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梆子”

　　琴也不是琴，弦也不是弦。这孩子今天怎么了，曲风这么凌乱。

　　“师师，你是不是有心事？不妨停一下，歇一歇。心情平复些再弹不迟。”

　　我周邦彦，年近四十，一生阅人无数，再也未曾见这么有才华有灵气的璞玉。。。想当年我深爱的另一个师师竟然就心绞痛英年猝死。佳人芳龄三十二便魂魄缥缈，十七岁的我连高考取仕的心情也都没了，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当日唱过的歌。

　　情何以堪？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从南边川蜀地飘荡到汴梁京城成了民间所谓的“北漂”，没想到当年成绩不如我的同窗、王赋陵如今在东京汴梁混得风生水起，他当年侍奉的人、朝臣称“轻佻、难为君”的宋神宗第十一子赵佶端王黑马胜出、跌破众臣的眼镜、当上了天子，而我的同窗好友从蜀中书院毕业就在端王府旗下效劳、负责抄抄写写的王赋陵已然晋升为大宋皇家书院王太傅－－我等读书人中最艳羡最清贵的官职：只负责教授皇子王孙学问、其余时间领着皇家三品俸禄、任意自行钻研学术。

　　说起来我这朋友，真是情谊深厚、待我周邦彦不薄。有他一碗馄饨，就能请我一顿包子。以前多少次都是王赋陵这小子硬拉我去什么高官酒席应酬、事后酒足饭饱不说总还分我几两文章银子。

　　京城没几年后的一天，冬至刚过，大雪纷飞，这小子不用去宫中教书，来我家简陋的房舍里找我吃酒。我上街斩一个猪头，叫了四样小菜，打了两斤二锅头，兑着寒冬雪白，这已经是我能请得起自家兄弟的最好的席面了。

　　我们喝的欢畅。那厮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啊，我跟你说个好去处：樊楼。那地方器宇不凡，不是普通妓家。大概王兄还以为我半步都不踏进风月场所是怕染花柳病、有洁癖。他哪里知道蜀中名妓董师师猝死是在我心里多么难以磨灭的沉痛事。。。

　　我那天一定是喝多了。竟然拍回他的肩膀说，好。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周邦彦蜀中自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的才子彻头彻尾败在樊楼这个十几岁小妮子脚下。

　　顺便说一句，那还真是一双天足大脚。。。

　　我爱过的董师师，风月情浓、热烈如火，可是眼前这一位，分明还是小孩子，有孩子的倔犟、又有孩子的甜蜜天真。而最难得的是，她六岁落入风尘，竟没有沾染一点点风尘味道。喜怒笑骂皆出于自然，这是我在女子中从未见过的。竟是给我遇到了俗世烟花从中的一株气节高雅的玉兰。

　　“周官人，我从未抱过琵琶，这样握法，对吗？”十一岁的李氏师师怯怯的问。

　　心里一股暖流涌上头颅四肢。说不清是什么，这丫头的羞纯声音、清澈眼眸，叫人甘愿为她死而无憾。更奇妙的是，这孩子天资聪颖、乐感极好，真是我于音律研究上最好的搭档。

　　经过六年的合作，我对师师弹琴时的风格技法、常见小疏漏、狡猾小弥补都一清二楚－－可以说哪怕盲听，我也可以从弹同一支曲子一众琴师中听出哪一个是师师。

　　而今日这水平，实在是超低水准的。师师定有心事。

　　“周郎莫怪。奴家近几日确实心里慌乱得很。”

　　我已经大致猜出原由。“可是为了欢喜榜一事？”

　　“嗯。”师师点点头。

　　“楼主是不得已必须将你放在榜上了。不然，外间闲话太多。”

　　“嗯。”师师眼波流转，扭头看向窗外。

　　“许多伎籍娘子，十四岁就挂牌了；我瞧着你们樊楼呢，普遍晚些，不过及笈之年一般娘子们也都登榜了。”我斟酌字句慢慢地说。

　　“可我不是她们！”师师回头直直地看着我，竟然满眼是泪！“我不是‘一般娘子’！我不想做花魁。楼主请最好的师傅，从小教我读书行文、琴棋歌舞，教我心志要高、格局要大；难道到头来就是为了与泯泯众人一样沦为男子玩物吗？！”

　　我心中大恸。这个我看着长大的、芳华绝世的孩子、终究是不能再当孩子了。我周邦彦能帮到她什么？一介潦倒布衣，纵然词曲传唱天下、身后有众美相吊又如何？我却无能为力将她从这里赎出去；即便能凑齐天文数字的赎身银子，我拿什么来和衬她。匹夫，何以怀璧？

　　忍着心酸，我安慰师师道：“终究还是由你自己选择啊。师师，这已经比世上所有的伎籍女子、甚至比许多世家女子都自由了。”

　　师师静静望着我，眼睛里闪过的一抹黯淡，我不敢解读。她却长出了一口气，无比平静的说：“周郎，你再教我弹一遍你新作的《念奴娇》吧。”

　　这次她发挥很好。每一个小音节都到位了。像架精准的机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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