着你，真的，尤其在吃到不好吃的菜的时候，就格外想你——我总算理解干爹干妈说的那些话了。

　　刚开学的时候，我们班就考试了，老师看我们暑假有没有放松学习，专门刁难我们的，只有我们尖子班才有这样的考试。我只考了第二名，第一名这次很厉害。暑假有个学神哥哥在她家，辅导了她一周多的学习，她得意洋洋跟我炫耀来着。不过我不服气，下一次我一定考过她，所以这段时间，我都很用功的。她解题不如我，我背诵不如她。她看书3、4遍就能背下来，我要看5遍才记得熟。我最讨厌政治了，但为了背诵好，有时候晚上还打着电筒在被窝里看。我在床前拉了一道帘子，这学期又换成了深色的帘子，不会影响室友，宿管老师也发现不了。

　　我也想快点长高，快点长大。班上的同学就我最小，最矮。大家都说他们过五四青年节，我还在过六一儿童节。所以我很努力的吃饭，每天早饭都要吃鸡蛋，中午和晚上都要打一份肉，一口一口全吃光。爸爸妈妈给了我很多生活费，说我正长身体，一定不要节约。

　　我没有节约，但还是剩了不少钱。这学期我们班的班长秦海明没来上学，得了胸膜炎，请假一个月。听说他们家很困难，班上还组织捐款了，我就把我攒的钱全部捐出去了。我们班的人都积极捐钱，校长还在大会上夸奖我们班团结奉献有爱心。老师还组织成绩优秀的同学每周轮流去给他补课，我也报了名，下周末就轮到我了。为此，我做笔记都认真了些，平时，我做笔记都写得快，经常用行草，怕他看不懂字迹。

　　进入初二了，我们学习要比初一忙一些，我们的物理老师要求很严格，进度快，布置的作业也很多，大多都超出了课堂内容。他是个竞赛狂人，教的每一届学生都在物理竞赛中拿了不俗的成绩。每次上课，屋里老师都要就前一节课的知识难点提问，答不上来的就惨了。有两次提问都有同学都没有答上来，老师抓狂了，最后就点我回答。老师说，要是颜缘都答不上来，我还教什么教？罢课算了。哈哈，后来全班同学都来感谢我。我说口头感谢就算了，真心谢谢就拿饼干来，结果收到一盒子饼干，还有两块曲奇是同学家从国外带回来的，那饼干真好吃，黄油味很足。

　　……

　　……”

　　颜缘写了三页纸，认认真真誊抄了一遍，把信发了出去，然后数着天数盼望回信。

　　江城市中心一栋新建大楼里，办公桌上一封拆开的信，簪花小楷赏心悦目。钟宸站在落地窗前，面对朝阳，正有所思。

　　秘书敲门进来：“钟总有什么吩咐？”

　　“让我的司机来一下，另外，从下午起，未来一个月，给我另外安排一名司机。参与江城几个项目的分公司负责人，通知他们下午两点开会，江城的项目必须加快，让他们报来计划和进度。明天中午和阿奇柏德先生的会面，地方你要先去安排一下，看看有无不妥。给阿奇柏德夫人的礼物，你采购好后直接放到我车上，记住，务必按我的要求买。”

　　秘书恭敬地答应了。

　　“缘缘，看来学校食堂里的菜，还真是不合你的口味啊，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秦海明，捐款、补课？哼哼……”

　　钟宸折好信件，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开始投入忙碌的工作。

　　颜缘都望眼欲穿了，才收到钟宸寄回来的邮件。那天晚饭后她正要去教室，学校广播通知她去传达室领特快专递，在同学们诧异的眼光中，她拿回了一个厚厚的、大大的简直像包裹一样的专递。拆开一看，先看到牛皮纸信封，颜缘立刻拆开阅读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可置信。然而每一个字都那么苍劲、凌厉、霸气，的确是钟宸的亲笔所书，但比起前世的字迹更加张扬，估计是现在尚年轻的缘故。

　　可是，为什么，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啊！倒像是政治老师写的啊！！！

　　整封信都在跟她讲思想政治哲学课。

　　“缘缘吾妹，见字如晤：

　　得悉你努力加餐饭，成绩优异，我心甚慰。但对你讨厌政治课的态度，深不以为然。

　　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难免对政治课有抵触情绪，加上西方自由主义思潮的侵袭，常常认为是在洗脑。就连我们大学里，也有同学在上马哲课时，老师台上说一句，底下小声反驳一句，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看破了歪理。其实大错特错，从初中到大学，中国的政治教育结合历史课程，教给你的正是如何防范被洗脑。

　　也许你不会相信，当你工作多年后，你很有可能会忘记函数、安培定律、摩尔质量、牛顿三大定律、化学元素周期表。但一定会记得这些东西：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人民群众是社会历史的主体、经济决定政治和文化、矛盾双方的对立统一、事物从量变到质变的发展以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

　　毫无疑问，政治学和哲学是最富有人类智慧的学科，中国的政治学和哲学更是精华中的精华。我从未见过哪个国家会这么□□裸的、诚实地在课堂上跟她的孩子们讲：

　　“国家是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法律体现统治阶级意志。”

　　“法律是统治阶级依靠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

　　“国家强制力就是暴力。军队警察监狱就是暴力机关。”

　　“没有一个统治阶级会自愿退出历史舞台。”

　　“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就是劳动人民的血泪史。”

　　我们的党和政府，实在是耿直得可爱，不遗余力地通过政治课和历史课告诉我们什么是这个世界的真相。“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人民的重要性、阶级矛盾对国家的影响、历史上每一次兴衰更替的深层阶级矛盾，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端、所谓西方自由民主是如何画皮，都藏在书里面了。要是放在古代，政治和历史课的内容叫帝王术，屠龙术，是绝对不会让我们平民百姓懂的。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

　　只是可惜，没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没有广博的知识积累，中学阶段的孩子是难以理解这些深意的。

　　或许你现在也难以理解，但我希望你能记住，不要厌恶政治课，不要死记硬背，要多去理解它。试着把政治课上学到的内容用在生活中，多看看时政新闻，多看看地球仪，多思考地缘和历史，你就会不知不觉运用这些知识来了解中国的基本国情、来学习外国的历史、来分析国际大事。这样你会发现，政治课是非常有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普遍真理。等到高中阶段，你就能感受到政治和哲学是人类文明的最高智慧之一，它将深刻影响你的人生观、历史观、世界观和价值观。

　　当然，掌握这两门学科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需要不断的积累和思考。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死记硬背，不要形而上学。学好它，它能帮助你的思想走的更远、站得更高来观察这个世界。

　　你可以暂时不喜欢政治，但请你不要急着给它打个×，批判它之前，请先了解它。有位了不起的人说过一句话：“无知和自大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在这伟大深刻的真理面前，请和我一样，保持谦卑。

　　随信寄上几份手稿和一本存折。手稿是一位我很敬佩的人写的，他是一位很务实又很有思想的官员，理论水平远远超过某些党校教授，这份手稿他不打算发表，也是用来教育孩子所用的，很适合你看，比市面上很多书都好。我花了很多功夫才求得复印，一拿到就给你寄过来了，请勿外传。

　　存折是哥哥给你的零花钱，密码是你的生日，请好好照顾自己。

　　你的

　　钟宸哥哥”

　　颜缘从特快专递里拿出了那份手稿，手稿有点厚，字体有点小，估计得有近10万字。但字是写得极好的，不像钟宸的字那么凌厉，而是敦厚内敛得多，看起来赏心悦目。

　　抖了抖邮件，最后抖出张存折，打开来，上面居然有2000元！宸哥哥给的所谓零花钱，够普通学生初中三年生活费了！

　　颜缘脑后，传来一片“哇——”的声音，原来一看到她抖出存折，同学们好奇心更甚，纷纷围过来偷看。这下，这事迅速张扬开了！

　　有个神秘人士给颜缘寄来了2000块钱！

　　到晚自习时，连校长都惊动了。颜缘是这一届的重点培养对象，成绩稳居前三名。有人给她寄了这么大一笔款子，听说还写了很长的信，老师们紧张了，立刻把颜缘叫到了校长办公室。班主任和几个主课老师都在，一副三堂会审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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