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同行
聊着聊着,颜缘发现齐放有点不适的模样,抚着肚子,微微皱眉。
难道饭菜不卫生,不会吧?颜缘不禁紧张起来。
齐放不好意思地说,可能吃撑了。来考察这几天,常常工作入迷,饥一顿饱一顿的,饿了也是饼干凉白开充饥,眼下应该是暴饮暴食导致不适。
弟弟小秀辉也经常这样,小孩子不知饱足,吃撑了很寻常事,只要颜缘给弟弟揉揉肚子,很快就好了。
她让齐放躺下来,她帮忙揉一揉。
大概是不适得厉害,又担心影响第二天的考察,齐放推托了一下,还是脱下外套,让颜缘试一试。颜缘这两年给向小美这个排球运动员按摩多了,手法熟稔,力道也有所增长,很快齐放就说舒服多了。
看到房间里的压缩饼干和水壶,颜缘觉得这家伙也是够拼了。
“我放假反正也没事,就跟你一道去见识见识吧。说起来我还是土生土长江城人,都不知道家乡有这么多古建筑。你也不用管我,只忙你的,我就当去野炊,等两天后医生过来,我就回来。”她提了个建议,他想了想应了下来。
颜缘当天回家,将事情前后经过告诉爸妈,爸妈又惊又喜,根本没想到当年撞伤颜缘的齐放居然还有救王敏学的一天。大家带着齐放给的专家资料和联系电话,赶紧去医院找院方商议。同时嘱咐颜缘,在外面既要注意安全,又要尽量将齐放照顾好,这可是王家的大贵人!
第二天一早,颜缘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去和齐放会合。
她本以为齐放会有车跟随,哪知这家伙居然要坐乡村公交车。“我没有跟江城这边任何人说起过,我爸爸的老下级们都不知道。”
轻车简从的结果,是颜缘背着大包东西在乡间小道上走得十分辛苦。好在她毅力足够,齐放也能分担不少。
近中午,两人终于走到了汉代崖居所在的河谷。一条平缓的河流两侧,遍布柳树、竹林,虽然是冬天,却不显得萧瑟。河谷两侧有宽阔的庄稼地,再远处山崖陡直高峻,山崖下方,是一排排向内凹陷的天然岩穴。
从河谷向山崖攀爬,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颜缘不敢随便抓那些藤蔓,因为很多都有刺。齐放生得高大,手长脚长,好多地方他双手一撑双足一点就上去了,颜缘却爬得很吃力,齐放不得不腾出手来拉她上去。
她只跟着齐放看了最低处的一个崖居,这个岩穴就像天然的大屋檐,屋檐下宽敞得很。不规则的石块垒起一道道石墙,已经残损薄弱,但还是可以隐约看出两处房屋的模样,这就是齐放所说的汉代崖居了。
崖居没有屋顶,颜缘还以为这是在两千年岁月中湮灭了,齐放却告诉她,江城的崖居都是没有屋顶的,从古至今都如此。
“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崖居冬暖夏凉,遮风避雨,因为地势原因,天然能躲避猛兽和敌人,更不需要屋顶,这样反而有利于生火排烟。”
齐放拿出很多工具来,测量、绘图、拍照、记录,手法熟稔。颜缘看得无聊,干脆下河谷去生火做饭了。齐放忙得入神,也没顾得上她。
来到河谷,见一处水田里有清清的出水泉眼,正好可作为水源。颜缘在河边捡来石头,就地垒了个简易灶。冬末,枯枝到处是,她随便在四周一扒拉,就捡了一大堆柴火。
她带了两口小锅套叠着,锅里面是碗筷、米、蛋、肉、菜,另有勺子和简单的调料,此时打开一一摆放出来,收拾家伙做饭。
带的食物不多,腊肉是盐巴码味发酵一周多,再用柏树枝熏烤一天制成的,一拿出来,就闻到熏腊制品特有的咸香。选一小段肥瘦适中的腊肉切丁,土豆洗净削皮切块,加上水和糯米,撒几粒花椒,别的佐料一概不加,焖出来就是香喷喷的腊肉土豆糯米饭。糯米饭半熟的时候,她将柴火撤了,用红彤彤的余烬慢慢焖着,十几分钟后,糯米饭就会熟得特别好,锅底微微一点黄亮的小锅巴,最是好吃。
颜缘在田间地头挖了点野小蒜,这种野菜具有葱和蒜苗的香味。洗净切好,打了三个鸡蛋,用野小蒜炒鸡蛋。鸡蛋她是用纸巾包裹放在米袋子里,再装在小锅里带来的,一个都没有坏。
野小蒜炒鸡蛋盛在小碗里,放入饭锅里温着。小锅再洗净烧汤,切一点姜米进去,水开后放入切成厚片的锅烧老豆腐。带来的罐头瓶子里凝结的是雪白的猪油,撬起一块放入汤中,水滚开一会儿后放入嫩嫩的豌豆尖,烧个青菜豆腐汤。
一切搞定,她就在田里挥手呼喊齐放吃饭。
山崖上,齐放看着田野里那蹦着跳着叫着他的身影,突然生出了泪意。
多次野外考察,从来都是干粮充饥,压缩饼干吃得人食欲全无,带的水冷冰冰的,喝完了还只能忍着渴着,嘴唇都脱了皮。
父亲说,这是锻炼,母亲说,他们当初考察时,比他艰苦多了。
那个穿着粉红色滑雪衫的少女,是第一个要跟着他、照顾他,为他在野外生火做饭的人。尽管,齐放知道,她不过是为了感激他、答谢他,或许还有两分怜悯。
但那那跳动的橙色火苗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啊,是那么的温暖诱人。
吃完香喷喷的糯米饭,喝一碗热腾腾的汤,冬日的太阳洒在身上,让人无端慵懒起来。齐放的工作热情顿失,软着身体垮坐在两把枯草上,不想动弹。
颜缘还兴致勃勃,她脱去外套,方便活动,在田野里,弯着腰寻来寻去挖野菜。齐放只听她说要挖点什么野油菜、侧耳根、清明菜之类的,说这些野菜刚刚冒头正是最嫩的时候,还说怎么做怎么做好吃。不过这些在有“齐神仙”之称的学神齐放听来,就跟天书差不多。
颜缘有14岁了吗?她的婴儿肥尚未尽数脱去,个子已经拔高不少,水蓝色的套头毛衣和紧身牛仔裤勾勒出她柔嫩青涩的窈窕。每当她弯腰时,披肩发就散落下去,露出白皙的脖颈。阳光打在她的身上,好像激起金黄的烟雾,弥漫在她四周,然而烟雾也遮挡不住后腰那里,那突然凹陷又突然弹起的优美惊人的幅度。
齐放脑子里,突然就冒出那幅世界名画《泉》。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突如其来的心跳声将他淹没。
大学校园里,才子佳人们的情诗日日流传。已经成人的他,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下午的工作,峡谷里七处崖居全都测量完毕,其中一处最特别的,是在半崖上开凿的洞窟,离地约有10米高,崖壁上开凿出了仅容一只脚横踏的石梯,坡度近乎80度。齐放攀爬上去的时候,颜缘在底下紧张得不得了,她捂着嘴,睁着一双大眼睛,简直连大口呼吸都不敢。
洞窟不大,仅仅只有六平方米左右,高度刚好可供齐放站立,顶部有些蝙蝠留下的痕迹,气味并不好闻。梯子上部开凿了一个系绳索的石环,他估计这里可能是收藏救命粮食、躲避盗匪的地方。
洞窟有门,有极小的窗户。颜缘在下面呼叫:“齐放!齐放!里面怎么样?安全吗?你说话呀。”齐放伸头出去,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从高处看颜缘,她好小好小。齐放俯视着她,说不出心内滋味。
晚饭是白米粥、香肠、腊肉清明菜煎饼、清炒野油菜。
收拾完东西,已近天黑,两人打起手电筒,走出河谷,找了家农家投宿。淳朴的农村大伯大娘一听说是学生野外考察,热情非常,还把两人当成了亲兄妹,狠狠夸赞了一番。老夫妇很快为他们收拾了床铺,打来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和洗脚水。
农家房子不宽敞,大伯大娘的房子一半给了分家的儿子,自己只有两间卧房,好在客房里有两个床铺,老旧拔步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角立柱、三面围挡,踏板两侧有小柜子,形成一个小回廊。厚厚的麻布帐子放下来,十分遮光,形成一片独立天地,跟个小房子没两样,绝对比帐篷的私密性都好。
颜缘外婆家没有盖新房前,也是这样的格局,她觉得还好。齐放却有些不自在,他从未与异性这样共寝一室,当然,年幼时的余鲤除外。
颜缘很快沉沉睡去,齐放却辗转反侧,良久才睡去。
第二天颜缘醒来时,就听外面农家大伯和齐放在吹龙门阵,讲他们要去考察的那座古桥的故事。老伯肚子里显然有些墨水,老故事讲得有声有色:
“好多年好多年前,有一位姓陆的大官,一辈子清正廉洁,告老还乡后在我们这条河边定居下来。陆大人为国事操劳了大半生,于朝庭于百姓都有过功劳,自然地方上的绅士、老百姓都很敬重他。
偏偏江城有一位姓余的知县,无才也无德,就会钻营巴结,他打听到陆大老爷的名位,想方设法来巴结讨好。开始陆大老爷冷尊重他是一县父母官,还对他客客气气。不久,感觉此人品德低劣,就不愿理他了。
陆大老爷有一个贴身书童,聪明伶俐,很得陆阁老喜爱。一天清晨,余知县又求请安,书童见陆阁老到花园散步去了,便故意酸溜溜地说:“老爷今天身体不适,还未起床,为免县尊跑空路,就朝老爷的靴子请安吧!”说完,书童扔了一双靴子在余知县面前。
余知县受了气,往上不敢冒,往下放不出,憋了好多天。他想:陆大老爷地位高,还不就是居住的地方风水好,老子把他的风水破了,看他还得意个啥!
于是余知县四处聘请风水先生,经过密谋策划,在河边建了塔,想镇住陆大老爷的好风水。不久陆大老爷就生病啦。这下余知县更是刮地三尺,老百姓怨声载道。
万州的百姓和绅士,痛恨余知县的所作所为,也暗中计议。毕竟人多出点子多,有人想出办法,劝说大家集资,在河上修一座大拱桥,取名叫做陆安桥,再在桥两头各塑两个石人,远看活像人在抬轿,就把破坏的风水补起来了。同时,在桥侧的石壁上刻了“天子万年”四个大字,表示这里不容许某人横行霸道,还是朝廷的天下。
现在陆安桥还好好的呢,不晓得过了好多年了,你们今天去看嘛,那桥确实修得好咧!”
待到颜缘再次见到这座江城赫赫有名的陆安桥时,依然忍不住为它感叹,的确壮观而美丽啊。巨大的单拱石桥,形如弯月,倒映在水中,宁静无边。两侧花木葱茏,背后一架巨大的瀑布,喷薄而出的雾气中,彩虹若隐若现。
瀑布的轰鸣声中,齐放刻意放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座石桥,全长69.65米,通高16.65米,跨度32.8米,有48步台阶三峡。建筑专家茅以升将它编入了《中国桥梁史》,英国李约瑟将它纳入了《中国科学技术史》,建筑艺术价值确实较高。”
颜缘心中顿时为自己的家乡升起一股自豪感,她回过头来,真诚地看着他:“齐放你真博学,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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