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瑾涵

　　大地皆处在沉睡中，天渐渐破晓，几颗残星镶嵌在青蓝色的天幕中，泛着若隐若现，若有若无的微光，大地皆一片朦胧，层层薄雾似银灰色的轻纱，将大地笼罩着。

　　屋外数颗桃树静静立于着银灰色的轻纱中，树上的桃花早已凋零得所剩无几，一朵残剩两片花瓣的桃花被隐在这层层银灰色的轻纱之后，数颗细碎的露珠布于着仅有的花瓣上，细碎的露珠渐渐流聚在一起，形成一颗较大的水露，沿着花瓣边缘静静滴落，泛着幽幽微光的水滴缓缓向下滴落，落至地上，与土相融。

　　屋内一片寂静，幽暗的微光并未将屋子点得多亮，却勉强能使屋中之人看清身旁之物，慕容瑾风静静注视着他身旁的女子，她精致的白皙面庞上缀着数缕凌发，光滑似玉的额头，秀眉舒展着，灵动的双眸虽被眼帘遮挡住了，却难以掩盖她所独具的灵俏之美。长而浓密的睫毛似两只静立于面上的蝴蝶。小巧的秀鼻下，嘴角微扬着甜蜜的弧度，虽处在睡梦中，阿静姝面上的红晕依旧未曾褪去，面上亦带着甜蜜的笑意。

　　屋中依旧是一片寂静，慕容瑾风轻抬起手臂，他的手在即将触碰到阿静姝面庞时，却顿在空中，他害怕打破这宁静，怕惊扰了睡梦中的阿静姝，便又将手伸了回去。

　　他知道这般宁静的清晨已经所剩无几，很快他便会与这张美好的面容相隔千山万水。此刻，他只想将她的睡颜深刻入脑中，将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以及她嘴角那抹惬意的弧度，同她的容颜一起，深融入他将来的梦里。

　　他知道，兴许在往后的数年里，她再不能像如今这般静躺在他身旁沉睡。慕容瑾风不知道，他会在边疆待多久，是一年，还是是两年，还是三年，或是更久，久到遥遥无期……

　　他知道自己是自私的，自私地瞒着阿雅僿他与父亲的约定。因他知道，倘若阿雅僿知晓他是以随兄入伍从军的条件来换取父亲应允他娶阿静姝，阿雅僿或许便不会将阿静姝嫁与他，阿雅僿将阿静姝视若己出，她定不会忍心让阿静姝陷入那漫长得不知何时才是尽头的等待中。此去边塞，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何时才是归期？

　　阿静姝的睫毛微微动了动，片刻之后，她紧闭的双眼迷迷糊糊地睁开。她灵动的双眸中，映出慕容瑾风带着些许哀愁的俊颜，她满目疑惑，“瑾风你怎么了？”

　　“我没事。”慕容瑾风忍住心中的伤痛，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

　　慕容瑾风为阿静姝搌了搌她身旁的被子，将她盖的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张白皙的俏脸在被子外，生怕她被这凌晨的寒气给冻着，柔声道：“现在还早，昨日你累了一整天，再睡会儿吧。”

　　阿静姝看着慕容瑾风光滑的手臂，想起昨夜，面上立刻如火烧般灼烫，她拉了拉被子，悄悄低下头，将羞得满面通红的脸埋入被中。

　　慕容瑾风并未再开口说话，只是满面笑意地看着将头埋入被子里的阿静姝。

　　片刻之后，身旁传来阿静姝均匀的呼吸声，慕容瑾风剑眉微皱，恐怕她被被子给闷坏了。于是便轻轻为她挪开面下的被子，轻捧起她的头，让她的头稍稍扬高些，以便于她呼吸顺畅，再为她搌好被角。想来，阿静姝果真是累坏了，才片刻功夫，她便又陷入了睡梦中。

　　再度陷入沉入中的阿静姝白皙无暇的面上泛着微红，慕容瑾风依旧静静注视着她的睡颜，他那灿盛星辰的眼中闪动着多重复杂的情绪，有留念，有不舍，有伤痛，有悲哀，有愁苦。慕容瑾风垂下眼眸，轻轻抱住睡梦中的阿静姝，似抱着一件稀世珍宝，想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可臂上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害怕将她吵醒。他将下颚轻靠在阿静姝的头顶，此刻深深的倦意向他袭来，可是他却舍不得睡去，他只想静静地抱着他怀中的女子，感受着她的气息，感受着她身上那独有的蜜香。

　　慕容瑾风看向紧闭的窗户，屋外渐渐明亮了些，屋中也随之亮堂了数分。他害怕，害怕时间流逝得太快，可是，他在悄然流逝的时光中，却显得这般无能为力，竟只能卑微地在心里默默祈求着，祈求老天能让这几天流逝得稍稍慢些……

　　屋外传来一阵清脆有序的敲门声，“二少爷，二少奶奶，该起了，老爷夫人还等着新媳妇敬茶呢。”

　　“好。”慕容瑾风回声应道。

　　阿静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慕容瑾风看向她，温柔一笑道：“你听见了？你公婆还等着喝你敬的茶呢，快些起身吧。梳洗”

　　阿静姝揉了揉眼，笑道：“好。”

　　阿静姝起身推开房门，门外一名身着锦衣，面容严肃的的中年女子带领着一众丫鬟整齐地站在屋外，中年女子身后的丫鬟们手中皆举着托盘，托盘中分别放着有漱盂、洗鱼等洗漱工具。

　　中年女子从容地步入屋内，向慕容瑾风与阿静姝行了礼，看向阿静姝道：“奴婢姓李，入将军府已有二十五年，二少奶奶可以称呼奴婢为李姑姑。”

　　阿静姝看向慕容瑾风，慕容瑾风对她温柔一笑，眼中似乎在轻声说道别怕，轻声细语道：“李姑姑，是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亦是母亲身边最信任的人。”

　　阿静姝看向李姑姑，回了礼，再看了看慕容瑾风，说着慕容瑾风教她的话：“姝儿初来府上，对府里的规矩知晓尚浅，日后还望李嬷嬷多多指点姝儿。”

　　“二少奶奶客气了。”李姑姑不卑不亢地回答，她便抬了抬手，屋外的丫鬟们便整齐地步入屋内。分别伺候慕容瑾风与阿静姝洗漱，阿静姝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平日里阿雅僿对她虽照顾的无微不至，可她还是喜欢自己洗漱，并不喜别人伺候她洗漱。可她知道，既然嫁给了瑾风，她便要学着去适应现在这般的生活，学着做好慕容瑾风的妻子，努力做好令公婆满意的媳妇。

　　那旁，丫鬟们正伺候着慕容瑾风与阿静姝梳洗，李嬷嬷则带着一名丫鬟静静行至喜床旁。李嬷嬷从容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丫鬟，那丫鬟会意地走至喜床，将被子掀至一旁，李嬷嬷依旧面容严肃，看向喜床微微点了点头，那丫鬟便将印着落红的锦布叠好，并将其收了起来。

　　将军府很大，阿静姝同慕容瑾风等人走了许久才行至慕容瑾风父母居住的栖枫苑。

　　阿静姝跪着接过盏，看向身前那目光如炬，精神矍铄，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威严，正襟危坐之人，慕容瑾风的父亲慕容震云。阿静姝将茶杯高举，低头道：“公公请喝茶。”

　　慕容震云接过阿静姝手中的茶盏，饮下茶后，并未对阿静姝说什么，而看向跪于阿静姝身旁的慕容，“风儿，如今你已成家，日后便应同你大哥一般保家卫国，为我慕容家争光。”

　　慕容瑾风垂眸道：“孩儿，知晓了。”

　　阿静姝并未深思慕容震云方才所说的话，而是再度接过茶盏，看向身前那锦衣华服，钗冠巍巍，垂璎摇曳，端庄华贵的女人，慕容瑾风的母亲司徒婉懿。阿静姝将茶盏高举，低头道：“婆婆请喝茶。”

　　司徒婉懿从容接过阿静姝手中的茶盏，饮下茶后，看向阿静姝，慈笑道：“日后你便是我慕容家的媳妇，应当好好照顾夫君，早日为我慕容家开枝散叶，知道吗？”

　　“谢谢婆婆，儿媳受教了。”

　　敬完茶后，出了栖枫苑，阿静姝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她紧张地双手已微微出汗，看着慕容瑾风，小心翼翼问道：“瑾风，我刚才可有出错？”

　　慕容瑾风温柔一笑道：“没有，你表现得很好。”

　　听慕容瑾风这般说，阿静姝才放宽心来。她不知为何？只要一想起慕容瑾风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容，她便会害怕，便会不知所措。

　　“二哥……”

　　远方传来一声欢快的呼喊，阿静姝回过头去，见一约十二、三岁的女子像他们所在的方向飞奔而来，那女子虽年纪尚轻，面上的稚嫩还未褪去，眉眼却同阿静姝方才所见的慕容瑾风的母亲十分神似，她身着一袭鹅黄衣衫，衣衫上绣着数只栩栩如生的彩蝶，头上梳着两个发髻，发髻上点缀着几星乳白珍珠璎珞，随着她脚下飞奔的步伐，她头上点缀的璎珞俏皮地在风中摇曳着。

　　那女子飞扑进慕容瑾风怀中，紧紧抱住慕容瑾风。慕容瑾风剑眉微皱，垂目看向怀中的女子，抱怨道：“瑾涵，你都多大了，竟还这般爱胡闹。”

　　身着鹅黄衣衫的女子抬起头来，皱眉想了想，退后数步，看着慕容瑾风，吐了吐舌，埋怨道：“二哥真坏，娶了媳妇，便不要妹妹了。”

　　慕容瑾风顿时无言以对，他看向阿静姝，阿静姝一双灵动的双眸正好奇地打量着慕容瑾涵。

　　瑾涵继续道：“人家专程跑来为爹爹传话，爹爹叫你去栖枫苑商讨你出。”

　　慕容瑾涵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慕容瑾风捂住嘴，可她圆圆的双目吃惊地看着慕容瑾风，虽被他捂住了口鼻，却依旧将余下的话说完，可阿静姝却并未听清她余下的话。

　　阿静姝不解地看向他们兄妹二人，慕容瑾风对她抱歉一笑，却并未放开捂住慕容瑾涵口鼻的手，而是低头在慕容瑾涵耳旁说了些什么，慕容瑾涵眼中的惊骇更深了，转而便同情地看向阿静姝。

　　慕容瑾风上前两步，对阿静姝柔声道：“父亲找我有事商讨，你先同瑾涵一起回去可好？瑾涵比你小三岁，你们性子有许多相似之处，在她面前，你不用拘束。待我同父亲商讨完事之后，便回来。”

　　“嗯。”阿静姝点头道。

　　慕容瑾风转身离去，可刚行了两步，便回过头来，对慕容瑾涵道：“你二嫂刚向父亲母亲敬完茶，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你带她先去用膳，可别让她饿着了。”

　　慕容瑾涵冲慕容瑾风远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嘟嘴抱怨道：“还真是娶了媳妇，便不要妹妹了，我讨厌二哥。”

　　待慕容瑾风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慕容瑾涵回过头来，看向阿静姝，稚嫩的声音充满着好奇，“你便是我那来自苗疆的二嫂嫂？”

　　阿静姝笑着点头回应。

　　慕容瑾涵圆大的双眼闪现着好奇的光芒，反复打量着阿静姝，自言自语道：“我那倔驴般的二哥，便是为了你在雷雨中跪了一宿求爹爹同意你们的婚事？”

　　“真是奇怪，为何二哥在你面前竟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哥常年在外征战，我同二哥一起长大，可二哥总爱欺负我，二哥从小就爱捉弄人。”慕容瑾涵笑了笑，“我却还从未曾见过二哥对哪个女子，像对二嫂你这般温柔贴心呢。”

　　瑾涵深思了片刻，认真道：“也对，你是二嫂，二哥这么喜欢你，对你好些，自然亦是应该的。”

　　阿静姝终忍不住笑出声来，“瑾涵，你可真好玩，竟能同自个儿说这么多话。”虽初见慕容瑾涵，可阿静姝却对她喜欢得紧，或许正如慕容瑾风说的那般，她们的性子有诸多相似之处。而此时，她们的世界皆是美好而简单的。

　　慕容瑾涵上前两步，握住阿静姝的手，“自幼，我同二哥的感情便甚好，如今二嫂你进了门，涵儿会将你视作亲人看待。你是二哥喜欢的人，便是我慕容瑾涵喜欢的人。以后我定会代二哥好好照顾你的。”

　　阿静姝看向比她足足矮了半个头的慕容瑾涵，忍俊不禁道：“瑾涵，你是瑾风的妹妹，便是我阿静姝的妹妹，理应由我来照顾你，怎么让你照顾我呢？”

　　慕容瑾涵想了想，道：“那我们便彼此照顾好了。”说着慕容瑾涵便伸出右手，“我们拉钩为定可好？”

　　阿静姝想了想，不解道：“拉钩是什么？”

　　“什么，你竟连拉钩都不知道？”慕容瑾涵的杏眼蓦然睁大，惊呼道。

　　慕容瑾涵无奈地吐舌，“好吧，我教你。”

　　慕容瑾涵将阿静姝的手握成拳状，再用手扳开出她的拇指与尾指，再将自己的右手同她的手一样做出拉钩的姿势。

　　慕容瑾涵用尾指紧紧勾住阿静姝的尾指，拇指再与阿静姝的拇指相合。

　　阿静姝低头看着她与慕容瑾涵的手，灵动的双眸中闪现着好奇的光芒。

　　“这就叫拉钩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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