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二十四章 颦儿北地见君郎
“瘦书醉杏笑繁花
浓霜滑马踏月华”
战俘赵佶就着黄豆大小的烛火苗子写完这一句,搁下笔,用左手暖暖冻得有些僵硬、握笔都打颤的右手手指。“吱呀”一声,牢狱的木门开了,外面的光线冲进来,让习惯了黑暗的太上皇、阶下囚赵佶眼睛不由一闭。
再睁开双目,娉婷立在门口的不正是东京汴梁一别已经快两年的师师么?即便背着光、看不太清容颜,那真正能令蓬荜生辉的举止韵味、那师师身上独有的乳酪般的暖香却是别人冒充不来的。
在狭小寒冷的陋室里,大宋百余年来最有才华的君主站起身来,缓缓迎向前世般的繁华尊荣中让自己最为倾心的女子。只几步的距离,却走得分外艰难,脚踝上生着铁锈的锁链发出钢锒铛啷的声响,走过一句句海誓山盟,走过一次次亲密和疏离,走过万里水月镜花。
直到、握住了盈盈美人的手,感受她肌肤的温度,赵佶才相信,这竟然不是自己在做梦。将师师往怀里一拉--
二人久久的说不出任何话来,就这么静静的互相拥抱着,师师的发香沁入赵佶心脾,而师师拼命嗅着赵佶身上的气息、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没有用龙涎香已久的他却还是带着旧日那般迷幻、神秘而诱惑的味道。赵佶前胸衣衫被层层打湿。
师师不好意思的腾出手擦擦泪,知道这里本就阴冷、还把爱郎的衣衫都哭湿了,又不想往时随处都有恁多衣衫可换,这不是叫他更不好受么。
打量赵佶,穿着已经好几处割破了、原本的淡金色都快脏的看不出来的绣盘龙的旧袍子,以前英俊如玉的面孔消瘦了好多、却添了几分憔悴峥嵘的风骨。
两人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赵佶忍不住咳嗽起来,师师连忙扶着他坐下--也没有椅子,只得几个草编的垫子在地上罢了。
“颦儿,你还记得吗?那晚我病得不轻。躺在寝宫里,窗外若隐若现的月色都没有你专注的侧颜好看。那一枝贡橙,是我临离宫前才有的借口。其实是想你了。再不去见你就好像要记不清你的眉眼一样。被那些童贯留下的老家伙们跪在地下一片、叫我不要寒夜趁病出宫;见拦不住、硬是跟着在密道里唠叨了一路。谁知道你那日竟然跟那个周邦彦正在弹琴谱曲花好月圆,还瞒着我。。。咳咳。。。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娘子啊。。。怎么不好生呆在京都?”
师师看着这个面容清瘦沧桑的男人,他还有心思说这些个旧事、竟然还在记着周邦彦的仇?一时竟不知是因该先详述自己的辗转经历还是先安慰赵佶莫吃这等陈年旧醋。
“官人,没有你,哪有花好月圆?没有你的东京城,便再没有李师师。”师师实在不忍现在对赵佶说出汴梁城破以后新君将自己也纳入对金人的贡品名单的作为,而完颜晟一段、更是不知为什么待要讲却有些心虚。。。
徽宗转身,热泪盈眶。忍着不抽泣出声。过了好一阵,才转回身,凝视着师师,“我不要他们欺负你。我赵佶拼尽性命也不要让他们欺负我此生唯一的娘子。”
“没有,郎君,没有人欺负奴家。金人。。。并没有对奴家无礼相待。”
徽宗初是送了一口气、很快却面色一变。一路上,妃嫔帝姬们是如何被辱被虐的,历历在目、触目惊心;师师这等绝代佳人的容颜气度,怎么可能被以礼相待??除非。。。除非是有金国顶级贵胄“照顾”撑腰。
即便想一想爱姬在金国贵人怀里,赵佶已经心如刀绞。再看师师说出“无礼相待”四个字时面容虽然平静,却低垂眼帘,似乎在掩饰什么情绪。
再眯起眼细看师师衣饰,却是月白色滚朱边--金人宫中高级女官服色、不是首席女官也是六名尚宫之一。
“师师,你。。。入了金人后宫?”
“我被封了‘博识女官’,负责教导女真妃嫔汉家文化。”师师见瞒不住,只好小心翼翼的轻声说,提都不敢提“金太宗”三字。生怕赵佶动了气。
“为什么?娘子为什么要来上京??”赵佶脸色不改,声音却生硬了起来--这家伙啊。。。看来还是动了气。。。
“因为想要能见官人一面啊!我本被劫持到了中都燕京。。。费尽口舌才说服金主传令保护大宋妃嫔帝姬、不要让宋朝宗室一路任人□□!我怕、怕金人本性野蛮,那样的话,莫说弱质帝姬女流们,怕是官人、驸马们也无法活着到达北地啊!然后,听说所有宋俘都押遣至上京,又千方百计来到此地、得以与郎君见上一面。好歹要看着郎君还活着,我心里才有依靠;而大宋百姓都是跟师师一样的--只有君主还活着、就有从金人手里收复失地的希望!”师师抓着爱郎的衣袖、仿佛怕一松手这个孤高骄傲、才华横溢的人就会消失一样。
这,多么的讽刺。绵羊一样的百姓。温柔的歌姬。我最美的娘子。你们倒还想着“大宋”,想着“收、复、失、地”。倒还以朕为国君。。。朕的儿子呢?弃城南渡的九皇儿赵构呢?坐拥重兵的权臣呢?
“费尽口舌”、“千方百计”这八字更是在赵佶心里炸开。什么样的口舌、什么样的计策?赵佶忽然胆怯的问都不敢问一声。
十万金军兵临汴梁城下也没让他这么的胆怯心塞过。
师师见郎君无言、自己手里抓着的臂膀则纤瘦僵硬,不禁将泪痕渐渐干了的脸庞重新贴上爱郎肩头。却感觉到他微微一抖。
“官人,你可是太冷了?这里潮气太重、我叫他们将火盆挪进来!”师师说着就扬声道:“快些搬火盆来!”她一口口音的上京话,狱卒哪里听得懂?问同来的女官随从,那宫女也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位博识女官再喊些什么。不过这汉人女官好像圣上是极为看重的,所以她的意愿还是不好得罪吧--于是两人懵懵懂懂的一块进来,齐声道:“博识女官!您有何吩咐?”
师师答说:“我说、搬个火盆进来!”
”这。。。回女官,本部炭火额度都有严格限制,不是能随便取用的。。。”
“这房间如此寒冷潮湿,怎么能住人??我说生火盆就生火盆!”师师站起身,隐隐有皇室威仪。宫女瞬间低头弯腰。
“可是--”狱卒却没那么快放弃--要知道女真人起事匆忙、几乎没有农耕经济仅仅靠渔猎却要支撑强大的军队和十余年的战争,所以国库一向拮据;在金国、超支预算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罪、连皇帝都可以被杖责的大罪!所以这区区一盆炭火,真的不是狱卒故意刁难、还真的是没有这个预算额外的用炭份额啊。。。
“若是重要战俘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担当得起?用炭一事,若上头怪罪下来,你就说是大汗--不,陛下--御准此事的。”李师师不得不拔出胡须当令箭--从腰间掏出了有金虎头像的令牌对着狱卒。
这下,狱卒服服帖帖的一路小跑去取了碳盆点火来,还殷勤的将火盆移到离徽宗袍角边,“嘿嘿”极为不自然的假笑了两下就和侍立的宫女一块儿退出去了。。。
赵佶的肢体自从来到上京以后还没有这么暖和过。火苗。因为她才有的火苗。融融的烤着已经寒气入骨的腿脚、手臂。而赵佶的心,却惶惑恐惧的跳个不休--
她本应该是永远纤弱、极致柔美的存在、要依靠自己保护、唯有靠自己像阳光一样的照耀和呵护才能生存的花朵--赵佶潜意识里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他不介意三九冷冬给她送松香碳、三伏炎夏给她运寒潭冰;却无法忍受星球上唯一的一株玫瑰反过来企图拯救小王子。不对。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啊!帝王笼络宫妃那一套、赵佶自己玩得多了。这般看重、这般叫宫人对其百依百顺,哪里是对一个普通女官的态度呢?赵佶心里只得一声冷笑。完颜晟、李师师、你们骗谁?
“他想要什么?”赵佶问,双手放在膝上,端凝如同天子坐朝堂。
“啊?官人你说谁想要什么?”师师的一对水眸映着跳动的火苗,美如桃花环绕、深不见底的寒潭春水、清丽不可方物。
赵佶的心像被撕扯成两半一样。这时,那随行宫女探进个头来,怯怯懦懦的说:“完颜女大人,咱们该回宫了,陛下说过只许待一沙漏时辰的。。。”女真小宫女指指手里的沙漏、可怜巴巴的、好像十分惧怕被完颜晟责罚的样子。
“完颜???”赵佶盯着师师的眼睛,心里极度哀伤又绝望的声音说,师师你解释、解释给我听啊!你怎么会这么快就连姓氏都跟着改成了完颜?娘子,你说啊!你能说,我就信!!却终没说出口。
可是那眼光中的火苗却叫师师低下了头,终于还是叫这不懂事的丫头喊穿了--这下完了。。。郎君这么看着我,他刚才那么问、定是已经怀疑我与金人一伙。。。再抬眼时,赵佶已经转过头去。轻轻冷冷的说:“完颜女大人--请回吧。”
“官人!你听我说,不是你想得那样的!!”师师伸手去拉赵佶已经烤得温暖的袍袖。赵佶却不顾火焰、奋力一挥手、挣脱师师,袖子上瞬间燎出了个洞。。。上好天然丝棉在火燎之下发出焦煳味道。火焰噼噼啪啪,烧的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心。
牢狱之外,极北之地春天傍晚的天色已经灰蓝中带暗,山嶺高处一株株的杉树松树影子连成模糊一片的深黑色,仿如魑魅魍魉、静静的在天际注视着马背上默默流着泪的她,狰狞而阴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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