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八月灵槎乘兴去 3
“阿衡,上次吩咐你悄悄去查的事可查到了?”顾妤负着手站在水榭里,看着湖边的灯盏。
今夜不见明月,唯满天的星辰似萤火之聚。
“郡主请看。”玉衡递上一沓纸。
顾妤接过纸。
“那谢意之的事情呢?”
“郡主,谢公子自拜访王大儒后的半个月都渺无消息。”玉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声音清冽,如炎炎烈日下的甘泉。
往日的玉衡都齐齐在眼前浮现。
“阿衡,你说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他能藏起来他不想要你看到的消息,你所看到的消息都是他想要你看到的消息,他会是谁呢?”清越的声音里夹着叹息,悲喜莫名。
玉衡对她一向忠心,忠心得让她忘了他原是玄衣卫的人。
“属下不知。”玉衡的声音有一丝微微的波动。
“你知道的,不是吗?”顾妤转头看向玉衡的方向,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蜡烛,借着桌上微弱的烛火,顾妤看到玉衡的侧脸映在红红的微光中。
“我以为,给了我,便是我的。”顾妤轻声叹道。
“他们是鱼目,你便是珍珠吗?”顾妤沉默地看着玉衡,终究是开了口。
“属下……”玉衡开口欲言,终究还是沉默下去。
“退下罢,我在湖边待会儿。”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哪怕那么多年过去,她还记得。
遇见玉衡是在春日里,姑父带着她在宫里放风筝,她拉着风筝线,欢快地在前面跑着,只顾着跑的她没注意前面还有人,一下撞到他的怀里。
她当时顾不得被撞得生疼的头,抬头一看,是一张脸,映着身后的乱花。
‘乱花渐欲迷人眼’,一身青衣倚栏杆。
他,如春风,带暖意,从此陪着她风里来雨里去。
“姑父给你的青衣卫,可欢喜?”姑父笑眯眯地看着她,又替她拢了拢散开的头发。
“欢喜。”她顾不得头上的疼,不知所措地松开手中的线。
“欢喜就好。”姑父一脸慈和。
“姑父把他给了我,那他以后都会听我的话像青山听姑父的话一般吗?”她指着他问姑父。
“自然,你不早就念叨着想要一个如青山一般英明神武的侍卫吗?”姑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那为何叫青衣卫?明明红衣卫更好看。”顾妤闻言不满地瞪了自己的姑父一眼。
“因为姑父喜欢青色,阿妤你看这宫外的山,都是青色,是不是很好看?”姑父眯着眼打量着她。
“姑父说得真对,那阿妤以后也喜欢青色,穿青色的衣服。”
她露出一个欢喜的笑,牵着他回了郡主府。
“你是青山那老头训练出来的?”她眨着眼睛看着他。
他比青水还要好看,果然姑父待她是再好不过的了。
“是。”少年偷偷瞧了她一眼。
她早发现了少年不听话的眼睛,没有点破,毕竟姑父每次见她都夸她长得好看。
“你如今既然跟了我,便不得三心二意,任是青山曾对你千般好,你眼里也只能有我一人。”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说道。
“是。”少年低着头应道。
“我姓顾名妤,顾妤,你可要记牢了,从此以后,这个人会改变你的一生。”她接着说道。
少年依旧乖巧地应了一声。
“你乖乖听话,以后跟着本郡主吃香的喝辣的,以后你长大了,娶妻生子什么的,本郡主也少不得会为你打算的。”她拍了拍少年的肩,发现少年比自己略高,心里微微不喜,不过这不喜很快便被发现少年娇羞模样的欢喜替代了。
“你姓什么?”她问道。
“谢。”少年低声应道。
谢玉衡。
“那年乱花架下,究竟迷了谁的眼?”顾妤轻轻叹道。
“郡主,孟章求见。”陵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带他进来罢。”
此刻面前这位面容憔悴的男子与印象中一直以硬朗示人的孟章重叠在一起,顾妤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郡主,您若能去主子的书房一看,或许会明白公子的心意。”
顾妤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她便去了谢意之的斜枝院。
顾妤站在书房门口犹豫着,伸出手却又缩回,伸出手又缩回,反反复复几次,顾妤吐了一口气,最终伸手推开了门。
顾妤轻轻扫了一眼,书房约三丈见方,陈设极简,临窗设着一张半米宽的酸枝木书桌,上面放着一只青玉水仙笔筒,书桌旁放着一张酸枝木玫瑰椅,靠墙的地方是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的书架。
谢意之,你走得这样急,连最喜欢的书都不肯带吗?
顾妤伸出手在书上摩挲。
“《商君书》、《昌言》、《随园食单》……”顾妤轻轻地念着。
“哪怕被公子怪罪,孟章也要告诉郡主,明月潭那夜公子是被皇上唤去了,公子第二天清晨才带着一身伤回了谢府,吩咐属下不许向旁人提起,尤其是郡主您。”
“后来公子怕郡主与皇上置气,便带着伤借着游历之名休养了许久。”
“萧姑娘的事,公子更是无辜。当年萧氏和离时,公子祖父给了她一枚玉印当做信物,若是萧氏有难,便可凭着此信物来求谢家。若不是萧姑娘拿着公子祖父的遗物相挟,公子便不会担着让您误会的风险去与萧姑娘私会了。”
“上次郡主受伤,公子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为了请那孟大夫,公子更是答应了那孟大夫去宜诸山替他亲自打理药田一年,为了求皇上让公子每日见郡主一面,公子每日都要去慎刑司受十鞭,还要在御书房外跪一个时辰。公子又一向要强,不肯抹药,一直硬生生地扛着呢。
”
慎刑司的刑罚是出了名的狠毒,往往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谢意之竟是为她进了慎刑司?
“郡主您吃陵光姑娘做的杏花糕的时候,难道不曾有觉得奇怪的时候吗?”
孟章的话让顾妤愣了愣,她从未见过陵光亲手做杏花糕时的样子,
“公子自幼被送去天机门,因着新和公主,皇上厌恶,母亲出家,父亲不喜,没有人会替公子打算,今日所有,全是公子殚精竭虑所得,全凭着步步算计,才在长安城赢得了一席之地。”
“其实,当年之事,公子又何其无辜?”
“这是公子吩咐留给郡主的东西。”孟章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放在桌上。
“公子若是对郡主无情,何必如此?属下先退下了,还请郡主不要对公子如此……”
原来是这样吗?顾妤早就知道谢意之的身世,却不曾想到,向来爱惜皮相的谢意之能为她做到如此,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潮水淹没,往事一幕幕地浮现,想起辞镜婚宴那日谢意之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顾妤拿起匣子有些踉跄地想往外走,脚却不听使唤。
砰!
顾妤的身子撞到书架,猛地摔在地上,疼痛从四面八方袭来。
顾妤有些艰难地爬起来,吃痛地吹了吹蹭破皮的手,却在准备起身的那一刻呆住了。
房梁上密密麻麻地挂了数十幅画轴,不知何故,所有的画轴竟同时缓缓打开了,如同昙花夜放般,种在梁上的画轴慢慢地展开了自己的花瓣,花意重重,露出卷在画轴里的人儿的精致的面容。
顾妤牵起嘴角,悲喜莫明。
顾妤躺在冰凉的青石砖上,眼角似有眼泪溢出,愣愣地看着挂在房梁上的画,每幅画里都是清一色的青衣女子,同一张脸,同一个人,只是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表情,杏花树下,高台之上,葡萄架下,长廊之上。
“我叫顾妤,爱着青衣。”
顾妤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对谢意之说的第一句话。
那么,自己与谢意之说的最后一句话又是什么呢?顾妤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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