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算盘对抗八十专家
肖文渊把卷宗合上，指尖在硬皮封面上敲了两下。
话音未落。
防爆门发出沉重的轴承摩擦声。
钱本立裹着军大衣，提着两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跨进实验室。
肩头还落着没化开的雪粉，带来外头的一阵寒气。
他恰好听见了最后那半句话。
“胡闹！”钱本立顾不上拍打肩头的雪，大步流星冲到实验桌前。
他把两袋子新运来的气象数据砸在桌上。
“那是苏联国家科学院的绝密底稿！”钱本立指着肖文渊手里的卷宗，嗓门拔高，“谢尔盖院士亲自带队，八十多个顶尖数学家算了一整年的结果！这上面盖着最高级别的保密钢印，怎么会上不了天？”
肖定国没起身。
他将手里画满受力分析的草纸往桌沿重重一推。
“谢尔盖院士懂数学。”肖定国捏着半截铅笔，眼皮都没抬，“但他不懂华国的材料学。”
钱本立被噎了一下，双手按在桌沿上。
“你什么意思？”钱本立压低嗓音，透着不服气。
肖定国站直身体，拿过那份卷宗，直接翻到外文部分。
“看三级调姿喷口。”肖定国笔尖戳在纸面上，“苏联给的燃烧室压强三十兆帕。要达到这个压强，喷口喉径必须缩小百分之十五。”
“缩小喉径能提高排气初速，保证入轨姿态稳定！这在流体力学上是常识，有问题吗？”钱本立反问。
肖定国冷嗤一声。
“钱院长，热流密度翻倍也是常识。”肖定国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三十兆帕压强下，喉部温度会飙升到两千八百摄氏度！”
钱本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国内现有的耐高温合金，极限熔点是多少？你比我清楚。”肖定国没留半点情面。
钱本立喉咙发干。
“两千一百度。”肖定国替他回答了，“用我们的材料，去硬套苏联的数据。点火第七秒，喷口直接烧穿。火箭会在三万米高空解体，连大气层都冲不出去。”
实验室里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嗡鸣。
钱本立盯着图纸上的三十兆帕。那是他奉为圭臬的数据。
他明白肖定国说的是对的。苏联专家给出的参数，是基于他们本国先进的工业底座。那是理想状态下的实验室数据。
放到国内落后的加工机床上，这就是一张催命符。
“那……那怎么办？”钱本立肩膀垮了下来，军大衣显得异常沉重，“参数不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改了压强，推力就不够。”
“数据本身没错。”
肖文渊抓起手边的算盘。
“错的是你们照本宣科。”
他转身走到那块占据半面墙的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将航天部送来的几组核心参数擦得干干净净。
白色的粉笔灰簌簌落下。
钱本立看着那些被擦掉的数字，觉得有人在挖他的肉。那可是航天部几百号人熬了几个月的心血。
“你擦了，拿什么补？”钱本立嗓音发颤。
“既然国内材料扛不住三十兆帕，那就降压。”肖文渊捏着粉笔，“把压强降到二十兆帕。温度压在两千度以内。”
“推力不够！火箭冲不出引力圈！”钱本立急道。
“延长燃烧时间。”肖文渊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抛物线，“推力不够，时间来凑。燃烧时间从七十秒延长到一百零五秒。”
钱本立脱口而出：“入轨角度会偏！误差会放大到五百公里以上！”
“那就重新算。”
肖文渊手腕翻转。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急促的哒哒声。
左手拨弄算盘。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如暴雨倾盆。
右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一行行复杂的偏微分方程。
钱本立站在原地。
他起初还想挑错，两眼盯着黑板上的推导过程。可仅仅过了三分钟，他的视线就跟不上肖文渊的书写速度了。
矩阵方程。
球谐函数。
科里奥利力补偿系数。
钱本立懂行。正因为懂行，他才看得懂这块黑板上正在发生什么。
这个深不见底的少年，正在用脑算，重新推导整个地球引力场模型。
他把发射场的纬度差、大气折射率、甚至是高空风切变变量，全部揉进了一个庞大的非线性矩阵里。
钱本立后背冒出细汗，贴身的衬衫黏在脊背上，冷风一吹，凉透了。
太完美了。
逻辑闭环严丝合缝。找不到半个多余的常数。
肖定国也没闲着。
肖文渊每写出一个参数，肖定国就在旁边的草纸上验算机械结构的应力反馈。
“二十兆帕，燃烧一百零五秒。”肖定国扔下铅笔，“钛合金扛得住。机身震动在安全阈值内。”
肖文渊写下最后一个入轨倾角数字：六十九点二度。
他把只剩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着这组新数据，重新校对火箭二三级分离节点。”肖文渊转过身，看向钱本立。
钱本立直勾勾盯着那块黑板。
他走到黑板前，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怕蹭掉哪怕一个小数点。
苏联国家科学院八十个专家算了一年的“圣旨”，被这个少年用一把算盘、半截粉笔，在十分钟内撕得粉碎。
不光指出了错，还给出了最贴合国内工业基础的最优解。
钱本立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他转过身，冲着肖文渊，深深弯下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如果不是01号院，航天部年底的发射任务，就是一场灾难。”钱本立直起身，“我替国家，谢你。”
林笙一直安静地站在操作台旁边。
她伸手将桌角温热的药汤推给两个孩子。
“谢就免了。”林笙语调生硬，“今天能看出苏联专家的材料极限偏差。明天如果他们给的是导引头数据呢？”
钱本立愣在原地。
林笙没看他，径直走向操作台边缘那部红色保密专线。
她抓起听筒。
“接陈老。”
十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陈老略带沙哑的声音。
林笙没有任何铺垫，直奔主题。
“陈老，苏联送来的卫星轨道参数，废了。”
电话那头连呼吸声都停了一拍。
钱本立吓得想去捂林笙的嘴，却被肖定国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笙握着听筒，条理分明地将苏联数据的实验室局限性、以及强行套用将导致的灾难性后果，原原本本汇报错报。
陈老一直没插话，只在林笙停顿时敲击了几下拐杖。
“林总工，你想说什么？”陈老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立规矩。”林笙视线扫过满屋的绝密资料，“从今天起，不管是苏联给的，还是西方漏出来的。凡是未经01号院实地验证的数据，一张纸都不准上生产线！”
钱本立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彻底推翻现有的技术引进体系！在当下国内一穷二白、全靠外援图纸度日的军工系统里，这等于是把天捅破了。
“老大哥的东西，也得验？”陈老反问。
“不验，就是拿战士的命和国家的底蕴去赌。”林笙不退半步，“我们没有他们的高纯度材料，没有他们的数控机床。强行穿别人的鞋，只会把脚磨烂。01号院要建立完全独立的自主核算体系。只认物理规律，不认哪国专家的钢印！”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
陈老在权衡。
彻底推翻权威，不仅面临技术压力，更有巨大的政治风险。一旦搞砸，谁也兜不住。
足足过了一分半钟。
“批。”陈老苍老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砸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从今天起，所有涉及尖端军工、航天的核心参数，01号战略院有一票否决权！航天部和九院，一切以你们算出来的数据为准！”
“收到。”林笙干脆利落，直接挂断电话。
钱本立站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林笙，又看了看旁边端着搪瓷缸喝药汤的两个少年。
这家人，硬生生在铜墙铁壁的外来权威里，砸开了一条血路。
钱本立双手捧起那份写着新数据的草纸。
“我马上回九院组织生产处开会！连夜修改火箭喷管图纸！”钱本立大步朝防爆门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门刚拉开一条缝。
赵铁山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密电，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赵铁山侧身让过钱本立，反手把防爆门锁死。
他大步走到林笙面前，将密电拍在实验桌上。
“林总工，出事了。”赵铁山压低嗓音，声线紧绷。
林笙拿起密电。
肖文渊和肖定国也放下搪瓷缸，走了过来。
“苏联远东局首席技术顾问，列昂诺夫。”赵铁山指着密电上的人名，“不知道通过哪条内线，得知了我们全盘推翻了他们给的卫星轨道基准参数的消息。”
林笙看着电文上的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列昂诺夫通过外事部门正式照会。”赵铁山深吸一口气，“他认为中方擅自推翻苏联国家科学院的权威数据，是对苏联专家的侮辱，是不具备科研素养的胡闹。”
肖定国抓起一把碳化钨刮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冷笑。
“他要干什么？”林笙把密电扔在桌上。
“最后通牒。”赵铁山背脊挺直，说出那个足以让整个军工系统地震的消息。
“苏联方面要求我们七十二小时内撤销修改，完全照搬原卷宗。”赵铁山咬紧后槽牙，“否则，他们将撤走所有在华技术专家，带走全部核心图纸。并停止供应特种钢材、精密轴承。”
赵铁山看了一眼那块写满新数据的黑板。
“他们要对我们，实施全面技术封锁。”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85358019/6549230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