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二十六章 永诀

　　金熙宗完颜亶沿用完颜晟的“天会”年号、并未立刻改元。新皇帝对宗室格外重用亲厚--尊养父宗干为太傅，完颜晟的长子宋王完颜宗磐则被加封太師，担任首辅的完颜宗翰加封太尉。天会十三年春，天子义弟海陵侯完颜亮被晋封为海陵王。金熙宗登基不久之后更如约尊唐括贵妃为明德宫太皇太后。看上去完颜宗室和各大族势力均衡、关系良好、天下太平。

　　关于封完颜瑜婵为“天会眷隆太皇太后”的旨意、却迟迟没有下来--知情人士猜测是因为宵衣殿里找不到完颜瑜婵了。服侍瑜婵皇后的人说，皇后去了翰林夫人小乔府中散心；追到翰林宅邸、管家说夫人一早就和皇后一同出门了--既没说去哪、也没说几时回来；不过看行装不是去近处。。。前阵子忙昏头了的完颜亶怔怔望着稽古殿的大门，那里面有一幅幅她的指尖触摸过的字画书本。伊人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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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朝未正式册封的皇后、完颜晟一世最心爱的女子--完颜瑜婵，也就是曾经的汴梁小唱第一人、北宋东京最出名的花魁李师师、汉家姑娘王小婵，怎么也没有想到，命运残忍得要自己在同一年里、仅仅四个月之间，与这一世里深爱过的两名男子一、一别离。

　　赶到五国城时，徽宗赵佶已经病入膏肓。那些源源不断送来的山参、药材、名医并没能挽回道君太上皇的汹汹病势。韦氏懂事的摒退了所有人、让这两人安静说上几句话。

　　“娘子，你跟我相伴了十年；然后你来北地、在完颜晟身边陪了他十年。现在他走了，每一天都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赵佶多活一日、就是胜过完颜晟一天；想来他在九泉之下也必定很是嫉妒我呢。”赵佶微微一笑，虚弱苍白的脸上竟然泛出淡淡潮红，而他的咳嗽还是停不住。

　　大金的无冕之后、可以临朝听政、有监国之权的极贵女子在一袭缟素白麻袍里，泪盈于睫。只再递给赵佶一块帕子。压抑住哭腔沙哑道：“对啊，官人。他会嫉妒你呢。”可这一句话说到“他”字时，自己的泪珠却已经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为他戴孝，我不怪你。我走那日，娘子，你也会为我服孝的，对吧？”气若游丝的金国战俘、大宋当年第一风流的帝王赵佶伸出双手握着完颜瑜婵露在袖口外的瘦骨伶仃的小手，“娘子的手怎么这般冷？我替你暖。”

　　完颜瑜婵的手不仅冷、还是颤抖着的--病榻上的赵佶竟然就像当初在东京汴梁的冬天那样抓住她的双手紧紧贴放在自己滚烫的颈窝里以脖颈的温度晤着。

　　完颜瑜婵能感觉到赵佶动脉一跳一跳的热血充盈、赵佶一双从前保养完美的手现在粗糙干枯的不像话，然而那骨骼脉络、那心跳的节奏、都跟当日一样。眼前初恋情人、曾经是自己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子已经憔悴的双目深陷、两颊如削、却还惜香怜玉不减当年。。。

　　那些在樊楼、被唤作“师师”的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温存和大大小小往事，潮水一样涌上心头，恍如隔世。

　　“娘子，你还记得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吗？‘官人吃了么？’--娘子从帘幕后头走出来问我。清水眸子，世外仙子一般。”

　　当年一眼。情花开灿烂。

　　“怎么不记得。官人后半夜不愿麻烦灶房，却又不爱吃西洋面包的皮子，我每回都先替官人切下面包片的边角来、只留芯子、夹云腿和乳酪当宵夜。哪知道，后来我蒸来摆着做样子的‘寿桃’官人倒捡起来就大口大口的吃。”

　　“老刘师傅对咱们真好。次次把粥熬的米滑汤浓的文火上留着。”

　　“每到四月天，后院里梨花开得像香雪海一样。官人什么调都会吹弹，暮春夜色里，箫声好听的将花瓣都片片吹落下来。”

　　“那天我醒来，娘子已梳了流云堕马髻。。。”

　　完颜瑜婵手上的温度渐渐冷却。官人睡了，像旧时候打个盹等着师师梳洗罢、好一起下楼用些清粥一样。而她，却再也不是李师师了。一切只能回忆。莫说今生、他与她、连来世都不敢相约。

　　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个多才多情善良善妒高贵高傲的男子啊。。。她揪心记挂了赵佶一辈子，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和她的感情，如琉璃一样美丽而脆弱，只能封存于岁月静好里、只宜病榻上追忆，赵郎要的完美是经不得乱世中任何稍微的颠簸挫折的--为了避免蒙上任何尘埃，他宁可在这世上一角默默怀念、孤独终老。原来谁也不曾变心，却谁也不敢坚信对方的心跟自己一样、不会更变。这莫大的讽刺。。。苍天算是有眼，还是无眼呢？而另一个人，却像个纯朴的孩子一样，傻傻的固执的信任着她、宽厚的容许着她、长久的默默等待着她多少怀念着别人的心。。。信得久了、等得久了、终于成了真的时候，那人却被苍天卷走了。。。

　　完颜瑜婵将带着身体温度的一枚玉佩静静系在赵佶身上。

　　还君龙玉双泪垂，此生此世不成篇。

　　“小乔，去请韦太后进来吧。天色已晚，咱们得赶路回上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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