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醒来的世界 3

　　卢家几代搞科研，对他们而言，这是生命。不过可惜的是，卢瀛生的两个儿子无一能够继续科研的事业--大儿子体弱多病，小儿子天赋虽佳，心不在焉。

　　要说疼爱，卢瀛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卢覃。小儿子裴淮弋随母姓，天性叛逆，丝毫不服管教。他从小就是个魔王性子，上高中就抽起了香烟，没有去就读父亲指定的大学，还擅自做起了生意。

　　在卢瀛眼里，裴淮弋不能称作一个有孝心的人，不过一半一半，裴淮弋也并没有把父亲当一回事儿。

　　他厌恶他的父亲，这个把他母亲逼死的男人，打着科学的名义做不人道实验的男人，没有任何温暖值得他留恋。

　　裴淮弋也因此内向而自敛。

　　可卢家需要一个科学家，这是卢瀛一开始所想，也是毕生夙愿。他一开始甚至都觉得永远不会再实现了，直到他的小姨子死了，温芽来到了卢家。

　　卢瀛很快就发现了温芽的天赋，她对数字的敏感远超他人，甚至超过了颇具天赋的裴淮弋。于是温芽代替裴淮弋成为了那个人。

　　而裴淮弋，白手起家，成为了国内的商业新星。

　　*

　　令凝不知道裴淮弋，但她听说过“淮南”这个牌子。远近闻名的独立工作室，生产独立设计的旗袍，陶瓷和木艺。她甚至不敢相信她对裴淮弋是一无所知的，这多么可怕啊，这么多年都像是白过了一样。她执著的叫着一个死去的人的名字，冠在他头上，却从不自知。

　　怎么会这样呢……

　　还有她的父母……她没有父母，她的父母……

　　那为什么在她后来的记忆里，她是有父母的呢。

　　这一切还要从卢瀛那个科学怪人说起。他好不容易说服的实现对象跑了，一个小男孩儿，用尽糖饴之诱，还是在关键时刻跑路。卢瀛便想要小儿子用人力物力帮忙，可惜叛逆的儿子生死不从。

　　就在此时，不知是不是天时地利人和，令凝出车祸了，昏迷不醒的同时，卢瀛向裴淮弋提出了实验的想法。

　　卢瀛本想用小男孩儿作记忆实验，如今小孩儿跑了，令凝这个孤儿又迟迟不醒，这不是送来的实验对象吗？

　　可裴淮弋不同意。

　　他不能让令凝充当试验品冒险。可卢瀛是什么人，研究成瘾，这么一个好的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能不用？他是有走火入魔的前兆了，偷偷的把人运到他的密室里做了这个实验，如愿以偿。

　　卢瀛心里没有男女老少什么界限，在他的实验室里只有他和实验者，从没有别人。

　　而他们父子翻脸正是在他成功的这一天。他的成果在《科学》杂志上刊发，轰动一时，而令凝拥有了崭新的记忆，忘记了车祸，成为了崭新的令凝。

　　前因后果，不过如此。

　　但裴淮弋耿耿于怀的不止卢瀛实验的这一件事情，还有令凝自始至终都将他当做卢覃的这件事。这件最重要的事。

　　他不能够忍受。

　　*

　　令凝拒绝和裴淮弋见面。醒来之后的一个礼拜，她不顾温芽和麦可的劝告回了家，远离一切尘嚣。

　　她在画画。

　　胡乱画着，笔下的大海波涛汹涌，阴云密布。一个女人长发飘扬，手举一颗明珠。

　　画到眼睛的时候，这个女人拥有了裴淮弋的眼睛，擦掉再来，她却拥有了裴淮弋的嘴唇，擦掉再来……

　　她所有的动作最后只剩擦掉擦掉擦掉。

　　橡皮擦一扔，无辜地躺倒在地板上，几抹碎屑孤零零的歪倒着，无人问津。

　　她真想把她脑子里的裴淮弋擦掉，这样就不用再那么痛苦的想着他了。

　　回来的这一个星期，她也一样，无人问津。

　　“砰砰砰。”

　　这时候……

　　令凝叹一声，起身开门。猫眼中一看，看样子是一个拿着快递的小哥。

　　不过她最近没有买东西吧。

　　小哥压低帽檐急促的敲门：“你好小姐，你的快递到了请你签收。”

　　令凝犹疑了一下，打开了一条门缝，露出小半张脸道：“我的……快递？”

　　小哥把快递拿过去，令凝一看还真的是她的名字。送件人的名头是空的，也没有说买的是什么。

　　“谢谢啊。”她心情低落的道谢，利落的关上门。两分钟后，门又“砰砰砰”敲起来。

　　打猫眼一看，还是快递小哥。

　　令凝无语，开门问道：“……还有快递？”

　　小哥递上一卷单子，翻开某一页指着右下角道：“你忘记签字了小姐。”

　　他的神态很着急，令凝也没多问，径直写上自己的大名。

　　小哥走之后，她关上门，走到床边，盯了好一会儿，终于捡起了那枚橡皮擦。

　　*

　　“嗡，嗡。”

　　令凝洗完澡的时候发现自己有十六个未接来电，六个是温芽打来的，十个是陌生号码，还有麦可的一条短信，告诉她“爱之梦”有些小问题，她在梦里看到的季节流转情况非常珍贵。

　　令凝轻笑一声，把自己埋在了被子里。

　　身上只裹了一件浴巾，水珠没落干净的娇躯把被子浸湿了一块，房间里充满了浴室传过来的水汽，把令凝熏得昏昏沉沉的。

　　脸上氤氲着滚烫的热气，令凝无意识地蹭着被子，双腿裹着被子打了两个滚，像只慵懒多食的猫咪。

　　洗过澡之后所有的神经都放松了，只想就这么躺在柔软的床铺里休息。途中似乎有梦，半梦半醒之间，令凝感觉有人轻抚她的头发，拉开她的浴巾将她整个人放进了被褥下。

　　那双大手温暖而干燥，多情而温柔，从肩部向上摸到脸颊，让令凝偎在他的掌心。他的掌心似乎有文火，静静的煨着她，要把她就这样煨化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沉浸这温柔之中的某一刻，她忽然醒了。大叫着醒来，沉沉呼气，怅然若失。

　　刚刚……是在做梦吗？

　　令凝张着大眼不敢肯定了，这么真实的梦，他的温度还残留在她脸上，可被子一片冰凉，四周那么安静。

　　她咬着嘴唇下床，披着一件单衣，窗外没有天光，是晚上了。

　　单身公寓里依旧弥漫着水汽，传来温暖迷人的香气。掺着点檀香的味道，奇怪的是，还有一股鸡蛋的香气，混着蔬菜的清香。

　　她没有烧饭。她不善厨艺，很少做饭。按道理来说，她这样的孤儿应当从吃食方面满足自己，可她这点就是那么奇怪，像是自小有人宠一般，能烧好的菜只有加鸡蛋火腿的泡面。

　　心里某一点激荡开来，一点碰一点像涟漪越圈越大。令凝赤脚轻轻走向厨房，越到那里却越不敢近前了。她停在转角处，就在那里看着地上。

　　家里灯火通明，厨房的灯暗，不一会儿，果然露出了他的影子。

　　她就呆在那里，看他忙活着，猜他在干什么。

　　他把菜洗好，他把饭蒸好，他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些菜，他出来，他出来……！

　　令凝见他的影子越来越近，心下一惊赶忙往床上跑，把自己整个埋在被子底下。半天没听见什么动静，她疑惑的抬起一点被角，猛然间发现他近在咫尺，坐在床下看着她。

　　他一如她记忆中的模样，白，五官深邃，黑眸深似古潭，他不笑，只是伸出手来摸她的脸，见她紧张，又蓦地扬开唇角。

　　“饿了吗？”

　　令凝咬唇，点点头。

　　他的手下移到她肩膀处，尽情享受着她肌肤的滑嫩，令凝一僵，却也不抗拒这样的亲密，呆呆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淮弋觉得有趣，摸着她的耳垂道：“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里？”

　　她又点点头，睁大了眼睛等答案。

　　她像迷茫的小动物一样，让裴淮弋不忍伤害。男人把她连被子一块儿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

　　“你是我的了，阿凝。”

　　令凝一愣，猛然抬起头来。他的宣誓和指间的钻戒一齐推进，沉甸甸的放在了心上。

　　“你……”

　　裴淮弋低叫一声，声音嘶哑：“阿凝……叫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绝，抵在她的颊边缠绵不休：“阿凝，阿凝……你知道我的名字的……叫我的名字……”

　　令凝颊边有泪，流到唇边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心里起起落落，现下什么东西满的溢了出来。

　　是她不好意思才对，怎么他也和她一样？

　　令凝亲亲他的唇角，他皱着眉头，这样不好看。

　　“淮弋。”

　　裴淮弋抱紧她，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鬓角，在他耳边一直喃喃道：“对不起……淮弋，淮弋，淮弋……”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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