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三十四章 阎罗当道

　　庆元寺东南，松柏森森。

　　一袭素袍银簪的完颜瑜婵轻轻抚摸着一块汉白玉碑。上面刻着：“金太宗哲惠仁圣文烈皇帝　完颜晟墓”。那一笔端庄肃穆的欧骨颜筋，是那夜自己心中淌着血，一笔一划写下的。含着泪水，瑜婵皇后蜷缩的身躯紧紧依偎着那石碑，贴得久了，体温将冷都玉沁暖。手指肚下“完、颜、晟”三个字，若有灵气，该能知道这是爱人来诀别了。可惜只是块顽石，任这绝世红颜如何抚摸烫贴、如何心碎万片，都只坚硬岿然不动。

　　一丈外有便装禁宫御林军二十余人、扇面状护着这墓碑一隅，个个男儿热泪盈眶。

　　“诸位，此行艰险，也无功名厚禄，还要背井离乡，各位要留下，此刻退出还来得及。”　白衣瑜婵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一样，从墓碑前站起来回转身，擦干泪对一众禁军说。

　　“我等当日受了陛下临终授命　--　已经人人歃血为盟、誓死追随瑜婵皇后、绝不叛离！”　原大内禁军副头领带头单膝而跪、拔刀致礼。其余军士随着齐刷刷抽刀跪下，“誓死追随！绝不叛离！！”

　　“好。那么今日，诸位开始随完颜瑜婵与唐国夫人南下。咱们有通关令牌，即便遇到阻碍时，能不动武则不动武、能不见血则不见血。愿此行顺利　--”　完颜瑜婵缓缓转回头，洒下一杯酒，“陛下，我们启程了。”

　　一行人接了唐国夫人，轻装上路。

　　刚走到上京府郊野边境，只见黑压压的乌袍战队将驿路关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领头一匹乌锥马上，冷峻清秀的“阎罗”完颜宗翰好整以暇的望着众人，似笑非笑的玩味表情。

　　这人的双手沾满鲜血　--　当年李若水侍郎血溅太庙、辽国天祚帝被铁马踏成肉泥、后来茂德帝姬惨死完颜希尹府中都跟他脱不了关系。今日拦在此处，势必有一场恶战了。禁军众人都闭气凝神。

　　“首辅大人。”

　　“完颜--皇后？还是应该称你为太后才对？”　完颜宗翰深不见底的双目里不知是嘲弄还是什么复杂感情。

　　“首辅请让路、我有通关令牌在此。”　完颜瑜婵挑开车帘，一张俏脸雪白、纤纤素手亮出虎头金牌。而随皇后驾的便衣御林军死士已经个个握紧腰间的刀柄、准备着若不放行、今日便跟阎罗部死战一场了。

　　“完颜瑜婵，你是聪明呢还是糊涂？你保上位的当今少帝寻不见你、怕是急得在宫里哇哇大哭呢。新帝陛下早已下令戒严四方、非有紧急重大军情的黑鹰牌不得通过--　莫说你凭着虎头金牌出不了上京、就是过了这一关、每一路每一州府都需要严查，见了你、你以为那些地方小官儿有几个脑袋敢不遵旨‘护送’贵人返京？”

　　完颜瑜婵脸色更加苍白，浓密的睫毛眨了眨，正在思忖如何偷一副这紧急军情才能用的“黑鹰令牌”来。

　　“你有两条路可走　--　一、跟我回宫，你老老实实的接受晋封、做个当今皇后；二、”　完颜宗翰眼睛一眯，一丝微笑浮现在弧度轻薄的唇角，“效仿大周武曌武则天，自立为女皇。我有太宗陛下的密谕、陛下说了你若考虑为女帝，我等必当支持。”

　　此语一出，众人震惊。自立为帝？！！　做个金国的武则天？？

　　白衣乌发素颜的完颜瑜婵凝视着乌锥马上的首辅宗翰几秒钟，哈哈大笑起来。“我道太宗陛下口中的‘不世出之大才’首辅大人是个极聪明的，却怎么能想出这种愚蠢计策来试探、诱惑本宫？哈哈哈哈！我夫君与我相知至深，绝对不会留下这种密秘口谕　--　太宗陛下明知我连听政之权都是勉强接下的、更知道他的瑜婵不过是想替他看看他一世怀在心间、没能亲眼看到的风景。我见首辅大人辅政治国十分精到、新君为政也算清明，正是瑜婵身退、去看看广阔山河、完成陛下的心愿的时候。我一生从没在意过任何头衔。皇后也罢、太后也罢、女皇帝也罢，对瑜婵没有任何意义。首辅你若想寻个罪名将完颜瑜婵乱刀砍死，也得寻个略微适合些的罪名才好。”　

　　“乱刀砍死？”　完颜宗翰一脸无辜的两手一摊，“你是先帝遗孀、又证实了并无觊觎大位的叛国造反之心，我砍你做什么？再说你就这么几个老弱残兵跟着、值得我砍么？来，这个拿着。”　扔进车厢里一只绸布包着的事物。然后挥鞭一打拉着完颜瑜婵车架的马匹，扬声喝道:“‘阎罗’黑骑精锐部，护送皇后一程！”

　　百余黑甲铁骑齐齐掉转马头、为皇后车舆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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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瑜婵出了关很久，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着。打开那绸布包　--　羽箭形状的黑鹰令！！

　　完颜宗翰竟在这关头帮助了自己？？上回救驾于围城之中、还可以说是他身为首辅人臣的份内责任；可是这一回。。。这一回，宗翰可是硬生生悖逆了新主上、当今皇帝完颜亶的意思行事了。。。还把最重要的紧急军情令牌和精锐部队“借”给自己用。这跟是当年马球场上一杆打掉自己头盔的那凶悍罗刹、那当初燕京行宫里每每见了自己就一翻白眼连“皇贵妃”都不愿叫一声的桀骜宰相是同一个人么？？又想到茂德帝姬的莫名惨死。。。天哪，他不会是为了？。。。

　　瑜婵低头怔怔看着那黑鹰令牌，秀眉微蹙，半晌方合上双眼，缓缓的摇摇头，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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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的上京府南境城关之上，有孤单单一骑。马是乌锥，人是朱紫公卿，手执缰绳，眺望着一路南去的瑜婵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秋日斜阳将这人的清秀脸庞勾出金边，平日冷峻紧抿的薄唇似乎在夕阳下都柔和了三分，而那对狭长凤目里竟然有种可以解释为“恋恋不舍”的情绪。　“愿你平安，完颜瑜婵。”　

　　大金军中阎罗、当今首辅还要叱咤风云下去。什么？儿女情长？依依不舍？真是笑话。。。收回目光，最有权势的金国要员一纵乌驹，一道孤单而骄傲的背影朝着皇城、朝着权力漩涡的中心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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