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存隐情
卿月站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桃树前,微微仰头注视着它,斑斓的叶影打在她脸上,使得脸色晦暗不明。
这棵树普普通通,算不得桃花坞中年代最久远,算不得那桃花开似冠盖,也算不得那奇形怪状尺树寸泓,但,它是卿月前世数十年寄居的地方。
卿月注视良久,似乎沉浸在回忆中不可自拔,一切都过去了,前世的她是一个痴人,被人骗来骗去,死了反而是解脱。今世的她虽然把握有先机,但其实在人情往来,为人处世上还停留在前世的水准。
既然她不是生而知之的人,那就做一名学而知之的人吧。
学习的能力是身为人最大的财富,如果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做一个受人喜欢的人,还怕她不能变成真的吗?即便受人喜爱的只是表象,但同为人,又有谁不是披了不止一张皮,比的,就是谁的皮更多,谁的皮更厚——
三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独自一人跑到桃花林深处呢?当然是因为迷路了呀。因为贪玩,误入了桃花深处,沉醉而不知归路。
卿月围着桃树转了两圈,来找自己的人呢?托着小下巴想了想,还是先坐下休息休息吧,等自己睡一觉他们应该就可以找到自己了吧……
这样想着,卿月便坐在铺厚厚的花瓣的地上,背靠桃树,闭上眼睛缓缓陷入了酣睡,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梦到了让她开心的事情。
这边厢,张府众人也得知了卿月失踪的消息,众人表情不尽相同。
崔衍儒原本一直跟在张锦国身边,在听到报信的人说卿月不见了的时候,他的心头陡然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似乎是空洞,又似乎是轻微的疼,就像是原本以为自己一直握在手里把玩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这使他荒芜的眼底弥漫出了点点困惑。
而等他找了许久,终于在桃花树下找到她时,她睡得正香,漫天飞舞的花瓣,褐色高大的桃树衬的她越发娇小,她着一身浅绿色的裙衫,像生命之树下沉睡的小精灵,不敢出声,怕惊扰了她,一振翅便要飞走,精灵的领土阻隔了心生妄念的人。
而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他踏入了和平静谧的领地,踏着坚定的步伐,抓住了心无防备的精灵,精灵被他惊扰,似要醒来,他像最优秀的猎人,露出平和的微笑,静待着她的亲近。
浓黑卷翘的睫毛似振翅欲飞的蝶翼,微微颤动着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墨黑的瞳孔一片纯稚,黑白分明的眼睛似弥漫了一层水雾,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轻轻开口:“衍儒哥哥,你怎么来了?”
崔衍儒神色如常,唯有语气稍显急促:“当然是来找你的,不知道你爸爸妈妈找不到你有多着急吗?你的丫鬟呢,连你都看不住,还能干什么,直接赶出去算了,正好再换一批能干的。”说到最后,崔衍儒虽然神色不变,但语气明显阴沉了许多,显然他说的是真话。
原本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卿月听到这些话瞬间便清醒了过来,可怜巴巴的抓住崔衍儒的衣袖,“衍儒哥哥,我错了,我,我不应该因为贪玩甩掉乐苏,她是被我骗走的……
你不要赶乐苏走,衍儒哥哥,我自己在这里转了好久,一个人都没有,我好害怕,我等了好久,我,我饿的走不动了,不小心就睡着了,呜呜……”
说着说着,卿月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哭的又委屈又可怜,像是要把她内心的害怕都发泄出来,卿月哭的一点形象都没有,眼泪哗啦啦的流的欢快,鼻涕还吹了一个泡。
崔衍儒原本还有些生气,现在让她哭的就只剩下嫌弃了,看卿月抽抽噎噎的哭着,就拿出一条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又给她撸了撸鼻涕,然后才一脸恶心的将手帕丢到了一旁。
这时的崔衍儒才有了十岁少年的样子,将手上残余的不明液体在卿月的衣服上擦了擦,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笨死了,就这么点地方还能迷路。”
看卿月因为躺久了腿发麻,爬不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小心的将卿月扶好,这才起身背着卿月慢慢向前走。
真是,最是年少青梅竹马时,相伴两小无嫌猜。
回到爸爸妈妈身边时,自然免不了一番担忧的说教,卿月又是撒娇又是保证方才逃过一劫,此事过后,张府一行人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张太太因为担心卿月,似乎是动了胎气,肚子有些疼,因此决定打道回府。
这边张卿芳也不知之前发生了什么,和周雅婷一起,两个人凑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临分别时周雅婷还依依不舍的和张卿芳道别,似乎忘记了之前还一起玩过的卿月。
旁边周轩文虽然表情担忧的看着卿月,但是卿月身边围满了人,他挤不进去,只能在外围看他们围着卿月安慰。身边张卿芳则是亲昵地叫着轩文哥哥,不停的和他说话,周轩文虽然面露为难,但还是认真回答着她的话。
卿月身边围了张锦国,张太太,张耀扬和崔衍儒,还有主动挤过来的周轩丞,只看见周轩丞一脸着急的对卿月左看右看,生怕她之前受了伤,还拉着她说了好久的话,最后还是周老爷将他拉走的……
没想到周轩丞不苟言笑的外表下有着妹控唠叨的隐藏属性……
自从清末海关被迫开放,洋人的东西大量流入,东部沿海更是摩登的不行。
便是看病,也不找大夫了,现在流行找医生,有什么感冒发烧的吃几颗药片或者输一输液就能好,也不用喝又苦又难喝的汤药,好的还很快,因此,有些积蓄的人看病都喜欢找个西医看看。
回到张府后,张锦国自然也是派人叫来了个西医,本来叫的是一个女医生,但不巧的是她出诊去了。
来的是个金发蓝眼身材高大的男医生,说话的腔调不但古怪还时不时冒出几个洋词儿来,只见他拿出了一个医药箱,里面有各种各样银色的器具泛着冷色的光。
然后又听他问了张太太几个问题,又用一个东西一边按进他的耳朵里,一边还想拿着个扁平的东西往张太太身上贴,张锦国神色阴沉的制止了,虽然知道这是西医看病的方式,但男医生和女医生毕竟是不同的。
最后那个西医颇费了些功夫,才暂时确诊张太太怀孕了,不过动了些胎气,最后他建议还是去医院看看才能最终确定婴儿是否健康。
这个小生命自然是得到了大家的欢迎,不过张太太还得养上几天胎。爬了一上午的山,都很累了,午饭就都是每个人在自己屋里用的。
经过了此事之后,卿月似乎与崔衍儒的关系更亲近了,无聊的时候卿月会去崔衍儒的房间一坐一个下午,崔衍儒也会默许卿月躺在他的床上,不过语气总是很嫌弃就是了,不过连鼻涕都擦了也不差床了……
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种很亲近的表现了,相比较对待其他人温润疏离的模样,崔衍儒对待卿月时熟稔的态度就变得尤为明显了。
对于这种情况,张太太和张锦国自然也是喜闻乐见的,崔衍儒作为崔氏家族嫡长孙,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能影响崔家对张家的态度,更别说崔衍儒这种预定了的继承人了。能有这么个哥哥,卿月以后的地位也会升高不少。
……
一岁中分春日少,怎惆怅,无可奈何花落去,分别仅在朝夕。
崔衍儒在张家停留了半个月,便又踏上了他的历程。
时间似乎能抚平一切,崔衍儒停留的痕迹由深变浅,最后化为虚无。张府的人生活依旧,似乎一转眼,光阴便向流矢一般飞速划过。当年那件改变了她一生的走丢事件,仿佛只是臆想,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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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卿月远不如今生的她那样听话,虽然也说不上是无法无天,但不如意时哭闹不休也是免不了的,大人们难免有顾不到的时候,譬如每年最热闹的元宵节。
漫漫就是在元宵节的晚上被拐子摸黑拐走的,当时她逃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发烧烧了一夜,人都快烧糊涂了,人贩子害怕花了大力气拐来的人就这样死了,什么也捞不着。
他们就近找了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卖了她,这还是那户人家看她脸长得好看,才花了一块大洋买下了她,最后她命大,又活了下来。只是对以前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就那样留在了这苏姓人家里。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元宵节那天晚上,张太太和张锦国带着她,张耀扬和张卿芳一起出来玩,路上行人摩肩擦踵,张锦国抱着她,张太太牵着张耀扬的手,只有张卿芳被她的丫鬟拉着跟在后面,身边还围着几个丫鬟和护院。
卿月当时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正是最喜欢看热闹的年纪,街上有舞龙舞狮,社戏杂耍,时不时还有小孩子从身边跑过,街道两旁还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灯。
她本来是坐在张锦国的怀里的,但是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就闹腾着要下去,张老爷也是很宠她的,就把她放了下来,牵着她让她自己玩。
身后张卿芳嫉妒的看着卿月在张锦国的保护下肆无忌惮的玩耍,身旁的丫鬟小心的扶了扶她的披风,将她的面容掩在兜帽的阴影下。
“小姐你这么漂亮,这兜帽是一定要带好的,拐子最喜欢拐年幼又漂亮的小女孩了,不过萍儿会一直拉着小姐的,小姐不用害怕。”
听到这话,张卿芳的眼眸闪烁,最终神色阴沉的低下了头。
她慢慢的来到卿月的身边,看她一脸开心的把玩着一盏兔子灯,身旁张锦国一脸宠溺的看着她,趁张锦国扭头和旁边人说话的时候,伸出手,装作不经意的蹭掉了卿月的兜帽。
没有人看到,街角阴暗的角落,一双来回扫视的眼睛,在看到卿月兜帽下的容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
虽然身边乐苏又及时给卿月戴上了,但谁能想到就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卿月就已经被盯上了。
整点时,在人们的欢呼中,烟花似流星般划破黑夜,人影憧憧,卿月瞬间便被人贩子抢抱在怀里,从特定的路线跑了出去,张锦国虽然一直牵着她的手,但当时人挤人,天又黑,只一眨眼的功夫,卿月就不见了身影。
之后找了好久,哪怕张府的人一直没有放弃寻找,也没有卿月的消息。
在一件事一直没有消息时,哪怕当时的决心再坚决,时间长了,总会懈怠的,更别说还有张卿华承欢膝下,卿月在她们心中的印象就像黑白的水墨画,再也没有了记忆中的色彩。
于是,再回到张府时,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今生的卿月一直被张锦国牢牢的抱在怀里,张卿芳也没有动手的机会,自然便只是一次简单的,充满兴奋的元宵节之行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不同。
人说岁去弦吐箭,时间便如白驹过隙,日光荏苒。
十二年的光阴如弹指一挥间,卿月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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