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机器人可以说话不算话吗？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女机器人即使说过会回到秦远声的身边而没有做到，似乎也不算什么错误。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即使答案是否定的，女机器人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没有回到他的身边，那又怎么样呢？
秦远声根本不会以指令为筹码，对她稍微有一点挟持的意思。永远不会。
因为这样的原因，即使女机器人在那天半夜离开以后，再也没有敲响秦远声的家门，秦远声除了一遍一遍的想念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渴死的鱼在呼吸停止之前尚且能够甩尾挣扎，秦远声却连表达自己挣扎的方法也没有。
想见她，一次又一次的想见她，思念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淹没，也一次又一次的令他感觉到心中隐痛。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毅力，令秦远声终于坚持到马赛克上的伤痛减轻，他无论是坐下还是起立，迈步还是慢走，都不会被人看出异样来了。
虽然距离请好的假期仍有三天，但明天就回公司吧。
看着窗外快要下雨的天空，再一次感觉到孤独的秦远声坐在电脑前想到。
天空快要黑了，他似乎应该吃一些东西。秦远声站起来，从冰箱里找出一盒速食素面，清淡的酱汁拌在冰凉的面条上，看起来如同被冰冻过的塑料管。银色叉子挑起几根面条，还来不及入口，手机却响了起来。
“谁的电话？”
“来电人姓名，李长然。”
手机用柔和的女声准备回答道。
李长然，马赛克科高级治疗医生，也是秦远声从初中到大学为止一直的同学。事实上两个人的联系并不算太多，加上前几天半夜被对方看到过丢人一幕的那一次，这一年两个人不过见过两次面而已。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大概是和马赛克有关的事情。
秦远声看了一眼自己的马赛克部位。如果现在不接受治疗和意见的话，会不会直接废掉呢？如果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还称得上是一个男人吗？如果他真的不接受治疗，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他不应该因为一时的无力感，生出这种可怕的想法来。他不应该……
他低垂着睫，低声道：“挂断。”
反正他喜欢上的是一台永远也不可能会对他有任何欲望的机器，如果马赛克真的因此废掉，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果对方真的会吃醋，会介意，他愿意毫不犹豫废掉自己的马赛克，让她能够感到安心。
只要她真的表现出对他的在意……
在秦远声面无表情继续动作的同时，手机又响了好几次，似乎不打通就不肯死心似的。在被挂断了五六次以后，铃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发送过来的是一个网址和一则自动播放的语音简讯。
“如果你说自己没听见铃声，我是不会相信的。但我也不会承认自己讨人厌让你假装听不到铃声的地步……行了，这是微博上现在最热门的视频，点开它，你可以看到现在最想看到的东西。”
对方的语气里充满了快活和兴味，似乎已经猜到了秦远声的反应会很大。而秦远声也的确如他所料，短暂的思考以后，皱眉站了起来。他甚至没有直接吩咐手机打开视频，而是自己伸出手指去，点击了一下屏幕。视频打开了。
首先出现在镜头里的是林荫道上熙熙攘攘围了一圈的人群，和从人群对面呼啸而过的一辆公交车。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手上夹着根烟，一边朝地上吐口水，一边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穿着时尚的女人，嘴里的脏话从一开始就没断过。
“我他妈让你跟老子回家，你听还是不听？你不回家小刚怎么办？没有妈妈的孩子将来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来？”
似乎还有几个人和他是一起的，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看男人点头赞许，应该也是规劝女人回家的话。不知道是男人话中的“孩子怎么办”这个问题勾起了围观群众的同情心，还是见义勇为的种子只在他们心中生了根，并没有破土而出。除了一个魁梧的大汉坚决的把女人护在身后以外，所有的人或是沉默观看，或是和熟识的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阻止男人试图拉走女人的动作。
女人躲在魁梧大汉的身后，满脸泪水，拼命的摇头。
“我不回去。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从一开始就是被你骗着嫁到农村去，你家就像一个猪圈，那不是人生活的地方！”
“那你他妈孩子都给我生了，你怎么还没死啊！”
“那是你把我关起来，不然我早就把孩子打掉了！”
“闭嘴！你怎么这么恶毒啊，还好我没把小刚带来，让他听到这种话他会怎么想？”男人上前几步就把烟头往女人脸上按去，“你他妈怎么就这么恶毒，你怎么就能这么恶毒？我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能理解我，你能过苦日子，你能照顾好我的父母！”
炙热的烟头还没来得及接触到女人的脸就被魁梧大汉用手臂挡掉了，看着大汉皮肤上迅速烫起的水泡，女人尖叫起来，下意识用高跟鞋去踩男人的脚。男人猝不及防被踩了个正着，倒吸一口冷气，不怒反笑，朝同行的男男女女一使眼色，几个人就上前来拖拽女人了。
“你今天想回也得回，不想回也得回。你倒是潇潇洒洒在城里享福了，就没想过丈夫孩子还在家里吃糠咽菜。我今天非得揍你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过日子不可。”
这个世界上其实永远都是不缺少好人的，即使因为两个人的“夫妻关系”让大家不敢贸然出手，但眼见男人准备动粗，围观的人纷纷开始出声指责了。
“是你老婆也不能动手啊。”
“夫妻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过不下去就离呗，打人就不对了。”
男人听得不耐烦，从皮夹克里掏出一把刀来，吓得几个女生惊叫起来。男人把刀在手里掂了掂，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流里流气道：“我今天把话就扔这儿了，我管教老婆，轮不上外人插手。谁插手，我就让谁的手见点血。我得让你们知道，管别人家的闲事是没有好下场的。”
人群熙熙攘攘，像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但也只能是屏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顾虑，没有人真的蠢到会正面与锋利刀刃对抗的地步。所有人渐渐的安静了下去，只剩下窃窃私语，与眼神里压不下去的同情、焦急、担心。
早有人打电话报了警，但在男男女女的拉扯与威胁下，哭着的女人已经被从魁梧大汉的背后揪了出来，往旁边停着的白色面包车上硬拽。所有人都无法阻止事情的发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向他们伸出手来，一边尖叫着“救救我”，一边想往地上赖坐。
男人举着刀，狠狠抽了她一巴掌。
抽完了，他看着围观的人们。
“还看什么看？想挨刀子吗？”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想挨刀子。
警察怎么还不来。
警察再不来的话，这个女人就要被带走了。
警察迟到的话，这个女人的一辈子都要毁在这里了。
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要怎么做才能救下这个女人？
谁来先出个手啊，快来个人站出来领头啊。快啊。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但却久久的没有得出答案。
在这些人心里的黑白两色开始剧烈拉扯的时候，一个穿黑色套裙的身影从人群后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当有人想事情出神的时候，她还十分礼貌的提醒道：“抱歉，请您让一让。我想到前面去。”
到前面去还能干什么？救人。
出神的人浑身一激灵，赶紧将身体侧开，让她走到前面去。
女人走到了前排，开始低头寻找着什么。她似乎已经在人群里沉默的看了很久，大概是因为不想被人看清自己的样子，全程都用手掌遮着自己的脸。
挤在前排的小男孩一只手牵着家长的手，另一只手捏紧了刚从玩具店里买来的齐天大圣面具。
一脸迷茫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眼圈红红的，似乎知道眼前的情形意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懂。
就在他几乎被吓得哭出来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覆在了他的眼睛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他的手上轻易地抽走了他的面具。
“抱歉，这位小先生，您的宝物请借我用一下。”
这样说完以后，穿着黑色套裙的女人抬手，将面具扣在了自己的脸上。同时大步走近已经发动了的白色面包车，她用力的敲打了几下锁上的门，换来男人一个凶狠的眼神。
“滚开！”
在男人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女人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尽头。所有人都惊愕得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她捏紧拳头。
她要做什么？
砸车窗吗？不可能的。这可是新式的防盗玻璃，巨石都无法击碎，更何况血肉做的拳头。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
“砰！”
像是心中隐痛着的枷锁被打破，防盗玻璃的碎片四溅。落在地上噼噼啪啪作响。女人收回自己的手，轻描淡写的用另一只手抚了抚，擦掉了上面留下的碎屑。
接着她回头看着人群，隔着齐天大圣的面具轻声道：“来，请大家帮忙把这位女士救出来。。”
像所有人的怒气被瞬间引爆，在短暂的愕然以后，一大群人一拥而上，有的冲到面包车前面拦住了车，有的从碎掉的玻璃窗伸手进去将门锁打开，有的人拉住女人的手将她从车里拉出来。
男人与同行来的男女连忙下车，想要故技重施，人群却已经将泪流满面的女人围在了中间。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怎么掏出刀子来，人群也只是告诉他们，警察马上就来了。再继续纠缠下去，大家只好一起到警局里去坐一坐。
小男孩被挤在了人群最外面，母亲出汗的湿润的颤抖的手掌紧紧握着他的小手。他想抬起头去看妈妈的脸，眼前却已经黑了下来。没有温度的面具罩在他的脸上，同时耳边低低传来一句：“谢谢您，可爱的小先生。”
等到小男孩匆匆将面具摘下来，眼前却已经没了穿着黑色套裙的身影。只有骂骂咧咧的男人，试图讲道理将女人带走的同行男女，还有神色愈发坚定的，将女人保护在人群中央的最平凡的人们。
#寻找戴面具的女人#
在这个最新的热门话题里，女人以拳破窗的视频已经转发超过二十万次。所有的人似乎都在寻找着她，但所有的人却都找不到她。
秦远声看完视频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树叶上，听在他的耳中如同天籁。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的画面，有严肃的男人殴打柔弱女人的，也有保姆抱着男孩往楼上闪躲，更多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女人被用力的扇巴掌，男人的下属都围在一旁，每一双眼睛都冷漠空洞。这些画面像是飞舞的刀片，每一幕都在他的心上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坐在椅子上，用手背掩住湿润的双眼，温热而辛酸的感觉却无法抑制的从心底最深处泛起，聚成涟漪。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喜欢的人，是世界上最特别的人。
无论别人怎么想，无论这种喜欢是否能够结出果实。
至少，他曾经拥有过世界上最完美的恋人。
“秦先生，您有新的访客。”
安保系统发出了这样的提醒后，秦远声站起来走向了门口。
“秦先生，是我。因为公司保洁，以及其他事情的原因，很抱歉我到现在才来照顾您。”
于他而言最特殊最好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秦远声控制不住自己微颤的双手，睫毛低垂，慢慢的打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浑身湿透的女人，女人依旧面无表情，套裙湿淋淋的往下滴着雨水。脖颈上的人造皮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露出一点点泛着冷光的金属。
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秦远声倾身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微哑，透露着恋爱中的男人本能的患得与患失。
“谢谢你。”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再也没有人能够替代的，我最完美的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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