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虚虚实实
星琴弯腰拍了拍正靠着墙角的那个人的肩膀，哭泣的女孩儿抽噎着抬起头来，面庞白净，头发披散着，将本就不大的脸遮去了三分之一，余下了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小的嘴，显得清纯又无害。
蹲在那里抱成一团，一身白衣，体态娇小瘦弱，比起对面趾高气扬的一群人，更显得她无助可怜。
不一会儿，星琴就回来了，凑到卿月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回道:“小姐，她们……”
听完事情的起因，竟然只是因为一件衣服。
因为当初选人时只是要求眉眼周正漂亮，身材好的姑娘，并没有对她们的身份性格有要求，但当这么多性格各异的人凑到一起，在一个屋子里，产生矛盾就格外容易了。
卿月当时并不是没有想过她们之间会有纠纷，冲突，但她以为只是小打小闹，没想到她们竟然大胆到撕了登台时要穿的衣服!
这其中每一件旗袍，用料、做工、刺绣都是上上等的，经过这一场时装表演后，价格还会再翻几番，难道她们不怕主家找她们赔偿吗？亦或者，她们以为撕就撕了，这么多人，法不责众？
卿月观察了一下这两波人，找出站着的那一群人中带头的。
她微微昂着头，神情高傲，虽然肤色略黄，但五官却是极漂亮的，黑黝黝的发丝于脑后编成了一条麻花辫，穿一身绿衣布裙，衣服七成新，却并不合身，很显然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是你先动的手？”
“是。”她丝毫不因为打人而心虚，眼角眉梢皆是理直气壮。
“就因为她不想和你换衣服？”
“她的那件好看，我长得比她漂亮，当然应该我穿。”
像这种蛮不讲理的话，从她嘴中讲出来，因她面容实在漂亮，反而显得理所当然。
美人总是会有优待的。
“那衣服是怎么烂的”
“我要，她不给我，那我只能使劲拉过来了，谁知道她死活不松手，一拉一扯不就裂了吗，不过你们这衣服也太不结实了，我感觉我都没怎么使劲。”
卿月点头，“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不多说了，地上这件旗袍，真丝的料，刺绣是苏绣传人舒大娘的手艺，市面上这样一件旗袍大概要六十块。
“将这钱赔了，之前的事情我也不追究了。”卿月注视着她渐变的脸色，语气轻缓。
她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直接吼了出来，“六十块!你怎么不去抢!我们一年都不知道能不能挣六十块!”
似乎是卿月的神情太过认真，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反问:“你不会是诓我吧？”
卿月笑了笑，止住了不忿想要上前的星琴，神情放松的像是在喝下午茶，“当然没有啊。”
“不过，这赔偿可不单单指你哦。”
角落中的白衣女孩猛的瞪大了眼睛，不过片刻便又恢复成柔弱可欺的模样来，原本小声的抽噎声加大了些许，在手中攥着的蓝色衣角也渐渐抓紧。
被她攥着衣角的蓝衣少女立刻感觉到了，她像老母鸡护崽一样紧紧抱住了小声捂着嘴哭的白衣少女。
“明明是哪个女人的错，是她不讲理，非要抢小米的衣服才把衣服撕破的，凭什么要小米和她一起赔钱，小米家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穷的揭不开锅才会找这份工。
“你们家大业大明明不差这点钱，为什么非要为难我们这些穷人呢!”
卿月有些兴致的反问道:“哦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当然是让那个女人赔钱了！我们也是受害者，小米为了护住那件衣服胳膊上还被那个疯女人挠了好几道，小米，你快给张小姐看看。”
早在被招来这里时，她们就都知道了是给荣兴纺织厂做工，老板姓张。
此刻周围工人管事一副以卿月为首的态势，她也不是个蠢的，自然明白了卿月就是张府小姐，而且还是个能做主的。
而卿月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她之前的表现成熟老练，确实镇住了她。
但这种大家小姐，烂好心又好面子，她们服一服软再露出伤口哭几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肯定不会再处罚她们的。
这么想着，她神情中更添了几分凄楚，白衣少女胳膊上确实是有几道尖利指尖挠出来的血痕，因为不深，此时已经结了痂。
但是被蓝衣少女一拽，结痂不深的地方登时崩裂，几滴鲜红的血珠便滚了出来，白衣少女吃痛的咬牙，看着身边好友为自己出头的样子，她眼眸变换了几瞬，隐忍的没有出声。
“张小姐，你看，她抢不过衣服就挠人，要不是小米伸手挡了一下，那可就直接被她抓到脸上了，打人不打脸，她却偏偏往人脸上招呼，像这种恶毒的女人，张小姐，你们当初就不应该给她这个机会。”
“哦。”卿月似乎被她的话打动了，微微侧头，看向那绿衣布裙女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闻言，她双手抱胸从鼻腔里不屑出声，“哼，两个打不过就哭的软蛋。”
被她指名道姓的两人，涨红了脸，蓝衣女子气急想要站起来和她理论，却被身旁的人竭尽全力按了住。
卿月有些头疼的按了按太阳穴，“这件事你们两方都有错，但你们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模特表演，而且这件事，虽然我现在不追究，不代表赔偿金就这么算了，合约上的违约说明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孰对孰错我心里有数。”
卿月注意了一下两人的表情，才继续说道:“当然，等表演结束，我会再根据你们的走台的情况修改一下，明白吗”
“明白了。”
“明白了。”
“管事有和你们说表演的事情吗？”这句话卿月是对着全部姑娘们问的。
“说过，他让我们穿上旗袍去前面的台子上走一圈就下来。”
“对，管事还让我们在那个角上摆个姿势再继续走。”
“就是在那个交叉口。”
“还说走路时有‘三目’，要目视前方，目不斜视，目无表情。”
“是面无表情吧……”
“就是目无表情!”
“……”
“小米。”
尚还蹲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女疑惑的抬头，正巧对上了卿月含笑的眼。
卿月弯腰凑近她的耳畔，二人呼吸相交，气质同样偏向柔和的二人侧向看去，竟奇异的感觉二人轮廓莫名相像，明明是亲密的动作，小米却不能控制般于脖颈间立起了一粒一粒的小疙瘩。
“当时，你明明知道不松手的话，旗袍会被撕烂，但你为什么还是一直在坚持呢？”
她的眼角是被人冤枉而哭泣形成的晕红，想要辩解，却在卿月嘲弄的眼神中说不出话来。
“以为你哭了我就会可怜你吗？噗，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当这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啊。
还想将这件事嫁祸给那个臭脾气的家伙？可惜了，若是碰上个心软又愚蠢的，可能还真会让你骗过去，可在我看来，你这些把戏，丢人现眼，愚不可及……”
卿月声音压的极低，可在白衣少女耳边却不亦于惊雷。
她不可抑制的浑身打起了哆嗦，惊恐的看着卿月，她想移开视线，却被那如漩涡般的深邃拉扯了进去，躲不开，逃不掉。
小米心中升腾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美丽的皮囊下住的是一只恶鬼，会，吃人……
说完，卿月起身，不再管身后白衣少女看向她时瑟缩中夹杂怨恨的目光，同样将蓝衣少女安慰她的声音抛诸耳后。
“每个人穿上自己对应的旗袍，上面有编号，我想管事应该将每个人的号码都告诉你们了，我不希望再出现两个人争夺一件衣服的事情，第一次，念在你们初犯，只是处罚金，第二次，我想你们不会希望承担违背合约的后果的。
“化妆师，为各位小姐们上妆，小米姑娘因为手臂受伤，无法登台，但因为她是在我们这里出的事，无论如何，我们也是要付一部分责任的，因此，此行工钱照旧，医药费我们荣兴纺织同样会负责。”
“最后，希望各位小姐能够好好对待此次表演，这场表演对我们荣兴纺织意义重大，我，张卿月在此代表我父亲先谢过诸位。同样，若此次表演完美落幕，我们荣兴纺织自不会亏待了诸位功臣。”
一番话，先礼后兵。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是上位者屡试不爽的手段，偏偏下层阶级就是吃这一套。
一昧的对他们好，只会助长他们愚昧的贪婪，一昧的欺压，又会得到无休止的反抗，正如古书所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因此，一张一弛，度量的是人心，可人心又最是难以捉摸，这考验的就是上位者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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