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6 种子
太阳刚刚下山时，周白齐推开屋门。
两个孩子正在踢毽子，看见他来便不敢动了，直愣愣盯着他。
“你们娘亲呢？”
“出去打水了。”
他又环顾了一圈，见到了饭桌上破碗里栽种着一束小花，孤零零的野草似的，如果不是那露出的嫩红色，他并不认为那是一株花。
他终于走进，找了个看着干净的凳子坐下。
两个小孩维持着与他一条长凳的距离，灰不溜秋地站在那里活像两个小门神。男孩和女孩一样高，女孩的眼睛大大的，像极了刚到周家的她，怯弱又好奇。
“在上学么？”
两个小孩摇了摇头。
“那吃得饱饭么？”
两个小孩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动静，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秋莺的呼喊：“半秋、半夏。”两个小孩连忙跑出去搂住她的腿：“娘，那个叔叔又来了。”
秋莺放下水桶，从怀中拿出一包还热着的云片糕，递给他们：“去玩吧。”
秋莺擦了擦手，进门去。
他正盯着桌上那点露出的红梢头，“你真喜欢种花。”
“嗯。”
“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摇了摇头。
“我不会亏待你。”
见她没有反应：“跟我在一起，不是比另嫁给他人好，你知道像你这种处境的女人，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照顾一双儿女另找一个男人依靠。然后不得不给这个男人生孩子，遗弃你这双儿女。”
“我不会的。”
“噢，那你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如果没有饿死，男孩将来是流氓，女孩是□□。”
“你是在担心什么，梅若微，还是闲言碎语？”
“你就没有替梅小姐考虑过吗？她知道你来找我会是什么心情？”
“她那边我自然有办法。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想还是不想？我可以给你提供最安全的保障。”
她仍然摇了摇头。
“为梅若微？”
“不是，是为我自己。”
她垂下头很久：“如果你真的想补偿我的话，那给我钱吧，我现在只想要钱了。”
夜深人静。
明月在屋檐处轻放下裙摆。
两个孩子在身后已经熟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秋莺在灯下做着缝补，小孩子长得快，没几□□服就短了，总得再改改。
她想起了今天周白齐来找她说的话。
她没有想到他会来找她，而且是来了两次。
第一次，他以为她怀了孩子，第二次却是想来“补偿”她。如果他真的想补偿她，绝不应该说出那种话。她知道现在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普遍，在外面养几个也很普遍，也许梅小姐会不介意。
但是她介意。
对于喜欢的人，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心爱的人在别人间来来回回呢。也许他真的只是查清了以前的事想要给她一些保障，但真不应该这么羞辱她。
她决心走是真的决心走，不是伪装，或者要依靠他做什么。
他要娶谁也好，在外面养谁也好，都不关她的事，不要再来找她了。
既然他已经对她没感情了，也有自己的一条康庄大道，又何必要扯上她。她从来没想过要巴着他粘着他，为什么他就好像从来不知道别人是会难过的呢？
衣服缝完了，秋莺把线咬断。起身时隐隐约约觉得肚子有些疼，她又缓缓地坐回去。
月事要来了，这几天也太过劳累。背着行李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天才找到这合适的地方，然后打点整理，又一直在见工。幸亏小姐很大方，她现在的钱还有些，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门外忽地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她凝神细听。动静没了。
突然间，响起了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
“谁呀？”
“余嫂子，是我。老吴。”
秋莺皱了皱眉头，没去开门：“这么晚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上次给你送行李，你落下东西在我这了，我给你还过来。”
“不用了。我明天去取就行。”
“哎，就拿一下东西很快的。”
“不用了，太晚了，别人会说闲话的。你回去吧。”
那边没动静，但轮廓还在。
秋莺心提到了嗓子眼，左右看了看，悄悄拿上了扫帚。上次找他帮忙运行李，这个人的眼光一直飘来飘去，问她情况，她就觉得不舒服。
“余嫂子，我跟你直说吧。虽然你没跟我明说，但我估计你是个寡妇。大晚上也没个暖心人是不是？我呢，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可怜。你开开门，咱俩说说话。”
“你说错了，我不是寡妇。我丈夫只是去了外地，很快就回来了。你回去吧。”
人影仍然不动。
“你就别骗我了，哎，余嫂子，咱们聊聊吧。”
两个孩子发出了嘟哝声，秋莺瞧了瞧他们，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提高了音量说：“你走吧，你再不走，我可就叫人了。”
人影没了，有轻微离去的脚步声。秋莺没敢去开门，悄悄舒了一口气。她原本以为事情过去了，一颗心才刚刚放下。
“余嫂子。”
临着庄稼的半开的窗口露出一张黝黑的人脸，眼睛亮亮的，
秋莺吓得魂不附体，拿上扫帚就开始打，那边挨了几下很快伸手进来揪住扫帚的尾巴，“你别打呀。”
秋莺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走开！”
那个人就不走，上下打量着她，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咱们要是好了，我替你照顾孩子。你看这么晚吵着他们也不好。让我进去吧，啊。”
“秋莺。”
突然有人敲了敲门，老吴一听动静立刻离开松开了扫帚尾跑了。秋莺在原地站了半晌，直到身后周白齐的敲门声越来越大，她才转过身去给他开了门。
“怎么了？”
他看到她脸色白得像一片纸，怔怔地流下两行泪。
“有人骚扰你？”在屋外听到了她的尖叫。
秋莺蓦然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连指尖都在发着颤，劫后余生的感觉就是如此吧。在一秒钟，那种感觉是如此恐怖和渗人，以至于她觉得周身发冷，说不出半个字。
周白齐盯了一眼窗口，回抱着她：“没事，没事了。”
许久之后，秋莺才平复下来，退后两步，沙哑着声音问：“你怎么会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么晚？”
他避过。
“你是不是累了，睡吧。我今晚在这。”
秋莺抬起头看他。
“放心。”
这一声，就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个霸道强势，她爱慕着的周白齐。这一刻秋莺的心口有一点痛。像一根针搅动了腐肉。她想起了过去的他，又想起了今天的他，想起了上一刻的自己。
经历过恐惧，才知道多想和他待在一起，多想贪图这一点温暖和安全，多想再占有一些他的怀抱和气息。
她上前亲他，她想自己真的是疯了。然而身体已经完全不由她控制，她不停地颤抖着，哭泣着，想要和他靠近。周白齐也抱着她，亲吻过后，他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等等。”
他走过去把窗口关上，然后吹灭了蜡烛，把房屋们也带上。两个孩子在里面安稳地沉睡着。
他把她拉到停在屋外的车里面，月光透亮着，街道上寂静无人。
他知道她始终在流泪，无声的，并不已经全是恐惧，而是另一种全然的悲伤。一种即将失去一般的哀痛。那种哀痛甚至感染到了他。有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她心里面的那些沉重，那些压抑着的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从她今天说“是为我自己”他就应该知道。
这也就是他待在这里没有走的原因。她一直都是为了母亲、为了他、为了孩子……第一次为了自己，是为什么呢？
“秋莺，你是不是很爱很爱我？”
爱到没办法再接近他了，没办法再看他跟别人在一起。
这份感情太重了，会把她彻底击垮。连为了她仅拥有的两个孩子，她都不一定能重新站立起来。
“我不爱你。”
秋莺用手捂住眼睛，没有看他。
“我会搬走，我会自己解决。什么事我都能抗下去的，我都能的。”
……今天晚上，她只是想再要一点点温暖而已。
他拿开她的手，她的眼睛已经被泪水糊住了，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又胆小又软弱，一声不吭，什么都忍什么都让，所以他总想逼出一点她的情绪来。
但真正的她就是这样的，温柔而忍让，可怜又可爱。
她像一颗种子一样长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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