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七月芙蓉生翠水 3
顾妤实在放心不下辞树,提着两壶百末旨酒便去了辞树的棠梨院。
一踏进院子,顾妤便瞧见了树下的身影。
“小花,我带了两壶酒,可要共饮?”顾妤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又从袖中取出两只酒杯。
“阿皎要‘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吗?”花辞树抬眼看向顾妤。
“此刻在你的院子,你为主,我为客,自然是客随主便。”
“其实,时至今日,瞧着你在看到辞镜的瞬间的失神,方才知道你也是心悦辞镜的,可是,为何你从来不说呢?”
“阿皎你可知我最喜欢的剑是哪一把吗?”
“是你常常带在身边的那把青龙剑?”顾妤回想了一番,想起自己以往一味逗弄花辞树,却不知道他最喜欢的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另外一把偃月剑。”
“因为喜爱,所以从不敢触碰。”
“我怕一旦我碰了,那剑就永远不会是我喜欢的样子了。”花辞树抓起酒壶往喉咙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眼角被呛出了泪水。
“而我不去触碰的话,辞镜依然是我心中喜欢的辞镜,她不会老去,不会改变。我喜欢的那个辞镜,一直在我心里默默地生长啊。她不是非言的辞镜,不是别人的辞镜,只是我一个人独一无二的辞镜啊。”
“我喝酒的时候,她与我共饮;我行路的时候,她与我同步。我走过的路,她也走过,我跨过的桥,她也跨过。就像这株梨树一样,陪着我,堂前栽树,不求开花,不求结果,辞树所日日夜夜渴求的,原不过就是长长久久的陪伴而已。”
“是不是很可笑?堂前栽树,吾命之‘阿梨’,‘寂寞宫廷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花辞树靠着梨树,勾起嘴角,原本整洁的衣衫略显凌乱,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
顾妤看着花辞树有些悲凉的笑意,配着冷冷的月光,心中有些不忍,嘴唇动了动,欲张嘴说些什么,良久,终究是将话咽了下去。
又沉默了许久,顾妤学着花辞树的样子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酒,一股浓烈又呛鼻的酒味在嘴里散开,顾妤皱了皱眉头,又往嘴里灌了一口。
“明月潭那日我本来是要与意之表白我的心意的,他爱在明月潭夜坐,我才选了明月潭。”“只是那夜他久久不来,偏偏我又不慎踩着石子儿掉进了明月潭,小花,你知道溺水是怎样的感觉吗?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都仿佛看见了死神向我挥来的镰刀,若不是阿衡出手相救,怕是……”顾妤漫不经心地说着,仿佛在诉说的是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说着自己的故事,只是说着说着却不知为何,突然停顿了许久。
“后来我瞒着姑父在九台山喝了许多日子的药汁,才将身子养好。陵儿告诉我我才知道那日谢七去拜访那大儒去了,可是他都未曾问过我的事,生生缺了我的约,为着这事我生了好些日子的气。”花辞树轻轻地拍着顾妤的背,顾妤回头报以粲然一笑。
“再后来,普宁大师说他有生死之劫时,我突然舍不得与他置气了。”顾妤无奈地摇摇头,牵起嘴角,眼底划过一丝温柔。
“可是,你知道吗?我昏迷时听到了他说的话。”清越的声音夹杂着一丝苦涩。
“原来这些年不曾拒绝我也不肯答应我,不过是为着我的命相。”顾妤的表情有些破碎。
“你说那谢七怎么会这么傻?有我这样一个佳人心悦于他,却只在意我的命相,不肯看我的心。”
“小时候,姑父告诉我为着我的命相和身份,我身边会有许许多多虚情假意的人,要我一定要时时刻刻睁大眼睛,我懵懂地应下了,却不知道应下以后即将面对的是一群怎样的人。”
“可是,当看到那双干净的小手递来的糖葫芦时,我还是愉悦地接受了,哪怕他最后骗着我去蓬莱山与他一同采灵芝。”
“后来,我与他走散了,被上山的香客所救,送到了天机门,”
“听说他也受了伤,倒歇了与他计较的心思。”
“后来才知道,他如此算计不过是因为他那缠绵病榻许久的堂姐尚差一朵灵芝而已。”
“而我,被普宁大师断言一生平顺的长安郡主,只是一个帮他找灵芝的工具。”
“王令桐,他接近我不过是为着我这郡主的身份和那朵灵芝。”
“到了天机门,见到的第一张脸便是他,谢意之。”
“他好像从不会拒绝我,哪怕我第一次见面便夺了他心爱的青玉镂刻折枝梅花玉佩,他一直很冷淡,从不靠近,也从不拒绝,但有所命,莫有不从,唯一不从的只是喜欢我。”顾妤自嘲地勾起嘴角,摸着手中的酒壶,手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有时候觉得真真是不公平,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从此便在我心中扎根。我回头看了他那么多眼,却只是把他清冷的背影刻得更清晰。”清越的声音有了一丝破碎,如同精致的玉瓶,有了一丝瑕疵,明明是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却在最华丽时陡然生出一丝裂纹。
花辞树的表情忽然有些狼狈。
“小花,早知道就不在谢七这棵歪脖子树上吊着了。怎么办?快程老姑娘了,还没找到愿意娶顾妤的人。”顾妤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伸手捂着脸,苍白修长的手指间似有水光溢出。
“阿皎,若三年后,你未嫁,我未娶,我们成亲如何?”花辞树顿了很久,艰难又压抑地挤出几句话。
“公子骨骼精奇,根骨奇佳,是个练……”顾妤只觉得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顾妤微眯着眼,面色微红,抓着花辞树的袖子,喃喃道。
“郡主身子弱,并不如公子身子好,公子下次还是另外找人共饮为好。”一道声音陡然出现,察觉到敌意,花辞树转头审慎地看向来人。
那人立在月光的阴影处,面容晦暗不清,花辞树却能感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冷气。
武功不俗,在意顾妤,是顾妤的小跟班玉衡罢。
多年未见,他的世界里仍旧只有阿妤啊。
情之一字,竟是如此挂人心。
玉衡冷冷地看了花辞树一眼,从树边轻轻地抱起了顾妤的身子,转身而去。
花辞树眼中的酒意突然退去,眯着眼看着如抱随和般小心翼翼抱着顾妤远去的玉衡,心中若有所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响,花辞树按着腰间的软剑,防备地看向身后。
却见一女子坐在院墙上,一身白衣,面色微红,似梨花含清蕊,头上梳着单环髻,发上只插着一枝木簪,身后是盈盈的月色。
心头浮上一句诗。
“水如环珮月如襟。”
一股熟悉之感油然而生,只是,眼前这位姑娘的武艺应是远远高于自己,只凭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蓬莱山便可知,所幸她眼中并无敌意,花辞树松了一口气。
“姑娘,在下是否曾在哪儿见过你?”花辞树打量着坐在墙上的女子。
“小女子名阿梨,与公子一见如故,愿树下一叙。”坐在院墙上的女子盈盈一笑,与月光一起跳下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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