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尘事

　　崔衍儒淡然的回道:“其实爷爷还派了三个人随行保护我，不过刚进城的时候我让他们去找旅馆了，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跟着表姑夫回了家。”

　　崔衍儒清隽的脸上似乎无时无刻不带着笑意，明亮的眼睛似是清澈的湖水，任谁看到他的眼睛，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永远善良真诚的人。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又怎么可能会骗人。

　　但谁又能知道清澈见底不起波澜的眼底可能会是幽暗而深不可测的深渊呢？因为他的眼里心中没有你，你做的再多在他眼中皆是虚无，又怎能妄想他的眼眸因你而起波澜呢？

　　崔衍儒年少即显才名，四书五经过目不忘，一年间便自学精通三门外语，且看待时势针砭时弊，不拘泥于形式，思维逻辑严谨且一针见血，因此崔家衍儒，有大才之名风传一时。

　　崔衍儒游历一事，也并非是崔老先生的主意，而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崔老先生的想法是让他十五岁的时候再出来游历，然后成年后出国留学。

　　即便是老先生都觉得十岁有点小，更别说让他独行千里了。在崔衍儒的想法中，他的游历，是要独自一人进行的。

　　即便崔老先生心中对孙子再有信心，但作为崔家第三代的嫡长孙，他的安全是必须要保障的。他是崔家第三代中最出众的子孙，他的光芒掩盖了同龄的所有人，毫不夸张的说，因为他，崔家的权势可以再扩展一倍！

　　因此，老先生是绝对不会同意他独自一人游历的，而且必须带上至少三个人，要不然他是绝对不会同意他的游历的。

　　当然，明面上是三个人，实际上，有十数人暗中随行，不过，这十数人除非危及崔衍儒的生命，否则是不会出现的。毕竟，如果一点危险都没有的游历，还能锻炼人吗！

　　崔衍儒以上海为起点，最终目标却是是北平。上海与北平，一个是先进摩登的经济中心，一个是人文书香的政治中心。

　　这一路上，崔衍儒通过步行与火车这两种交通方式，他有看到奴仆成群，出行动辄十几人的车队，看到有从战乱地逃荒而来的穷人，拥挤在脏乱的贫民窟，看到即便是连房子都没有，租着房子也要雇佣老妈子和佣人的工薪阶层，宁愿饿肚子，也要有派头。

　　看到不同的社会阶层不同的生活方式……

　　在寒冷的街道上他看到有一个衣不蔽体的小叫花饿的啃树皮，哆哆嗦嗦的半天都咬不下一块，天寒地冻，树皮早就被冻成了冰块。

　　然后他大概实在是受不了了，就偷了包子铺里的一个包子，当然他还没等咬一口就被发现了，满身肥肉的老板对他手打脚踢，肉体相撞的闷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犹带霜面的地面被蹭的露出了黑糊糊的黏腻，但即便是踹的再狠，小叫花都能一口一口的咬着包子，混着血和泥土吞进去。

　　崔衍儒就一直静静地看着，直到卖包子的老板似乎是打累了，终于放过了小叫花。崔衍儒才慢慢走上前，看着小叫花，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也许是觉得没意思了，他才丢下了一块大洋，转身离开。

　　小叫花在黑漆漆的地面上躺了许久，直到寂静的街面多出了一些杂乱的响声，这意味着安宁的小城市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他才慢慢的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拐角，地上的那块大洋当然也不在了。

　　他还在安城停留过一段时间，吃过劳工才吃的大锅饭，喝过路边摊上的混沌，去童工盛行的地方打过工。一直到他觉得应该是够了，他才继续启程。

　　随后便是在南京遇到了张锦国，两人正巧住在了同一酒店，某一日他外出，正巧遇见了回来的张锦国，双方打了个照面，张锦国便认出了他，然后便在张锦国的盛情相邀之下来到了建苏城。

　　建苏城三面环山，温泉众多，即便是冬季也温暖如春，如今草长莺飞春三月，莺歌燕舞柳绿柔。

　　恰恰是最多情的季节。

　　张公馆内欢声笑语，一片融融，卿月和张耀扬被唤了下来，就连二姨太三姨太，以及三姨太生的大小姐都聚到了大厅，这是卿月重生回来后第一次见二姨太三姨太，还有她那大姐姐！

　　真是齐全呀，客厅里满满当当的一家人，看起来多么和谐呀，呵呵！

　　思绪斗转，卿月仿佛看到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中张家姐妹的身影。

　　“卿芳，这便是你们张家最近才找回来的二小姐吗？怎么言行举止如此……”

　　话到最后，这位小姐的声音越来越轻，只用眼睛轻蔑的瞥了卿月一眼。虽然这位小姐并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出来，但是谁都能猜到她想说的话，无非是不堪入目一类的形容。

　　张卿芳轻轻皱眉，笑着对那位小姐说:“阿兰，她好歹是我二妹妹，虽然她的礼仪粗鲁了些，但是妈妈也是专门请人教过她的，我看妹妹只是有些紧张，咱们先去别的地方，让二妹妹自己缓一缓，省的吓着她。”

　　张卿芳的一言一行无不体现出了她张家大小姐的修养；同时还特意点出了张家是专门找人教过张家二小姐的礼仪，只是她自己愚钝，学成了四不像；最后还将她身边的小姐们都拉走了，不但让她紧张彷徨的暴露在宴会所有人的眼里，还与众人一起孤立了她，显出了她的不合群。

　　真是一举数得啊，在她如坐针毡时，张卿华默默的坐在了她身边，小声陪她说话，笑意盈盈的安慰她。

　　这是她的亲妹妹啊，她以为这是妹妹看见了她的窘况，特意来帮她。当然，从某一方面来说，她确实是特意来帮她的，不过不是为了所谓的血缘亲情，甚至于如果不是她的授意，张卿芳又怎敢教唆众人孤立她！

　　即便她再如何上不得台面，她也是张家嫡出之长女，张家大夫人又怎会坐看她被一姨太太之女欺辱！

　　但是手指尚有长短之分，亲生的女儿当然也有远近之别。

　　张卿华是张太太最小的女儿，且在大女儿走失不见的十几年间，一直都是小女儿承欢膝下，而且小女儿又活泼可爱，聪明伶俐，这心呐，当然就越来越偏了！

　　所以，卿月被找回来后，张太太虽然高兴了一段时间，但是大女儿在外面多年，早就被养成了乡下野丫头，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言辞礼仪一样不通。

　　有小女儿的聪明优雅在旁边衬托，就越来越不能忍受大女儿的木讷与愚笨。

　　刚开始可能还有心思给大女儿找老师，打算好好培养她，可是教过大女儿的老师都在说二小姐不但愚笨不堪，且自持甚高，看不起他们。

　　天知道，卿月一直安安分分的学习，可是这些老师到处找茬，卿月稍一回嘴，便指责她欺辱老师，不尊师重道，然后便会去张太太那里告状，请辞。

　　那些所谓的老师也是被张卿华收买的无耻小人，即便有老师没有被她收买，也被卿月身边的丫鬟红豆气走了。

　　一句你们这种水平的老师还有资格教我们小姐，脸皮要多厚，就看中了我们张家的钱……文人最重风骨，换句话说，就是最重面子，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是个人都没脸再待下去了，临走时当然也要说明完全是二小姐的错，她看不上我们，烦请另寻高就吧！

　　这样一来，张家二小姐粗俗蛮横，顶撞老师的名声便传了出去。而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便是张家三小姐张卿华。

　　红豆从一开始便是张卿华的人，自然会遵照主人的意愿，抹黑她这个碍人眼的二小姐了。

　　在那次让她在上流社会“声名远扬”的宴会中，让她与张家大小姐秀外慧中，张家三小姐善良友爱的名声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在上流社会中的第一次正式露面便以这样一种结果结束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去见人。张家似乎也放弃了她，张太太也不再给她找老师，也就剩下大哥还会时不时的去陪陪她，和她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鼓励她出去走走。

　　哦，忘了，还有一个也会经常来的张卿华，不过，她每次来总会无意间提起她参加了什么什么宴会，宴会中交好的小姐，她很烦恼的经常像她凑殷勤的少爷，以及他们对她的评论，表面上安慰她，实际上却总是将她们的恶意传达给她，勾起她的回忆，让她愈发不敢出门见人。

　　张卿华，见过她的人谁不赞一声聪明伶俐，善良单纯，可谁又能亲身体验到她的狠辣呢？她的心怎么就这么毒呢？

　　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悲，父母、朋友、亲人有多少是真心待她的？她看不透，摸不清，她就像被各种阴谋缠绕的鸟，越挣越紧，却挣不脱棋子的命运，最后含冤而死！

　　当时的她怎么就少了这根名为狡诈的筋呢，难道只有一死才能大彻大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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