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星诺

　　圆月高悬，月光朦朦，清辉遍地，风影婆娑，夜风徐徐，悄然卷香。细碎的星子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微光，如今是春季，已无夏夜般璀璨夺目的漫天繁星，可深蓝的夜幕中那稀少的星子依旧闪动着迷人的微光。

　　夜风拂面，轻轻拂过阿静满面幸福的俏脸。慕容瑾风的萧声近在她耳旁，她的一双灵眸散发着忽然忽然的光芒，静静聆听着慕容瑾风那天籁般的萧声。悠悠萧声随着夜风飞向四方，凄美的音符醉了天际的皓月，醉了细碎的星子，亦醉了阿静姝那颗晶莹剔透的玲珑心。

　　阿静姝喜欢静静聆听着慕容瑾风的萧声，亦喜欢静坐在他身旁看他凝神闭目吹箫的模样。每次一听见慕容瑾风的萧声，她便觉得似乎又回到了他们在瑨山湖畔初遇时的情形。脑海中亦闪过她终生亦无法忘怀的一幕，慕容瑾风立于船头，月光洒在他俊美的容颜上，他闭目凝神所有思绪皆融入萧中，一切言语皆化为萧音。他乘风而来，水面的茫茫白雾环绕着他，这幅以他为主的画卷永远铭刻在了阿静姝的心中。

　　一曲罢，慕容瑾风慢慢睁开双眼。他灿盛星子的双瞳中，正好映入阿静姝醉颜微酡的面容。慕容瑾风眼中立刻泛起笑意，而阿静姝则害羞地转过头看向空中那轮明月，她那颗玲珑心亦砰砰直跳。

　　慕容瑾风看着身旁这单纯、美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女子，眼中溢满宠溺，他亦看向空中那皎洁无暇的圆月，面上满是笑意。只有同阿静姝在一起时，他才能抛下一切束缚，舍弃一切烦恼，即便是同她并着肩静坐于月下，只要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他便会觉得很满足。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许久之后，阿静姝似乎想起什么来，灵眸中渐渐泛起悠悠泪光，“阿爸说过，人死后会化作星星，他们会在高空静静守护着自己在这世上牵挂的人，会默默地为他们牵挂的人祈祷。可是，如果天上的星星皆被乌云所掩盖，被遮住光芒，那阿爸与阿妈还能再看见我吗？”

　　慕容瑾风手持紫竹萧，俊颜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指向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阿静姝，你看那颗星了吗？”

　　阿静姝顺着他手中紫竹萧所指的方向看去，泪眸中映出那颗忽闪忽闪的星子，再看向慕容瑾风微微点头道，“嗯。看见了。”

　　慕容瑾风冲她温柔一笑，站起身来，冲着星空大喊道：“岳父，岳母，你们听见了吗？我是慕容瑾风，是同你一般深爱着阿静姝的人。我很快便会娶阿静姝为妻，亦会用我的一生去爱护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

　　阿静姝满目疑惑地望向慕容瑾风，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阿爸阿妈是哪颗星星？”

　　慕容瑾风低头看向满面不解的阿静姝，摇头笑道：“姝儿，你无需知晓你阿爸或阿妈是哪颗星，你可以望着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放声向它倾诉你想要对你阿爸阿妈说的话。”慕容瑾风微笑着，继续道：“我相信，无论他们在哪里，都会听见你的呼唤。”

　　“真的吗？”

　　“嗯。”

　　慕容瑾风慢慢坐下来，看向阿静姝认真道：“姝儿，当漫天星子被遮盖住光芒时，别害怕牵挂你的人寻觅不到你的身影。纵使乌云能遮盖住他们的光芒，却无法遮挡住他们牵挂着你的心。所以，当你在夜里抬头望向空际，却不见繁星时，永远不要害怕找不到已经离你而去化作星子的亲人，因为他们即便已无法散发出光芒让你知晓他们的存在，可他们对你的牵挂与爱会永远伴随着你。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永远不会停息。”

　　阿静姝继续问道：“瑾风，阿爸说人死后会化作星星，可是有人却说，人死后会再度轮回，投胎转世，你相信哪种呢？”

　　慕容瑾风收住面上的笑意，剑眉微皱，认真的沉思了片刻，再抬目望向一远方，眼中泛起些许迷茫，“我也不知道，兴许真的会像你阿爸所说的那般。人死后在这世上所有的牵挂，皆会化作星星去守护着自己牵挂的人，在夜幕降临时，在空际为自己所爱之人带去些许光明。”

　　慕容瑾风眼中渐渐泛起些许悲凉，“可是他们的灵魂或许会忘却前尘，步入轮回，忘却一切爱、恨、悲、仇，开始崭新的人生。待百年之后，再次忘却一切，开始下一段新的征程。”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眼中的神采亦逐渐暗淡，“周而复始，永不停息。”

　　“你相信轮回之说？”阿静姝略显吃惊地看向他。

　　“嗯。”慕容瑾风目视前方，微微点头道。

　　当慕容瑾风再度转过头看向阿静姝，面上已泛起微微笑意。他继续道：“未曾见过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便不存在。所以，我相信轮回之说，亦相信传说中的黄泉路，奈何桥，兴许真的有三生石与孟婆汤呢。”

　　阿静姝灵眸中泛起恐惧，“可是倘若真的有轮回，那喝下孟婆汤，岂不是便会忘记一切前尘往事，忘掉自己爱的人与爱自己的人吗。”

　　慕容瑾风温柔一笑，柔声道：“傻丫头，待我们百年之后，都会有这一天的。别怕，到那时我会同你一起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一同喝下孟婆汤，开始新的人生之旅。”

　　“可是，黄泉路上会不会很黑？你若寻觅不到我的身影可怎么办？”

　　慕容瑾风看向远方，微风轻拂过他的俊颜，轻掀起他额前那两缕细长的碎发，他淡然一笑，“我相信，只要心中深深牵挂着彼此，再黑暗的路亦无法将我们分开。所以，无论多么黑暗，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月光下，阿静姝看向慕容瑾风的侧颜，细长的碎发轻轻扫荡在他绝美的面庞之上，轻拂过他的耳畔。慕容瑾风目光平视着前方，似看着前方的空际，又似看着空际之外的东西，他面上带着隐隐的笑意，眼中却泛着些许迷茫，透着些许无奈，又含着一丝淡然。阿静姝并不知晓此刻他心中在思索着什么，只是静看着这个她心间上的男子，灵动的双瞳之中只有他的容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她灵俏的面上渐渐露出幸福的笑意，两颊的梨涡亦随之浮现。

　　慕容瑾风与阿静姝的爱情就像清晨的一缕晨光，并非携着光芒万丈，却带着丝丝暖意，这缕晨光即便只有微弱的光芒，却也是明媚光亮的。他们的爱情亦如朝露一般，并不关乎□□，只是源于心中最美好的那份真挚，十分清透无暇，不含一丝杂质。

　　茂密的藤蔓依附着纵横交错的木架，编制成网状。紧密相连的叶片或苍翠欲滴，或因阳光而镀上些许透明的金色。丝丝暖意穿过网缝传入藤架之下，阳光透过木架的间缝射入木架下方的地面，似为苍白无光的地面洒上颗颗泛着金黄的碎金。风起，垂于木架棚边上的藤条便随风而动。

　　“你当真要娶阿静姝为妻？”司徒宇泓手持茶杯，杯中的茶温度正合适，可他却并未饮杯中的茶，而是将茶盏顿于空中，看向那阳光下随风而动的藤蔓，眼中平静无波，声音亦毫无波澜。

　　慕容瑾风与他相对而坐，他们之间隔着石桌，石桌摆放着茶具。慕容瑾风将桌上的茶杯微微举起，带笑看向自茶杯中冒出的滚滚热气，淡然道：“是。”

　　司徒宇泓轻品了口杯中的茶，剑眉微皱，冷傲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似一方平静的幽池蓦然落入一颗细小的碎石，水面并未被掀起轩然大波，却泛起微微透着寒光的圈圈涟漪。他将茶杯放回石桌上，“这不像我所认识的你，你性子虽倔，却一向知晓分寸，不应该为一个区区苗疆女子而丢了分寸。”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泛着难以掩盖的冷意，“你认为姑父会允许你娶一个出身卑微的苗疆女子为妻吗？”他的声音中的冷意更重了些，泛着寒光的双目看向坐于石桌对面的慕容瑾风，“还是你觉得姑姑会接受她？”

　　慕容瑾风亦放下茶杯，却未看向司徒宇泓，而是垂眸看着杯中的茶，平静道，“他们或许都不会接受阿静姝。”白瓷杯中的茶叶在棕黄色的茶水中轻轻摇晃，渐渐沉入杯底，慕容瑾风慢慢抬起严峻的俊容，声音透着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毅力，“可那又如何？我从不曾奢望我的父母能理解我。的确，我的性子并不适合这个家族，可是只要我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就够了。”

　　司徒宇泓眼中泛起一抹冷漠的笑意，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没有他们的应允，你要如何娶她？带她私奔吗？”

　　慕容瑾风嘴角亦氳起一抹浅笑，玩笑道：“私奔，倒的确是个好主意。”片刻间，他面上的笑意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坚定，“可是，我绝不会让我所爱的女子承受着流言蜚语，我不但要娶她，还会给她应有的名分。”

　　司徒宇泓眼中泛起一抹妒色，可转而便消失不见，“你当真如此在乎她？”

　　慕容瑾风淡然一笑道：“你我虽同承受着家族的束缚，可是，我与你不同。你的欲望太强。你为了你所渴望的权力，以及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你不得不舍弃很多东西。可我所追求的东西却很少，亦很简单。的确，我也会不可避免地舍弃一些东西来换取我所没有的东西，可是，我比起你来，可以抓住更多东西，不是吗？”

　　司徒宇泓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中隐隐泛起寒霜，他并未回答慕容瑾风的话，而是抿唇不语，右手紧紧握住桌上的茶杯。

　　慕容瑾风离去后，许久，司徒宇泓却依旧孤身坐于藤架之下，静静看着不远处那垂于半空随风晃荡的碧绿藤蔓。

　　正如慕容瑾风所言，他的确无法向慕容瑾风那般，抛下一切束缚，去追寻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自他记事起，母后便反复地告诉他，他的身上牵附多少人的兴衰，而他的言行举止必须谨慎小心。他那贵为皇后的母亲，贵为国丈的外祖父，以及他母后与外祖父那庞大的家族。这些人，皆与他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具俱损。

　　他贵为太子，是他父皇众多儿子之中对皇位继承最具优势的一个，可与此同时，亦是他众多兄弟中他父皇最注意的一个。他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皆应千斟酌，万思量，定不可被他的兄弟们抓住把柄，更不能因任何事而引起他父皇对他能力的质疑。

　　透着些许暖光的藤蔓，映在司徒宇琰黯淡无光又泛着寒意的双目中，在他墨一般的黑瞳中轻轻晃动。他的世界里没有喜与不喜，只有应不应做。有时候，他也希望自己能像慕容瑾风那般，不顾一切，抛下所有，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更没有这个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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