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万剑冢(三)惊昼
这世间,没人比岑韫玉更熟悉“神力”。
他曾被“神力”禁锢了一辈子。
十八岁前,他被“神力”封印,是任人欺凌、任人宰割的废物,除了不会死。
十八岁后的数百年岁月,他因“神力”成为修仙界正魔两道人人欲诛之而后快的邪祟,最后被联手封印,自戕重生。
一言以蔽之,他一生都在被“神力”操控。
他恨极了神力,就是因为神力,他才会成为灾厄,陷入无穷无尽的杀戮;
他也爱极了神力,因为神力让他拥有颠覆三界的力量。
他的神力,来自于他的母亲——骨女。
上古之初,神族居于天柱之上的天界,是万物主宰。
天柱崩塌、神界飞升天外天后,神族还留下了三支旁系血脉,负责维系人间的秩序。
一为骨女,执掌婚姻繁衍,貌美女身。
二为精厌,主持公义审判,兽面无形。
三为羲渊,监管种植生产,精壮男躯。
然而随着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三神神力不断衰竭,最终不得不合为一体,成为三头共生的神明,勉强维持着最后的职责。
这最后一位骨女就是他的母亲。
然而,身为神族后代,她却生出了凡心。
她爱上了一个凡人,与之结为夫妻,生下一子。
天道有咒:神爱世人,当无私无情。若对凡人生出私情,所诞之子必受天谴,将成为灭世邪祟,祸乱三界。
他的母亲,不过是神族旁系血脉,神力稀薄,却依然能让他拥有颠覆三界之力。
由此可见,真正的“神”有多强大。
祂们居于天外天之上,凌驾于天道,凌驾于众生,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生杀予夺。
三界生灵,都不过是祂们的玩物,随手捏造,也,随手丢弃。
前世,他一直在寻找通向神界之法,可直至身死道消也没有结果。
在最后的三支神族因违背天道彻底陨落后,除了他自己这个拥有骨女一半血脉的邪祟,在这世间,他再也寻不到半点神族的踪迹。
可他却在乔莺身上又一次看见了神力,还是比最后的三支神族身上更加纯粹的神力。
她也是神族的后代?
还是,她就是…
“岑韫玉?岑韫玉?”
乔莺见少年一言不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可他还是没反应,索性踮脚凑近,却冷不丁对上他泛着猩红血光的瞳仁。
她顿时汗毛竖起,吓得往后一退。
自从她正式入道后,对别人的情绪感知就更加敏锐。
在刚才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强烈的、凌厉的、毫无阻拦的杀意。
岑韫玉看见少女惊慌失措的模样,眸底血光倏然收敛。
乔莺不明白邪祟突然间又发什么疯。
感性让她立刻逃,理智让她静观其变。
毕竟,邪祟若真想杀她,她逃也逃不掉。
她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问:“岑韫玉,你怎么了呀?”
少女睁着圆润的杏眼,眼尾天生上翘,面容纯稚甜美一如往昔。
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里,有着不动声色、恰到好处的试探与讨好。
还是她,还是那只乔小鸟,从第一面就在演戏、能屈能伸、鬼话连篇的乔小鸟。
这样一只柔弱、天真又有趣的小鸟,怎么可能会是那些……令人憎恶的神。
岑韫玉忽然弯了眉眼,抬手抚摸过少女雪白精致的脸,声线温柔如呢喃:“没什么,只是刚才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乔莺强忍着战栗,顺势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讨食的小动物:“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多想一些愉快的事情,多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好不好呀,夫君?”
又是她最擅长的调子,又细又软,尾音上扬,让耳朵和心脏都像是被羽毛搔过。
不知道为何,她这幅调子虽然矫揉造作,岑韫玉却很喜欢。
每每听到,都心情愉快。
他捏了捏她绵软的脸颊肉:“阿莺希望我开心?”
“当然!没人比我更希望夫君能一直开心!”这话完全出自乔莺肺腑,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谁叫她存活几率和邪祟的心情愉快指数成正比。
她只求邪祟能天天开心,她也能活得长长久久。
即便清楚少女的甜言蜜语十句有八句都是假的,岑韫玉就是喜欢听。
他双手都放在少女脸上,肆无忌惮地揉捏了一番,把雪白的皮肉揉得微微泛红,才满意收回手。
“只要阿莺乖乖的,我就会一直开心。”
虽然被当做橡皮泥蹂躏,但好歹保住了小命。
乔莺强扯着笑,拍手道:“那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让夫君一直开心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岑韫玉配合。
他挥手,伞剑从掌心飞出,放大。
乔莺还未反应,他已揽住她的腰身带到怀里,利落飞身上剑。
少年咬字轻懒:“走吧,阿莺指路,我们一起去寻你的剑。”
乔莺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紧扣她腰身的手。指节修长,筋骨分明,苍白如玉的表皮下是淡青色的血管。
毫无疑问,是一只极为好看的手。只是他的力道有点大,像是要将她的腰掐断。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邪祟最近好像总喜欢掐她的腰。
但她没来得及想深入,就被耳边微含戏谑的声音打断:“阿莺不指路,我怎么走。”
乔莺回过神,赶忙指了一个方向。
剑身破空,风声呼啸。
乔莺闭着眼睛感知神识中那根无形的线,指引方向。
岑韫玉御剑极稳,穿过一片又一片山谷,越过一道又一道山脊。
越往深处,草木越稀疏。绿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龟裂的土地。
空气里的花香消失了,只剩下干燥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剑鸣声越来越清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无数把剑在低语。
乔莺睁开眼,指向下方:“那里。”
岑韫玉收剑落地。
这是一片谷地,寸草不生。
地面是一种奇怪的暗红色,像大片干涸的血。
谷地中央,插着一把剑。
剑身没入地面大半,只露出一截剑柄和一小段剑身。
漆黑的、丑陋的,乔莺的神识触碰到它的瞬间,就知道——是它。
她朝那把剑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
不是她的脚步重,而是地底的什么东西在响应她。
嗡鸣声越来越响,从低沉的吟唱变成尖锐的长啸。
乔莺走到剑前,蹲下身,握住剑柄。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松手。
她用力拔。
剑纹丝不动。
她咬紧牙关,调动全身灵力灌注双臂,青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出,顺着剑柄向下蔓延。
可那把剑像是长在了地里,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不动分毫。
乔莺喘着气,额角沁出细汗:“岑韫玉,它似乎不让我拔。”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抱伞而立:“它或许在考验你。”
“考验什么?”
“不知道。”
乔莺没办法,转回去盯着那把剑。
剑柄上的暗红丝线在她的灵力映照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她眯起眼,仔细端详那些丝线。
它们不是普通的丝线,而是某种极细的金属丝,缠绕成复杂的纹路。
她伸手抚摸那些纹路,指尖顺着丝线的走向滑动。
一道灵光闪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收回手,从储物袋里取出画笔和颜料。
岑韫玉挑眉:“阿莺这是?”
“既然它不回应,那我就画它。”乔莺盘腿坐下,铺开画纸,“画着画着,说不定就知道它想要什么了。”
她提笔蘸墨,开始勾勒剑身的轮廓。
画画的时候,她的心神格外专注。
外界的一切都被屏蔽,只剩下笔下的线条和色彩,她一笔一笔地描,从剑柄到剑身,从丝线到纹路。
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她看着画纸上的剑,又抬头看面前那把真实的剑。
剑柄上那些丝线的缠绕方式,不像是随意的装饰,而更像是……一种封印。
乔莺有所感悟,放下画笔,重新握住剑柄。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拔,而是将灵力化作细丝,顺着丝线的纹路一点点渗入。
灵力从她掌心溢出,沿着剑柄上的暗红丝线蔓延。
丝线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根一根亮起来,从暗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彩色。
封印在松动。
乔莺能感觉到剑身在地下震颤,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灵力灌注双手,猛地往上一拔。
剑身缓缓从地面升起,漆黑的外壳一片一片剥落,像蛇蜕皮,露出底下银亮的剑身。
剑身上有一道青金色的纹路,从剑格蜿蜒至剑尖,像一条河流,又像一棵树的根系。
乔莺看着那道纹路,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熟悉。
非常熟悉。
像是见到了一个失散多年、久别重逢的故人。
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阿莺?”岑韫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莺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她握着剑柄,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剑身不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像有体温,像活着。
周围的异象在这一刻爆发。
整片谷地剧烈震动,地面的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空。
远处的山脊上,无数把剑从沉睡中苏醒,剑鸣声连成一片,如万马奔腾,如惊雷滚地。
乔莺握着那把剑,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知道它的名字。
在她握住它的那一刻,那个名字就刻进了她的神识,像是一直在那里,只等她来取。
“惊昼。”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
青金色的光芒从剑尖射出,直冲云霄,将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乔莺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道阳光,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为什么笑。
只是觉得,这一刻,她似乎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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