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八月灵槎乘兴去 5
顾妤从含光殿出来后又去了凤栖殿，之前她一直没想好怎么见姑母，如今，她已知道真相，何况她要去寻谢意之，却是再也拖不得了。
顾妤站在凤栖殿内，顾嬷嬷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顾妤隔着纱帘看向床上的人影，躺在床上的人是传闻中病重的顾皇后，她的姑母，顾氏竹青。
幼时她受了风寒，在夜里咳嗽不止，是姑母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她，她咳嗽时，更是紧紧贴着她的背，想让她好受一些。
哪怕岁岁年年过去，她也总是忘不掉那夜夜贴着她背的温热怀抱。是这个人，给她娘亲般的关怀，也是这个人，谈笑间，将她送上死路。
顾妤打量着殿中的物件，最终在香炉前停了下来。
香炉喷出缭绕的烟雾，吐出一股香甜沁人的味道。
想起琉璃的话，顾妤转身从桌上拿起茶壶，将壶嘴对准了香炉口。
“这香味道太过浓郁了。”顾妤幽幽地说道。
“郡主……娘娘一向爱此香……”在茶水溢到壶嘴快要漫出时，顾嬷嬷面上一白。
“无妨，你与皇后娘娘实说便是。”顾妤勾起嘴角。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顾妤看了顾嬷嬷一眼，示意两人到殿外说话。
“皇后娘娘近日可好？”顾妤站在廊上，手里拈着一朵从花盆里掐下来的花。
“娘娘近日旧疾又犯了……”顾嬷嬷的声音里含着几分隐隐的担忧。
若不是雕棠已受不住刺激供了一切，怕是她就会痛哭流涕地相信她顾嬷嬷是无辜的罢。
几十年如一日地潜藏在一个人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向深渊。
“劳嬷嬷多照顾了。小时候阿妤病了嬷嬷也是这样照顾我，有一次冬天夜里，已是三更，阿妤想吃葛粉羹，嬷嬷什么也没说披着衣服便去膳房为阿妤做了一碗，那碗葛粉羹的滋味阿妤至今仍记得。”顾妤轻声说道。
听顾妤提起往事，顾嬷嬷的神情动了动。
“娘娘最初接了郡主来的确是存了利用之心，想要利用郡主引得郡主常到凤栖殿来，但娘娘对郡主的疼爱也并不假。郡主小时候生病哪次不是娘娘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只是郡主的相貌越来越像顾先生，而陛下看郡主的眼神又越来越像当初看顾先生的眼神。顾先生，一直是娘娘的心病呐。”
顾妤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她还在期盼顾嬷嬷能悬崖勒马。
“嬷嬷你觉得姑母是真的想要害我吗？”顾妤直直地看着顾嬷嬷。
“怪只怪郡主您长得太像顾先生了。”顾嬷嬷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顾妤的眼睛，仿佛顾妤是凶神恶煞的催命鬼一般。
“嬷嬷还记得有次阿妤夜里发了热……”
顾妤的话刚说出口便被顾嬷嬷打断了。
“郡主，娘娘她动手后便后悔了，娘娘她其实心里也……”顾嬷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嬷嬷你当时不顾姑母尚在病中，将此事与姑母说了，姑母披着中衣便来瞧阿妤，便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阿妤一宿，后来，阿妤的病好了，姑母的病却又重了。”顾妤眼神犀利，轻轻地说道。
“郡主，您这样说是在怀疑老奴？”顾嬷嬷一脸震惊地看着顾妤。
“嬷嬷，这些年来，姑母待你可好？”顾妤松开了手中的花，任它掉落在青砖上。
“姑母房中的香是你换的罢，你知道姑母因为害了顾先生心中有愧，又见我的样貌和顾先生越来越像，便起了这心思罢？先是让姑母下手害了我，又让姑父知道此事厌恶姑母，哪怕害我之事不成，凭着姑母害我这事，再查出当年顾先生之死的真相，姑母也逃不了被姑父厌恶一生的下场。”顾妤冷冷地说道。
“郡主既猜到了一切，老奴也不辩驳什么了，谁让她害了我的宝儿，天理循环，合该如此！”顾嬷嬷闻言总算不再伪装，索性与顾妤撕破了了。
神色狰狞的顾嬷嬷让顾妤觉得有些陌生，这是当年曾经那般疼爱她的顾嬷嬷吗？
“顾嬷嬷便如此确信是姑母害了嬷嬷的宝儿吗？”
“不……这不可能有假，我当年瞧得真真切切，是她，顾竹青将我那可怜的宝儿……”顾嬷嬷止不住地哽咽道。
“顾嬷嬷若是得空不如先瞧瞧这份认罪书。”顾妤掏出袖中折好的认罪书，缓缓地展开，扔给了顾嬷嬷。
顾嬷嬷接过认罪书，刚看了几眼，便将认罪书几下撕得粉碎。
“不，不……这一定是假的。”顾嬷嬷神色哀戚地跌坐在地上。
“你若是不信的话大可去当面问她，玉衡，带着顾嬷嬷去见姑父罢。”顾妤俯身扶起了顾嬷嬷，轻轻地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小时候她摔倒了，顾嬷嬷也总是这样温柔地扶起她，替她拍去身上的灰尘。
“阿妤……”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姑母方才可是听清了？”顾妤走进殿中，坐在皇后床边，俯身在皇后耳边问道。
“阿妤，你可怪我？都是那香……”皇后一脸愧疚地说道。
“若是阿妤埋在了那山石之下，不知姑母可还会这样面带心疼地问阿妤？”顾妤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
“阿妤……咳咳……”皇后止不住地咳起来。
“当然不会，因为那时阿妤早已被压在山石下连渣都不剩了。”顾妤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打断了皇后的话。
“姑母房里有一本《调香》，会嗅不出顾嬷嬷换了您的香吗？”顾妤抿了一口茶，满口的苦涩却是压不下心中的苦涩。
“阿妤你什么时候瞧着的？”皇后收起脸上的愧疚之色，脸上浮现出几分癫狂的笑意，支起身子，靠在靠枕上。
“姑父宣您去用膳的那年中秋。”顾妤搁下茶盏，答道。
那年她杏花糕吃多了，便留在凤栖殿，却无意间瞧见了姑母未来得及收好的《调香》。
再后来，她从未在姑母房中瞧见过此书，直到琉璃的一句话才叫她如梦方醒。
“不过是一次忘了收，倒叫你瞧见了。”皇后温和地说道。
“姑母是喜欢你的，只是不喜欢你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皇后伸手想要抚上顾妤的脸。
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地恨这张脸，就是这张脸，夺走了她的一切。
“所以，姑母便毁了我的名声。”顾妤躲开了皇后的手，垂下眼轻声说道。
“谁叫你姑父喜欢你胜过喜欢儿子？他肯花一个下午陪着你放风筝，却不肯陪我的盛儿用一顿饭。”
“都是你，啊……不，都是你们的错。”
“我没有错，没有错。”
“自小，她便处处胜过我，众人只知道顾家有顾良玉，从不知还有我顾竹青，只要有她在，我便永远只有沦为她的陪衬的份。她抢走了我的一切，连你的祖母都喜欢她，自她去了便病了，连我的面都不肯见。你父亲喜欢顾良玉，你姑父喜欢顾良玉，宸王喜欢顾良玉，人人都喜欢她顾良玉，她到底有什么好？”
“是，我趁着熬药之便换了她的药，这可是你父亲亲自喂下去的，你父亲还以为是苦口良药，能让他的小姑姑早日康复，谁知道那却是催命的药。”
“她临到死都还求着你姑父替她好好照顾我这个侄女，真是蠢啊。”
顾妤愣了愣，她早知是姑母害死了姑祖母，却不知道，姑母竟是借了父亲的手去害了姑祖母，并且，姑祖母还求着姑父好好照顾姑母，这也是姑母为什么当上了皇后的原因罢。
那么，爹娘知道是姑母动手害了姑祖母吗？
“可是，哪怕她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肯忘了她。”皇后又止不住地咳起来。
“这些不都是姑母自己一步一步求来的吗？”
顾妤长叹一声，情之一字，竟是如此难写。
姑母为了姑父害死姑祖母，姑父为了姑祖母宁肯断了子嗣。
“当年明明是我先遇见你姑父的。”
顾妤握紧了袖中的手札，本还想告诉姑母手札一事，如今瞧着，却是不必了，不过是给姑母徒增一个笑柄罢了。
姑祖母留下的手札里字里行间都是对姑母的喜爱之情，如今看来，真是句句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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