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秦远声在下班以后从网上超市下单购买了润滑油和消肿药物。

　　快递机器人推开门走进来以后，他站起来签收了这些东西。每动作一下，马赛克上都会传来剧烈的疼痛，被金属磨破皮的感觉如此强烈，似乎永远也没有一个尽头，令人感觉迷茫与绝望。即便秦远声是个很能忍的人，也仍旧控制不住自己眉心微皱，露出忍痛神色。

　　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拉下拉链，把润滑油浇在自己的马赛克上，屏息咬牙将那螺丝圈狠狠一扯。

　　“嘶。”

　　马赛克上轻松下来的那一刻，秦远声痛得浑身颤抖。他低下头看着被箍得红肿一片的属于自己身体的那一部分，明明触目惊心，表情却淡漠依旧，垂眸将消肿药物也涂了上去。

　　每一次触碰都像刀刺般疼痛，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针扎一般刺痒。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的疼痛是他所喜欢着的人赐予他的。她觉得开心，所以他做什么都无所谓。

　　处理好这些后，秦远声解除了办公室的锁，之后他没有再离开自己的位置一步。他明白因为疼痛，他走路的样子一定会露出破绽。无论是被人顺藤摸瓜发现女机器人拥有的高级系统，还是被人误会他是因为跟男人进行过某种运动所以站在行动不便，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说来也奇怪，从她被买到公司来，在电梯里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生出一种无法克制的想要拥抱着她的感觉。当那双毫无波澜的机器人特有的冷漠双眸看过来的瞬间，他甚至听到自己血液倒流回心脏的声音。这感觉太汹涌，让他忍不住久久的盯着她，一颗剧烈跳动的心感到无所适从。那时候如果不是下属就在身边，抱着文件夹询问他一些问题，他大概会克制不住，将对方紧紧的抱进怀里。

　　“秦经理，您看起来对这台清扫机器人很感兴趣？要不我待会儿再打扰您？”下属随口问道。

　　秦远声手指微颤，随后垂眸。

　　“不，你继续问。”

　　因为刹那之间的犹豫，他看着女机器人拖着拖把离开了。

　　这犹豫让他感到后悔，因为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一直处于启用前的充电状态，权限使得除了老赵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近她。等他再遇见她，已经是一个星期后了。

　　还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如同死水。唯一做出改变的大概是因为录入了全体员工的信息，在无人的楼梯拐角，她在他的面前微微低下头去，叫了一声：“秦先生，您好。”

　　秦远声双唇微动，半晌才低声道：“……你好。”

　　他向她的脸慢慢的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像是想抚摸绝壁上开着的一朵小花。却在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听到对方冷冰冰道：“您不具有接近权限，请自觉远离。”

　　远离？秦远声听到自己心里的嗤笑。为什么要远离？他只是想抱抱她，他只是……

　　“已超过亲密界限，五秒后开始录像记录违规者面容。”

　　像一盆冷水，狠狠地泼在了秦远声头上。

　　女机器人抬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嘲笑他的反应般，快速的离开了。

　　那个时候，他久久的站在原地，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最握成紧紧的拳头。

　　是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女机器人就已经给与她足够多的暗示了。他并没有自觉远离，但她却没有按照程序设定记录他的相貌，而是为了放过他很快的离开了。

　　如果他深思下去，应该很简单就能够得出她有自己思想的事实。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明白的。

　　但他却没有深思下去。

　　汹涌如同暗潮的感情使他失去所有正常思考的能力。

　　在他之后他做了些什么呢？他从一个机器人设计师那里知道了自己拥有着使机器人待机十分钟的权限，于是他开始在每个晚上故意延迟下班的时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整个世界都黑暗下去，星星撒满城市的夜空，他躲在星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拥抱着无力逃脱的机器人。

　　有时候亲吻她的脖颈，有时候抚摸她的腰肢，有时候将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仿佛只要沾染了活人的心跳，她也能够拥有生命一般。

　　他抱紧她，像抱紧小时候最喜欢的棕色的棉绒熊。

　　他深深的呼吸，努力的克制自己想要摔坏面前所有东西的强烈冲动。

　　像下一刻会忍不住发疯。

　　即使是现在，他们之间存在的依然是一种禁忌的关系，像睡得昏昏沉沉的孩子捧着一个玻璃杯，谁也不知道这杯子什么时候会在地上摔得粉碎。在这之前，再让他多喜欢她一点吧。这样强烈的感觉让他的心脏感到一阵一阵疼痛，所有的喜欢在她的眼眸里酝酿成汹涌的浪潮，携裹着他沉入令人窒息的海洋，他深深迷恋着这样的感觉。

　　像一个期待着被人虐待的变态。

　　一直到晚上下班，马赛克上的疼痛也没有消除掉。但秦远声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一直磨蹭到对方来打扫的时候。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秦远声很快的收拾好公文包，扶着墙向外走去。

　　她必须打扫这公司的清洁，那他就陪着他一起。

　　垃圾也好，肮脏也好。

　　只要能够看到对方，也知道自己在对方的眼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已经足够他忽略所有疼痛。

　　秦远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来到了九楼。按照他所知道的信息，这时候她应该正在打扫九楼的会议室。但秦远声找遍了所有的会议室，没有任何的人影。

　　他开始快速往下走，因为摩擦，马赛克上刚结痂的伤口大概已经崩裂了，他感觉到有鲜血顺着大腿流下。

　　八楼，七楼，六楼，五楼。

　　越往下找，秦远声的喘息越急促。如果这时候还有人在公司，那个人大概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脸色苍白连路也走不稳的人会是平时英俊冷漠的秦总经理。

　　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秦远声找不到人，心里有了一百种猜测。最大的猜测是她受够了这个公司，受够了被人奴役，也受够了被人骚扰，所以逃走了。老赵的手里有能够定位她的监测器，但秦远声却并不打算让她被抓回来遭到销毁。

　　一半是担心，一半是着急。秦远声快速的走向停车场。他必须找到自己那位研究机器人的朋友，向他询问使她得到自由的方法。

　　还没走近自己的车子，已经依稀能看见车旁站着一个人影。

　　似乎感觉到他的靠近，对方转过脸来，黑色的套裙裙摆随风拂动，柔顺泛红的黑发披在双肩，她对他机械的歪了歪头。

　　“等到您了。我能跟您回家吗，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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