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五月沙上短蒲绿 7
郡主府
“郡主，属下有要事禀告。”玉衡的声音响起。
顾妤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姜茶撞奶，鼻端漂浮着隐约的奶香。
她倒是许久未曾吃过这姜茶撞奶了，第一次吃到这姜茶撞奶还是她五岁的时候，她在一宫女处听到了此物，便哭着闹着要吃这姜茶撞奶，顾嬷嬷被她缠得没法子了才应了她。
“雕棠已经招供了，青州广济寺的事是她做的。”玉衡的声音里有几分潜藏的郁愤。
顾妤搁下勺子，愣了一会儿，青州广济寺那日的场景仍牢牢地印在心中，若不是程青芫，她便会被掩在那山石下了。
往日里雕棠给自己做碧涧羹的场景也浮现在眼前，雕棠一向体贴又心灵手巧，会变着花样做许多吃食。但那双手原来不止为她做碧涧羹，也在暗地里为她熬孟婆汤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雕棠做事细致，事事为她打算，又在她身边多年，她以为雕棠一心为她，谁知雕棠却是另有所谋，谋的是她顾妤的性命。
雕棠背后的人是谁，她心底已有了答案，只是仍不愿相信，她之前便觉得雕棠隐隐透着不对劲，只是不愿深思罢了。
但是姑母为何要害她呢？是因为她和顾良玉一模一样的脸吗？
“是姑母吩咐她做的吗？”顾妤握着手腕，几乎要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是。”玉衡的声音坚定又透着几分叹息。
顾妤能听到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裂开的声音。
顾妤愣了许久。
眼前浮现的都是幼时的画面，她发热了，姑母夜里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她跌倒了，是姑母亲手扶起她，她背不出姑父让她背诵的《论语》时，是姑母替她在姑父面前周旋，她闯祸时，是姑母为她遮掩，她及笄时，是姑母替她一手操持这及笄礼。
幼时爹娘都不在身旁，她以为姑母便是上天给她的另一个娘亲，是啊，若在长安城随便问一个人皇后待长安郡主如何，那个人都会说胜似亲儿。
顾妤忽然明白了，幼时她和两位表哥都犯错时，姑母只会责怪表哥，却从不怪责她一句，那不是因为姑母舍不得怪责她，而是因为姑母喜欢的只有表哥，而没有她。
她之所以被接进宫，不过是因为她的脸和她与姑祖母一般的命数能博得姑父的几分怜爱，让姑母在偌大的宫里不至于太冷清而已。
想起前些日子进宫的时候姑父她说起姑母时隐隐的不悦，姑父甚至以凤栖殿太过偏远为由不许她去看姑母。
姑父已经知道此事了吗？
“皇上已经罚了皇后娘娘。”玉衡缓缓开口说道。
原来姑母病重的事是姑父做的，姑父这是为她出气还是为顾良玉？
或许姑母做了更不能让姑父忍受的事。
“属下还查到一事，当年顾嬷嬷的女儿早夭之事也许与雕棠有关。”
玉衡又开口说道。
顾妤用手扣着石桌，顾嬷嬷的女儿早夭之事她也早有耳闻，当时只以为是碰巧，如今看来却未必了。
“可有证据？”
“并无证据，是看押雕棠的天璇在夜里听到雕棠喊了几句，起了疑，因而才查了一下此事。”
那便再好好审一审雕棠罢。
“属下查了此事后，方才知道新安公主的人也与顾嬷嬷有牵扯。”
顾妤用手托着脸，细细思索，想不到雕棠竟是牵扯出这么多人，顾嬷嬷早夭的女儿，姑母，连在九台山礼佛的新安公主都牵扯到了。
不过，新安公主与顾嬷嬷？新安公主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是想谋朝篡位？但宸王早就不在人世了，连他唯一的儿子也一出生便是死胎。
或者她想扶持其他人上位？
顾妤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琉璃珠，想不到，她连最后的安逸日子都没有。
“属下还查了顾嬷嬷，昨夜搜查了顾嬷嬷的屋子，还在她屋中的暗格里找到了这个。”玉衡从袖中掏出一本手札，呈到了顾妤面前。
“姑父可曾知道你找到了此物?”
顾妤接过手札，冰冷的目光划过封面上的“拾遗”二字，不由得心头一惊。
“不曾。”玉衡答道。
“此事先别让姑父知道，你下去好好查一查一有消息就立刻来回禀我。”顾妤轻声吩咐道。
“是。”
顾妤轻轻翻开手札，映入眼帘的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长安城的另一头。
“主子，您别画了，您已经画了好多幅了，好歹敷点金疮药罢。”孟章看着被扔在角落的带着点点猩红的白衣，主子自从青州回来后便日日去宫中领十鞭，前些日子长安郡主醒了方才没再进宫，但主子却是死活不肯用金疮药，慎刑司的鞭子是出了名的狠辣，看似只伤了皮肉，实际上却是鞭鞭要人性命的，若不是主子底子好，怕是早就被掏空了，偏偏主子硬是死扛着不肯用金疮药。
而眼下，主子又拖着这身子在这画劳什子画，看着主子强忍着背上的疼，硬是连半声□□都没有，他自幼跟随主子，见惯了主子的艰难，此刻却真真是为主子涌出几分不平来。
主子一贯躲在这里画画，但主子画的那个人她真的知道主子的心意吗？便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孟章眼眶一红，声音里有些颤抖。
“无妨。”谢意之左手撑着桌子，右手提着毛笔小心地在纸上勾画着。
“请主子用药。”孟章和监兵齐齐跪地，将手中的金疮药举过头顶。
“这是我欠她的，我欠她一道疤，便用十道疤百道疤来还她。”谢意之将笔搁在青花瓷笔搁上，负手望向窗外，单薄的身影在夜里看着格外萧瑟。
“可是皇上如此厌恶主子，根本就不会告诉郡主，就像明月潭那夜一样，郡主什么都不会知道，只会觉得主子您弃了她的约。”监兵抬起头，双眼猩红。
“你们跟了我许久，应该知道我想好的事便不会再改。”清冷的声音落地。
窗外是高悬的明月，月华如练，一丝一缕，一经一纬，织成密密麻麻的心事。
明月潭，顾妤。
明月潭那夜，他迟了一夜，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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