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初心
王敏章在江城为颜缘打理火锅生意，持股不少，由于颜缘不常回来，江城这边不少人都把他奉为老板，底下小姑娘知道老板还未婚，个个往前献殷勤。
王敏章自然都看不上，但有个姑娘他不得不关照些，是他童年玩伴的妹子，一个村里的姑娘，叫汪燕。汪燕模样生得还不错，又腼腆害羞，青年厨师们老去逗她，逗得她泪花花的，王敏章喝止了几回。汪燕就对王敏章有些个意思了。
都是一个村里的人，知根知底，汪燕也是勤快伶俐人，舅舅舅妈大表哥大表嫂都觉得挺好，极力撺掇。汪燕哥哥也积极为妹子说话。
王敏章起头不答应，有一次去省城，颜缘也问起了这事儿。她突然想起，前世表哥喜欢的正是这个爱害羞的汪燕呀，当然是高高兴兴说好。王敏章回来就松了口，虽然态度不甚热络吧，家里人也是大喜，立刻就筹备起婚事来。毕竟，敏章的岁数也不小了。
房子、家具、家电、铺陈罩被，王家把样样都齐备了，婚宴也订好了，汪燕的妈妈突然提出要给汪燕买金首饰，还要全套。
全套的意思，是金耳环、金手链、金戒指、金项链、金镯子，算起来也是不小的支出。虽然要求提得很突然，王家人还是答应了，说到底还不是新娘子戴着进门？两家都光鲜不是？没想到首饰才买好几天，汪燕妈妈又提出要改口费一万八千块。
江城民风淳朴，男女结婚，嫁女儿的人家也是尽力置办嫁妆，从来就不兴什么彩礼钱、改口费。这家人倒好，嫁妆基本都让男家人买齐全了，还反复要这要那，王家人肺都气炸了。
王敏章是对结婚不上心，可不是有毛病被人挑剔！大表嫂一贯泼辣，立马就去找汪燕家说理。汪燕委委屈屈的说都是她妈闹腾的。汪燕她妈则甩了一句：给表妹买得，给媳妇就买不得？
大表嫂眼珠子一转，明白过来了。颜缘订了婚，小叔子就开始给这个表妹准备“打发礼”，也就是添妆的东西。小叔子念过几次，说表妹喜欢戴这呀那呀石头啥的，石头哪有金子好，不如送金子，实在。看样子，小叔子是已经把东西挑好了，让未过门的媳妇看见了心动。
汪燕哪里能和颜缘比？且不说颜缘是公公婆婆疼到心里头的外甥女，更是出主意帮王家发家的人，是求了贵人救了王敏学的人，又白白给了王家火锅店的不少干股，一点金子和区区打发钱算什么？要是汪燕还没进门就跟颜缘较劲，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想想王敏学现在身体健健康康的，除了不能重体力劳动，与常人无异。想想有一次他疑似癫痫症状，颜缘急得不行，立刻安排人接了王敏学去省城检查就医，又托人从国外买了贵得吓死人的药来吃。大表嫂立刻对这个汪燕家大不耐烦，连解释的话都懒得说。
你不嫁，我还不想娶！王敏章后来闻言哼了两声，立刻罢了婚事。
村里人唏嘘不已，都说汪燕家以前看着挺好啊，找了个有钱的对象，就贪心不足蛇吞象，白白丢了个好女婿。
春节前，汪燕家又厚着脸皮，请王敏章去他家团年。婚事不谐，不是一家人，团什么年？王敏章不去，汪燕摸黑来找了王敏章，委委屈屈扑在他怀里哭，说都是她妈瞎闹，她才不看重那些个。只要王敏章喜欢她，她第二天就偷了户口本去跟他结婚。
王敏章还是不肯。
他跟颜缘说：“这家人原来看起还好，哪晓得人心容易变，得寸进尺，眼皮短浅，贪得很。这样的人户，结了亲也是麻烦。”
颜缘不由忧心了，小表哥上辈子喜欢汪燕，这辈子又不怎么喜欢了，他的姻缘到底在哪里呢？
她问表哥：“那你到底喜欢哪样的呀？”
王敏学半天不语，末了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小小年纪的颜秀波在一边大声道：“要个长得乖、成绩好的！”
众人大笑，纷纷逗颜秀波：“你们班上有长得乖，成绩好的妹妹不？”颜秀波答：“有，有好多。”王敏学乐呢：“那她们喜欢你不？”
颜秀波头一昂：“当然了，我零花钱多，零食也多！”
颜缘闻言，不由一愣。哎哟喂，这辈子，弟弟可千万别养成个小纨绔！
春节又过得快，又过得慢。亲戚们一笑闹，大半天就过了，一想念钟宸，一小时也难捱。
好不容易到大年初五，钟宸如约来接颜缘回省城。颜家贵实在舍不得女儿这么早就回省城，淡淡说了句：“吃了中饭再走吧。”
难得未来的泰山大人肯假以辞色，钟宸自然说好。坐下来两手撑着膝盖，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孰料颜家贵径直起身上楼，倒给了他个没趣。
好在岳母和奶奶还是极喜欢他的。拉了几句家常，钟宸就很有眼色地加入女人们的队伍，切菜洗葱，颜缘索性将手中主厨的活儿统统扔给了他，自己袖手一边，借机拉好感。
待颜家贵下楼，看到女儿在一边逗猫儿玩，钟宸在挥舞锅铲，脸色才好看一点。
临走时，奶奶和弟弟格外舍不得。颜缘也有点心酸，这辈子，陪他们的时间是有点少啊。钟宸开口道：“奶奶，以后我和缘缘会经常回来看您的。”
颜家贵冰冰凉凉地回了一句：“哪敢劳动你这个忙人，别误了你的大生意。”
钟宸笑笑：“缘缘的事，才是大事。以前我有所忽略，以后，我会多陪陪她，多陪陪长辈，尽到孝心。”
奶奶十分高兴：“好好好。说句不当说的话，我都是快要入土的人了，人这辈子我看得清楚，钱多钱少一样过，还是三顿饭，一张床，忙东忙西的都是在给别个忙。各人两个过得好，过得顺当才是真的。”
钟宸听得很认真，在路上还和颜缘感叹：“奶奶可真是有智慧的人。想一想啊，钱多到一定的程度，就是个数字，数字多寡，于生活本身已经不起作用了。忙东忙西，到头来又为谁做了嫁衣裳呢？”
颜缘瞟了他一眼：“老板您活了五六十年，总算看明白了。”
钟宸瞪了回去：“叫老公！”
颜缘咬了咬嘴唇，当真叫了声：“哎，老公。”
钟宸骨头都要酥掉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上。
颜缘歪了头看他，温声细语的：“老公你吧，论身家也算能进福布斯榜了。可你哪有个富豪的样子啊？一不开超跑，二不养名马。一时心血来潮学人买游艇，开了几回就放那里生锈。穿戴勉强算讲究点品质吧，也不追奢侈品高订什么的。大餐不爱吃，就喜欢回家刨点大米粥吃点家常菜。喝个葡萄酒，还嫌弃它酸，故作斯文，不如白酒啤酒来得痛快。盖个别墅自己住吧，也才区区400多平米。河里捡块好看的石头能乐八天，偶尔养个花花草草没养好，冒出一株茄子来也高兴得很。买了几个亿的文物艺术品，自己一窍不通，熏都没有熏出点艺术味儿来。要论所谓上流社会的格调，你呀，可是一点格调也没有，跟我一样，就是个大俗人。挣一千万和挣几十亿对你的生活消费来说，还真没有什么大改变。”
钟宸承认她说得很对：“也许我享受的不是金钱，而是挣钱带来的乐趣？”
“那是上辈子啊。那时你挣钱虽然比普通人厉害千倍，但仍需要很多心血。人对于投注很多心血的事情，自然会有更多乐趣和成就感。好比你钓一条鱼比买一条鱼快乐得多一样。现在啊，你愁的顶多是开哪一根金手指。光房地产的上下游产业，华成投资就够忙了，你还想布局重工业、科技、互联网、欧元、石油。上回看个电影，你都动脑筋到娱乐业上去了。先知先觉的优势这么大，挣钱跟捡钱一样，还有什么乐趣？”颜缘一边提醒他注意前方进入山区弯道多，一边组织着语言：“我觉得，你真需要静下来想想，这一生到底要追求什么？享受什么？”
钟宸的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那你呢？”
颜缘：“我一直都很清楚啊。我这个人呢没有野心，一直也没有想过要挣多大的事业，做多了不起的人。当然了，我的能力也有限，匹配不了野心。重活这一世，我只有两个愿望，一想要亲人们平安顺遂，舒舒服服的生活，自己多学习，弥补上辈子的缺憾。二，就是你。我搞火锅，也只是希望能够在你不顺的时候小小的支持你一把而已。”
尽管早就知道自己必是她的愿望之一，闻听此言钟宸还是动容不已。
他将车开到一处稍稍开阔的地带，停了下来，揽了缘缘的腰，靠在车身上，面朝山坡下的田园风光，沉默了一阵。
“你比我聪明，比我理性，比我做得好。”
颜缘靠了他的肩膀，轻轻道：“我也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上辈子，我又想做好你的助手，做个事业有成的女人，又想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好妻子、好妈妈、好儿媳、甚至好妯娌。我八面玲珑，讨好了所有亲人、同事，唯独没有讨好自己。本来，胡志骁还是很爱我的，虽然他也很爱钱。但那么多年里，我对他从无要求，总是把自己放到最低的位置，把他视为中心，渐渐的，他自然不把这条跳到碗里来的鱼看得要紧，迷恋了自己辛苦钓上来的一条大鱼。我最后落到那样的结局，不得不说，自己是有责任的，我若先把自己顾好，只怕家人亲人还能两全些。”
“这辈子，我又想要亲人们好好的，又想要我们好好的，巴不得一切遗憾都能弥补，可人生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譬如我出主意让舅舅跑马帮，舅舅家的是日子好过了，外婆的富贵病也早早来了，比上辈子还辞世得早。大表哥王敏学的命保住了，大表嫂不用改嫁给小表哥，小表哥的青梅竹马却变得市侩和贪婪，姻缘上依然不得美满。我弟弟没有了心脏病，但我对他的关心也少了，爸妈又忙于挣钱，若不注意教育问题，弟弟搞不好会长歪。我们俩虽说还好，但看我们两家吧，我一心只在你身上，我爸很不舒服，现在还看你不顺眼，我们父女的关系也不如从前。”
“钟宸你看啊，我不算贪心，尚且嚼不烂，即使是最牢固的亲情，不注意维护也会有变数。若是太贪心，又会怎样呢？”
钟宸想了想：“我虽然手上事情多，当然还是以你为重的，那些都比不过你。”
颜缘看着他的眼睛：“我自然是相信的，我的意思，不是要拿我和你的事业比，而是你的各项事业，也该有个比较取舍。你这辈子，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若是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那些不能让你快乐的事情上，很有意思吗？你就一定能驾驭得好吗？你喜欢的是返璞归真的生活，数字的增加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不妨好好想一想，到底要做什么，到底做什么最让你快乐？就像上辈子，你在股市赚了那么多钱都能看得透，难道现在钱数字后加了几个零，反而看不透了？”
“我懂了。不忘初心。”钟宸下了个总结：“你有初心，所以念念不忘，纵有偏离，更多回响。你的父母亲人，终究是过得越来越好。而我，从一开始，除了找到你外，就没有恒久的目标，见到这个想要，遇到那机会又想要，结果把自己搞得越来越忙，事业越大，越不知道方向，获得感也没有那么强。”
“我的确是要好好想想了。”钟宸抱了颜缘，在她额头上亲了又亲：“缘缘，我何其有幸，两辈子都能遇到你这个玉质兰心的姑娘。”
颜缘俏皮地说：“你不是有幸，而是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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