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三十八章 前尘往事 四美同殿
夕阳最后的余光将稽古殿内外镀上一层幽梦般的桔红。主持宫学的完颜瑜婵将宫女们匆匆散了，和小乔一起将沏好的热茶给各人斟上，“来，以茶代酒，庆贺咱们与王希孟、寂照法师、历劫重聚。”
柔福帝姬赵嬛嬛不顾茶仍烫烫的一口就干杯下去，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小王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我那年樊楼一别，随使节一路向西南而行，一路上各驿站都奉了圣谕对我们照顾有加。过了云杉坪、翻过山就进入夏朝边境时，马队被蒙面马贼拦截在路上。那些蒙面人大概二十余人，我们一行只有八人、其中两名文官、一员武将、四名卫士。领队的使节看敌我众寡悬殊、便对强盗说，我们愿意将所有财物留下、只要能放我们过山。那强盗头子首肯了，他们接下了装着运往夏国的礼品车辆、以及大半马匹。我们几人便每两个合乘一骑、继续西行。
谁知，不出半里路、后面蒙面马贼们已经追了上来。依我们的马速、根本没有逃生的希望。那武将带着护卫们与马贼厮杀起来。他们招招见血封喉、兵器都淬了毒、几位护卫与武官一一战死。我同三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夏国使臣往山林里躲藏、很快便被找到了。他们几乎是一刀致命的杀法。可怜那三位同行使节竟然瞬间丧命。。。”
“所以这绝不是普通马贼所为。”李蕴尚宫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是啊。马贼怎么会已经得到了金银珠宝古玩、又蒙面隐去了身份、还需要追上来赶尽杀绝？”完颜瑜婵接道。
柔福帝姬只是屏住呼吸等着小王师父讲述下面的事。
“对。尚宫、女官说的很对--那些人后来确认的确不是马贼、使用的兵器都各不一样，不是普通马贼一律大刀那么简单。他们最后围向我时，一剑刺下、我本能抬手一挡、手臂被刺中”--其实是一剑刺穿了整条前臂、几乎断骨、只是寂照法师讲到此处的语气那么平淡，仿佛在说五月天气下穿越茶园的逸事一样。
“啊！”嬛嬛低吟一声，“可那些人的兵刃都淬了毒的！”
圣僧异常光亮的眸子看了柔福御侍一眼。这流盼一眼里竟带有从前从来不曾有过的安详与温柔。帝姬心中一暖、几乎泫然欲泣。
“御侍说的对。的确我瞬间手臂剧痛、血脉青紫。就在那‘马贼’要刺下致命第二剑时，几只飞镖准准的打在马贼们心口。数位西域武僧率大队僧兵从天而降一般围住了马贼。”
“然后呢？”
“之后我大概晕厥了过去，约有三个时辰后才醒来。醒来时，已经没有右臂了。”
“那一定是武僧们情急之下不得不为之--不然你手臂中的毒液很快就会侵入心脉、一旦心脏中毒、整个人大概都没得救了。”
“正如尚宫所讲的。”寂照轻轻对着李蕴一点头，默默收回凝视不舍的眼光，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礼貌。
“天啊。那一定好痛好痛。。。”嬛嬛闭起眼睛、难过的绞起了手中的帕子、仿佛勒着自己的手指她的小王师父能少疼一点一样。
“用了止疼的西域灵药，一开始只是麻木，并不觉得太痛。他们都说夏国暂时不宜前往、我便听从了高僧们的意思、随武僧们在僧兵护送下前往西域的日喀则。后来路上，伤口渐渐的愈合中、才是又痒又痛，到了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就吃一粒叫鸦片的丹药。立时止疼凝神。一路上借阅了不少佛经。楼主当年说，多读佛经大有益处。真是如此。雪域宽广，一介自身渺渺，暂时的疼痛又有何妨？那么多位同行的旅伴已经因我、在我的眼皮底下变作了异域亡魂；而且为了掩饰我的行踪以及不打草惊蛇令幕后主使的人看出事情败露，连众多西夏使臣和武将都被碎尸万段。。。我仅仅能多修佛法、替他们超渡一二。”
“法师不必太过自责。那一切都是旁人别有用心的安排、恐怕是你要避也避不过的红尘劫难。明昕姐--你还记得吧--你走之后不久也辞世了。”
“姊姊！你还叫她‘姐’？！她那么狠毒、那么心机深沉、诬陷你可以诛杀九族的大罪、几乎害你致死，你忘了吗？”嬛嬛十分不忿师师一直隐忍着不说出当年的内幕。
“嬛嬛，人都死了。。。别。。。”完颜瑜婵伸手握住嬛嬛的手背，重重摇了摇头。她心中一直甚是不能忘记这个好歹是因卷入她和赵官家之间的情债中而死的樊楼姐妹。世事变迁如此、她再无心思毁一个自裁于冷宫的可怜女子的声誉。近日来常常想到：原来名份的确有名份的意义--比如自己，若是名御妻，或者官人会选择带自己去五国城？明昕怕是多年都是盼着当上皇妃吧，却不知现如今，这些赵氏皇妃们都纷纷抵了国债金额、历尽艰苦来到这寒冷北地、又被奖赏分赐给了金国达官贵人--典型的金国客人、关外鞑子是当年连八面玲珑的明昕都不乐意接待的一类啊。她大概宁愿死在宋朝东京的冷宫、做赵佶丰硕情史上的一笔亡魂。。。完颜瑜婵回到了那段汴梁东京、自己是花魁“李师师”的岁月，眼神恍惚。
“姊姊。”这一声却着实叫醒了完颜瑜婵。高僧国师王希孟、不、寂照，在唤她“姊姊”。“姊姊宅心仁厚，颇有佛缘，有朝一日，若可皈依佛门，也是大幸。”
嬛嬛竟忽然间生气了--“王希孟，你一个人入了佛门、只要你人好好的、也就算了，可你还要师师姊姊也跟着你去青灯古佛吗？她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回来啊！姊姊高烧了多少天、情况有多危险，你可知道？！你听听，她声线都烧坏了！”完颜瑜婵拦着赵嬛嬛都来不及。。。这柔福帝姬的嘴巴快得珍珠落玉盘一样。。。
寂照法师/王希孟却没有诧异神色，反而是眼带同情了解的看着完颜女官，深深一揖。
“姊姊，别拉我，我今天一定要问问他--小王师父，还有你、你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出家呀？就算是西域萨迦高僧们救了你、也断没这个逼人出家的道理啊！”
“柔福帝姬，你怕是误会了。是我求萨钦主持收我为徒的。求了很久他才应允。当时，我随法王的僧兵返回了日喀则养伤。一路上听他们咏诵心经，已经起了好奇之心。萨迦寺中藏书甚广、我反正无所事事、便每日阅读佛经；一日读到关于佛祖释迦摩尼的前世本生故事，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清明。”
“以皇子的慧根，必是顿悟了。”李蕴马上想到那摩诃萨陀王子以身饲虎的典故，“这乱世里，以身侍佛、解救普渡众生、倒比纠缠在红尘纷扰、政局斗争中来得有意义。”
柔福帝姬赵嬛嬛神色黯然，不知是想起了自己父皇、皇兄还是在慨叹王希孟自从恢复了“李仁悌”夏国皇长子身份后遭遇的种种劫难，抑或伤感自己身为帝姬的不得已之处。。。。
“因我一身，死伤的人还少吗。。。不但当日西夏使者众人、西夏宫中的梁嫔、萧皇后之横死怕也是因我而起、连我的同父异母弱弟李仁爱都过世了、要夏皇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债、寂照一世修行也还不尽。”寂照法师单手合十。
“世间的因果轮回，法师真的相信么？”完颜瑜婵已经燃起了一炷普通茉莉香，转回身岔开话道。
“萨迦派相信。某一人信与不信，转世轮回都就在那里。本生在往生业力上继续修行、完成上世尚未圓滿的功德。只要有种种恩、爱、贪、欲，便有轮回；只要有生、便仍在六道轮回间。”
“这香气，像我母妃旧时会宁殿常里熏的。”柔福帝姬望着那在暮色光线下一点明灭的细香，回到了那个宣和初年梦境般的下午，王淑妃安祥的在纱帘后任十八岁的王希孟走笔绘肖像，十四岁的自己只顾端详着好看的不像真人的小王师父的专注侧颜、还偷偷把他画成大头东瀛玩偶形象。。。
“母妃走时匆匆，并没能为她诵经祈福。”柔福的语音里有压抑着的伤感。
“若帝姬不嫌弃、让小僧替王淑妃诵经超渡吧。”寂照记得那柔婉端庄的会宁殿主人，也记得只有她宫中才焚的普普通通、并不名贵的茉莉香。
嬛嬛起身理衽一拜：“多谢法师。”不知王淑妃九泉之下是否会微微一笑呢？
“还有一事，小僧想，还是应当告知各位--”寂照整肃容颜道：“各位可还记得宋朝前宰相、李邦彦？”
“当然！”小乔猛然抬头、眼中满满盼望的神色。
“已经查实、李邦彦便是当日与萧皇后合谋设计陷害我以及师师姊姊的人。”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脸色都变了。“什么？怎么会？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小乔问。
“西夏皇帝已经俘获了李邦彦。他自己供出了当年高太尉家的高尧辅、找到了我的身世线索告诉他，求他揭发我。后来萧皇后因担心自己孩儿的储君之位会被我威胁到、又求助于李相、买得了使馆行程、并高价埋伏了扮装成普通马贼的杀手。”
“高瞎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情之一字，罪孽深深浅浅。”寂照静静的说，不看正当盛年的赵嬛嬛、也不看已经呈现衰老之态的楼主裙摆上的皱折。
“那明昕暴死宫中大概也与李邦彦有关了吧。”李蕴猜想道。
“正是。因为陷害师师安排明昕入宫一事牵扯到边关和军机重案，他见圣上已经了疑心、便假明昕之口嫁祸乔贵妃和兵部乔尚书为自己开罪、之后又将明昕灭口。”
“啊！”这也太过阴险狠毒--小乔听得心中十分难受、这自己暗慕多年的对象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品。。。但还是多少挂心着这人，“那他现在？”
“我不知晓。临走前只听夏国皇帝说了这些，大概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容此人久留人世吧。阿弥陀佛。。。而那高尧辅随着父亲高俅南渡去了临安。听闻高俅已经被退了太尉一职、又不是根基庞大的世家、经此一落，大概高氏一族也不复从前的风光了吧。”
“仅仅是‘不复从前风光’却也太便宜了这天杀的小人！”柔福帝姬眼中阴沉狠意一闪。
“帝姬，因果自有应现，不必为那等人替自己增添孽业。”独臂僧寂照开解柔福道。
“我不是为了他！若不是这人无风起浪搞起了这等事由、你可会从王希孟变成李仁悌、可会从我父皇最得意的弟子变成敌国奸细、可会颠沛流离遭此大劫！！你失了一条手臂、你握画笔的手啊！”帝姬抓着寂照国师的空空荡荡袍袖，语声凄厉、显然是心痛至极！
“若我有朝一日能重回南朝、恢复帝姬之尊，赵嬛嬛誓替小王师父报此大仇。”嬛嬛脸上全是决绝的表情。
“阿弥陀佛。”寂照看了完颜瑜婵一眼，眼色里都是：“也只有求你慢慢劝着她些了。”
完颜瑜婵轻幽一叹，会心的朝寂照法师点点头，却挽住柔福帝姬的手：“此事要徐徐图之，嬛嬛放心、姊姊会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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