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影子浮现
赵铁山解开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把手里那个涨鼓鼓的牛皮纸档案袋砸在会议桌上。
粗糙的纸袋没封口，一摞摞盖着红戳的单据滑了出来，铺散在桌面。
“两个月。”赵铁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抓起桌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凉白开，“特勤大队三个中队全撒出去了。东直门那次抓捕后，我们把周明远所有的人际关系网翻了个底朝天。”
他从那一堆纸片里抽出几张泛黄的物资调拨单，推到林笙面前。
“三万份通讯底单，五千多笔资金账目，两百多个可疑人员的粮本和户口登记。”
赵铁山手指点着单据，嗓音沙哑，“全断了。周明远是单线联系，他上线那条尾巴，干净得连点灰都没留下。”
王部长还站在门口没走。
听到这话，他退回来几步，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票据。
敌人在眼皮子底下潜伏了这么久，国安和军方联手排查，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这种挫败感让王部长胃里那股酸水又开始往上翻。
林笙没碰那些单据，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身子靠着椅背。
“南苑旧水塔那台烧毁的电台呢？”林笙偏过头。
“查了。”赵铁山在档案袋底层翻找，抽出一份审讯记录，“电台残骸是从苏军那边走私过来的高频货。我们查了周边所有供销社、粮站、甚至机修厂的进出记录。那天去过南苑的人，成分都清白。”
赵铁山双手交叉握紧。他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这种大海捞针的谍战排查里，有力使不出，憋屈得很。
“真他娘的见鬼了。”赵铁山骂了一句，“这影子难不成会飞？发完报就凭空消失了？”
肖文渊原本坐在旁边看着水杯里的水纹。听到这句话，他伸出手，把赵铁山推过来的那几张物资调拨单拽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堆属于供销总社和市委几个招待所的日常消耗报销凭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火柴、肥皂、白菜和汽油的领用数字。
肖文渊抽出别在耳后的短铅笔。
“赵大队长，你看的维度错了。”肖文渊眼皮都不抬，笔尖在一张三月十五号的车辆调度单上画了个圈。
赵铁山愣住。王部长凑了过来。陈老坐在主位上，把没抽完的半截烟重新拿在手里把玩。
陈老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这大半个月的军工安全排查，这个孩子已经用那种不讲道理的算力，扒下了几十个内鬼的皮。现在，他要插手谍战了。
“周明远被捕那天，是正月十五。”肖文渊把调度单推到中间，“你们截获南苑水塔电台信号的时间，是正月十六凌晨两点一刻。”
“没错。”赵铁山点头，“这时间点有什么问题？”
“凌晨两点，京城宵禁。南苑周边没有公交，没有火车，普通老百姓连自行车都不敢骑上街。”肖文渊在纸上列出一排数字，“只有一种车能在那个时间段畅通无阻，而且不会被巡逻队盘问。”
王部长反应极快，脱口而出：“政府机关的特批后勤保障车。”
“对。”肖文渊笔尖落在那张调度单的右上角，“这是市委第三招待所的汽油领用单。正月十六那天，他们一共领了五十升90号汽油。用途写的是：南郊蔬菜基地拉冬储大白菜。”
赵铁山眉头紧锁：“这单子我看过。多耗了二十升油，我以为是雪天路滑，加上半夜怠速取暖烧掉的。司机查过，底子很干净。”
“怠速确实耗油，但你的参数给宽了。”肖文渊翻过另一张车辆保养记录单，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
肖文渊看着上面的一行手写数字，语速毫无起伏：“那晚夜间气温零下十四度，风力三级。这辆解放牌卡车的柴油机热效率，在怠速状态下每小时顶多烧掉三点五升。招待所到南郊蔬菜基地的往返距离，加上路况损耗和两小时装车怠速，满打满算用不掉三十升油。”
赵铁山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多出来的二十升油去哪了？”肖文渊拿着铅笔，在两张单据中间画了一条连接线，“二十升油，足够这辆卡车在凌晨时分，绕路去一趟南苑旧水塔，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回招待所。”
作战室里只剩下排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赵铁山双手撑着桌沿，盯着那两组数字。
几千份日常报销单，连财务老会计看三天都得眼花。
这个孩子只扫了几眼，就把隐藏在几角几分里的漏洞抠了出来。
“那晚是谁跟车去拉的白菜？”林笙开口问。
赵铁山喉结滚动，一把抓过那份审讯记录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
“市委办公厅，后勤管理处副处长，高明远。”赵铁山念出这个名字，牙根咬得咯咯响。
王部长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高明远？”王部长声音都在发颤，“他是负责外宾接待路线规划的！陈老去西山开会，有一半的安保路线是他经手的排班！”
陈老捏着香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这确实是条大鱼，藏得太深了。
不在机要局，不在保密处，偏偏躲在一个天天跟柴米油盐、车辆调度打交道的后勤处。
这个位置不起眼，却能掌握整个中枢系统人员流动的最真实轨迹。
“我马上去调特勤一中队！”赵铁山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出半米，“把高明远身边的人全扣了！连夜突击审讯，我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站住。”林笙没动，身子连换个姿势都没有，只是掀起眼皮看了赵铁山一眼。
赵铁山脚步钉死在原地。
林笙把桌上那几张单据收拢，叠成整齐的一摞，放在一旁。
林笙眼皮微抬，视线扫过那些单据：“抓他？凭这二十升油？市委后勤处长半夜怠速取暖，顶多背个作风败坏的处分。电台没起获，密码本没现形。你前脚抓人，他后脚就能在市委告你军方跋扈，这烂摊子你来收？”
赵铁山语塞，双手攥成了拳头。
王部长在旁边连连点头。
外交口最怕这种没有实锤的内部抓捕，一旦泄露，在国际上极容易被抹黑成内部倾轧。
赵铁山不甘心，呼吸粗重：“那就眼睁睁看他把情报往外送？”
林笙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陈老。
陈老对上林笙的视线。两人都没有说话。这局棋走到这一步，杀与留，比的就是耐性。
“影子能蛰伏十年，他身边绝对有反侦察预警机制。”林笙双手撑在地图桌边缘，“动他一下，这条线就断了。你想再找下一个影子，又要花十年。”
“林总工的意思是，放出去当诱饵？”陈老把香烟扔在桌上，身子往前倾。
“圈起来养。”林笙眼底透着冰碴子一样的情绪，“既然知道他在哪，他就是一个透明的信息漏斗。往后所有需要传递给外面的假情报，全从他这条线上走。”
作战室里的几个人都没接话。
让一个高级间谍继续在心脏部位活动，还要用他来做战略欺骗。
万一喂的假情报被识破，万一真情报泄露，责任谁担得起？
陈老将手里的半截烟按进烟灰缸，火星闷灭。
“养着吧。既然是个漏斗，就看能漏出什么水花。”他抬眼看向林笙，“不过，这水花要是溅到了咱们自己身上，01号院得负责擦干净。”
“一言为定。”林笙接下这话，滴水不漏。
“外面的事有了定数，里面的事也得抓紧。”陈老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太平洋的那片蓝色区域。
那里，是大洋彼岸发射“民兵-3”洲际导弹的海域。
“外面的导弹已经架到了家门口。”陈老转过身，看着林笙和肖文渊，“内部的虫子，交给保卫局外松内紧地去磨。01号战略院从今天起，全部精力必须扑在‘东风-5号’项目上。”
陈老走到林笙面前。
“半年时间。你说过，半年要拿出混合动力洲际导弹的验证弹。”
陈老目光锐利，“我把国内所有的家底都向你敞开。但这仗怎么打，我不过问，我只要结果。”
林笙迎着陈老的视线，点点头。没有任何豪言壮语，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穿好。
“走。”林笙喊了一声。
肖文渊把战术笔记本揣进布褂子的口袋里，把短铅笔别回耳后，跟着林笙往外走。
赵铁山看着这对母子离开的背影，他亲眼见证了01号战略院是怎样用几张破纸算死了苏军的坦克营，又是怎么把那些军工专家的脸打得啪啪响。
现在，他们要去挑战这个年代的工业极限了。
吉普车在西郊的土路上颠簸，夜风卷着沙尘打在车窗玻璃上。
车厢里很安静。
肖墨林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昏黄路面。
他没有问作战室里发生了什么。从特战团调任三十三军后，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了01号战略院外围最锋利的一把刀。
林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枯树。
“四点式传力接头，定国和破敌熬几天能做出来。”林笙突然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声盖掉了一半。
坐在后座的肖文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养神。“但是你要的那个弹载计算机。”林笙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肖文渊的脸，“需要把几千个晶体管集成在巴掌大的硅片上。”
肖文渊睁开眼。
“国内现在最好的半导体厂，还在用人工拿着放大镜在单晶硅上划线。”
肖文渊嗓音平稳，却透着把现实扒光的残酷，“他们连一微米的线宽都做不到。这种工艺做出来的东西，体积比一台拖拉机还大。根本塞不进导弹的导引头里。”
林笙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稚嫩的脸，吐出三个字：“光刻机。”
肖墨林踩着油门的脚微微绷紧。
他听不懂这三个字，但他听出了妻子语气里那种面对真正绝境时的压抑感。
在60年代的华国，在连高精度机床都要靠老钳工手工打磨的年代，去造一台能把电路缩小几万倍印在硅片上的光学机器。
这无异于让一群刚学会钻木取火的人，去造一台核反应堆。
“需要极紫外光源，需要没有任何杂质的光学镜头，需要能控制纳米级位移的工件台。”
肖文渊把手伸进口袋，捏住那个魔方，“目前国内的工业底座，凑不齐哪怕一颗符合要求的螺丝钉。”
(https://www.diandingnnn.cc/ddk85358019/6555348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anding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anding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