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行
法一寺位于京效，虽然距离京城并不太远，但毕竟也算是远离人烟，白天倒也还有上山进香的香客来往，颇显热闹，但是，到了夜晚，却是万籁俱寂。
颜家暂住的小院中，值夜的仆妇聚在背风的地方，有的用闲聊提神，有的打着呵欠，睡眼蒙眬——她们从一大早就跟着主人家的车一路而来，已经够累的了，晚上非但不能休息，还必须连夜加班，暂且不说心生怨气之类，但是，懈怠却总是难免的。
明行借着月色跳进这座小院，藏进建筑物的阴影之中，像只狩猎的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前进，越进一重又一重的院墙，一路走，他一路晃动手中的香炉——淡淡的青烟飘逸到空中，很快消散无形。
突然，他停住脚步，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逮到你了！”
说着，他一甩手，一道黑影从他袖间滑落，贴地向院内“游”去。
……
几乎就在明行停步的同时，小院西厢，已经躺平在床上的颜子姝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剧烈震动了几下，猛然瞪大眼，脖颈僵硬地转动90度，用一双瞪圆了的充血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窗户，喉间发出“咯咯”的骨头磨蹭一般的声响，极是诡异！
很显然，此时，占据这个身体的是“恶魂”！
约摸过了三五秒钟，窗户竟无风自动，像是有人抓着它在使劲摇摆，层层黑色的影子沿着窗框的缝隙直往屋里挤。
“颜子姝”像炸尸一般从床上弹起来，直向窗户扑去！
黑影也不示弱，像只大蟒一般弹射起来——
扑咬！
绞缠！
只瞬间，黑影就像猎食的蛇一样，把“颜子姝”的身体缠得结实。
“嘿嘿嘿……”粗嘎的嗓音从“颜子姝”的喉间挤出来，脸上带着僵硬而扭曲的笑容，慢条斯理说道：“不过是只小鬼罢了，居然也敢在道爷面前嚣张！”
说毕，“她”一张嘴，一股浓郁的黑烟汹涌而出，连人带“蛇”统统结成一个黑色的“茧”，“茧”的最外层黑烟如水蠕动，继而猛然一收，汇聚成一颗“黑珍珠”悬挂在“颜子姝”的颈间。
……
明行浑身一颤，面色青黑，当即喷出一口黑血，捂住胸口，什么也顾不上，掉头就跑，一路夺命狂奔，直冲进法一寺最深处的那间小院。
“师父！”明行扑进屋里，趴倒在地，只叫唤了一声，便再也不能动弹，甚至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直守在大鼎边的老和尚法印见状大惊，抬手一召。
明行飘飘晃晃地飘到法印身边——明亮的灯光下，他那张遍布青黑的面容堪比妖魔。
法印探手一试，问道：“你去找那‘恶魂’了？”
明行不言不动，但是法印却已然知道答案，先是一惊，继而一喜，哈哈笑道：“好！这恶魂越厉害，炼药的效果就越好！这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拍了拍明行的背，赞赏道：“明行，这一次，你可是立了大功！师父我一定会好好赏你的！”
语毕，他伸手向大鼎上一抓。
鼎中涌出一股黑色的烟气，黑烟之中，仿佛可见几张不断挣扎的扭曲的人面正在上下翻滚。
法印将烟气往明行面上一按，黑色的烟气便顺着明行的七窍往里钻。
明行脸上，青黑逐渐退去，又恢复了惯有的白皙粉嫩。
等黑色烟气完全“注入”明行的身体，他才伸了伸手脚，在法印身边盘腿坐下，张口便要述说今晚的行动，却听得耳旁一声暴喝——
“谁？滚出来！”
法印怒色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四壁的窗棂震颤，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从他身后飞射而出，向屋顶射去。
黑影尚未触及房顶，便见一名黑衣人从屋顶之上窜起，飞一般狂奔而出。
数道黑影尾随绞缠而上，瞬间缠上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惨叫一声，竟毫不犹豫，当即挥刀，自断一臂！
鲜血喷溅！
众黑影只顾将那只断臂缠得结实，顷刻间便将一只有血有肉的手臂变作一堆白骨！
凭着众黑影这瞬间的停滞，黑衣人得以顺利逃生。
黑影们见猎物逃跑了，只能收敛攻势，回到法印身边。
法印见状，一巴掌拍在明行脑门上，怒骂道：“管不住裤裆的蠢东西！早让你别去招惹那女人了，你就是不听！若是因此误了我的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行连连磕头，求饶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
法印怒哼一声，一甩手，将明行打出屋去，怒斥道：“明日把那‘恶魂’给我弄来便算你将功补过，不然，哼！”
明行连连磕头应是，不敢多做停留，连忙滚身逃开。
……
“废物！”安康县主抬脚一踹，将跪立的独臂黑衣人踢倒在地。
不待她吩咐，立马就有两名黑衣人出现，将独臂黑衣人从屋里拖了出去。
安康县主气怒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忽而停住脚步，厉声道：“继续监视，这次若再有闪失，我扒了你们的皮！”
一名黑衣人从黑暗中走出，跪下略一施礼便再次消失。
……
就在安康县主怒而发作手下之时，另有一名黑衣人从法印老和尚的小院悄然出来，进入法一寺的一间漆黑小院。
当他一步踏入院中，从他踏足之地开始，光芒瞬间点亮整座小院，一个个“人”也突然出现在光明之中，逐一为他解袍、褪鞋、散发，又有“人”抬榻、移桌、端酒、送菜……
不多时，他便已然换了一身柔软白袍，散着发，赤着脚，斜倚在一张铺着白狐皮的矮榻上，慢悠悠地自斟自酌，而方才忙碌的那么许多“人”，皆化作纸片堆叠在榻边的脚踏上，一个个呈现跪姿，仿佛时刻等待着主人的吩咐一般。
“没想到这老头居然是练气九层……”他喃喃了一声，语轻如风，“这可不好对付啊……”
一边说着，他又倒了一杯酒，却不饮，而是向前一抛，直接洒到空中，点点滴滴的水一落地便化作一个个小人，彼此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跑出院去……
……
隔日一早，朱氏带着两个女儿颜子椒和颜子钰正在于氏的屋里陪她说笑，却听丫头突然来报道：“老太太，法印禅师座下弟子明行师傅前来拜会。”
众女皆惊。
“这位师傅也是不懂规矩，岂有这么早就来拜会的道理？”朱氏一下站起身，惊讶中带着些微恼意——法一寺提供的住处太过简陋，自住还将就，若是待客就有诸多不方便了。
例如此时，明行已在门外候见，朱氏等人如果要躲出去，必然会和明行撞个正着，而于氏屋里也没个可退避的地方。所以，母女三人进退皆难。
“出门在外，不好多讲究，”一贯最讲规矩的于氏此时反倒是最开明的一个，她指了指立在一旁的屏风道，“你们退进去躲躲就是。”
“还是老太太有主意，”朱氏笑着奉承一句后，领着两个女儿便躲到屏风之后——空间有限，母女三人免不了挤在了一起。
“这和尚真讨厌，”颜子钰忍不住在颜子椒耳边低声抱怨了一句。
话音未落，她便低低惊叹一声，一下凑到屏风前，从屏风间隙向外张望，再也顾不上什么挤不挤的了——
因为，明行已经走进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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