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龄25到30,男,性格倨傲,自小生活环境优渥,家庭情况大概是父母离异?从房东这一身份、性格以及中间的话语只能作出大胆的推测。接受过国外的高等教育,期间很少回国,交际圈大都是洋人,因为她从顾乔的普通话中居然也听出了美式发音。
不知道是因为他不善于普通话,还是本身就这样,顾乔的每句话都毫无感情波动,清冷如水。虽字正腔圆,但声线低沉,说出来给听的人一种距离感,还有不怒自威的魄力。
处女座,对环境有着严格的要求,不喜欢将就。意大利纯手工定制的黑色表腕,表面款式简洁大方,自打他进门时花汐朝就注意到了,不仅是环境,时间上要求也很严格。带着手表却不经常看,站在她门前思考时会用脚尖画圆,时间刚好一分钟说明心思缜密时间概念强烈,为人自大,偏执。环境代表时空,时空加上时间只能说明这个人过于精神洁癖,强迫症晚期。
他的偏执恰巧在另外一个方面也能体现。
明明有着钥匙却不直接破门而入,偏偏敲门后还拿在手上炫耀,一副非要花汐朝“心甘情愿”开门的样子,他大可不必费这么多事,却偏偏喜欢绕圈子。
良久,花汐朝在强烈的职业素养下,摸清楚了顾乔的性格。其实给这种偏执一个定义,就是幼稚。
夜色如画,窗外已消停了很久,剩下一片静谧,枯枝残叶飘零了一地,只有寥寥几片还在与这入秋的悲凉对抗着,迟迟不肯离去。朦胧中天地一色,独留那一树剪影,铮铮傲骨遗世而独立。
春去秋来、世事轮回,不过一叶翻转之间。
出神间,一双葱白细嫩的手已经推开阳台的玻璃窗,试图去抓住其中一片飞舞在半空中的枯叶,花汐朝一夜未眠。
若果乔谨言还活着,那他会不会和自己在一起?答案都是无解,因为他再也不会再出现在花汐朝的面前,再也不能粗鲁地拎着两打饭和几本化学作业甩在自己桌子上,红着脸掩饰自己的尴尬,挠着耳朵说:“花汐朝,两打饭换你几本作业,这个买卖值!”
善解人意的大男孩,带给了她一辈子都难得的关怀。确实,喜欢上一个人,第一感觉是自卑,花汐朝拒绝过他无数次,都是因为害怕失去。
这次,我可以再勇敢一点,我鼓足了勇气,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世俗对抗,却换来了你的离去。
此至终年,祭奠那声再也说不出口的我爱你。
看到花汐朝背对着他,面向窗台偷偷擦着眼泪水,顾乔心中一阵莫名的心疼。女人就是多愁善感,压住自己的不安,顾乔鄙视的哼声道:“女人就喜欢瞎矫情。”
已经给温怀抒打过电话,顾乔只得坐在沙发上静等天亮,无奈人在外省的温先生大半夜被吵醒,拼了命往B市赶,若果不算上堵车走国道也至少得四个小时。
“衰草连横向晚晴,半城柳色半声笛,枉将绿蜡作红玉,满座衣冠无相忆~~~”哼着小曲,许奶奶貌似心情还不错,慢腾腾地挪着身子从楼下来到花汐朝房门,“花丫头,快起来尝尝我做的春卷。”
B市属于北方城市,许晚晴是本地人爱吃面食,一人独居孤僻古怪的性格惹得周围邻居颇有微词,但是对花汐朝这个嘴甜的小姑娘青眼有加,每每做个好吃的第一个来找她。
闻到春卷的香味,熬了一夜早已饥肠辘辘地花汐朝顾不得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某人,急急冲向前去打开铁门。
一夜好眠的乔三迈着高雅地步伐,款款地嗅着食物的芬香寻去,尾巴一翘一翘地。
端着瓷质盘子,许晚晴在小公寓里瞬间找到了目标,乐呵呵地弓着腰挪向还穿着一身浴袍端坐在沙发的顾乔,感叹地评价着:“花丫头,这是你朋友?我瞧瞧,这姑娘比你还水灵,皮肤好的真是让人羡慕,啧啧真讨喜~来尝尝奶奶做的好不好吃。”
说完还动起手来,强塞了一嘴春卷的顾乔,说不出的尴尬。
花汐朝正如饿狼扑食,见到这微妙的一幕,想都没想全都喷出来了,丝毫不顾及形象。这许奶奶的老花眼可是越来越严重了,看着顾乔微红的脸庞,花汐朝承认自己不道义了。终于狠狠地出了一口气,羞辱了这个长相过于柔媚的小傲娇。
处女座的顾乔居然冷着脸抬手拿着强塞到他嘴里的馒头卷,在花汐朝诧异地眼光中尝了一口,感觉似乎还不错,“奶奶,是我,小乔还记得吗?乔影的儿子,以前住在前院的,经常来找志明和怀抒玩的。六个年头没回来过,你可能都记不得了。”
前院,这栋小区还有前院,花汐朝从来没见到过,估计是她搬来之前就被拆迁开发成新小区。不过,顾乔不是住在这三楼,怎么会在前院。志明这个名字,花汐朝倒不是第一次听过,许奶奶犯糊涂的时候经常嘴里念叨着,志明啥时候放学,志明啥时候回家吃饭,这野小子不会又跑出去惹事了吧,等回来我可要好好教训他。听二层的徐硕林茹闲聊,许奶奶儿子是因公殉职的,老伴又去的早,她一人过来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前些年伤心过度便有点老年痴呆,糊涂时就会提到她儿子,清醒时从未说过一句。
大概是太过思念了吧,白发人送黑发人。
顾乔出国前,许晚晴就搬进了这栋前面的一个更大点的大院,那时乔母工作忙,整天泡在公司加班加点连轴转,顾乔小时候做完作业便喜欢跑后面来蹭饭,那时候许奶奶的儿子李志明还没牺牲,年纪稍涨顾乔和温怀抒点,三人打的甚是火热,李志明带着一帮小孩经常到处惹事,别的院的家长来告状,李志明每次都能被许奶奶揍得屁股开花。
李志明,确实没辜负许奶奶的苦心栽培,不负众望的考取了警校,顾乔一直是把他当成偶像的。后来,后来……
顾乔皱了皱眉头,不愿多想,后来这两个词包含了太多的悲伤,不提也罢。
仍是一脸不解地许奶奶瞪着迈着小碎步来寻食的小京巴,“小乔?恩,乔三是只很可爱的哈巴狗。”
后半夜乔三睡得很熟,并没有发出声响蜷在角落里,被宽大的蓝色纸盒子挡住了,当然顾乔没注意到。
听到许晚晴对小乔妹妹的赞叹,顾乔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乔三蹲在花汐朝脚边,安静地吃着半个花卷,此刻像是听的懂许奶奶的夸奖似的,发出了哼唧哼唧的声响,甚是得意,耀武扬威地朝着顾乔伸着懒腰。
花汐朝笑到一半,硬生生在乔少爷的肃杀神情中止住,她是不敢得罪自己这个倨傲不羁的房东,忙朝许晚晴解释道:“不是,不是这个小乔。”
“还有一个?小乔,小乔初嫁了!我知道的。”奶奶年轻是教书的,说着说着便真的站了起来摆出了人民教师的姿态,眉宇间星眸闪亮估计是找到以前的感觉,“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顾乔彻底不说话了。
撕开条形标签,仔细地贴在文件夹右下角,花汐朝用指腹按平才放在书架里,这个草绿色的小书架还是上一个离职的同事留下来的。
花汐朝趴在座位上揉了几下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拧开水杯喝了几大口,歇了一会眼睛,昨晚可是因为一个不速之客一夜未睡,忍着疲惫她继续核对手头上剩下的条文。
“花汐朝,这个案子快收尾了转给你,负责核对后期的事情就好,文档资料在这个U盘里跟报表一起交给组长。辛苦你啦,我先下班了,男朋友约我。”
不抬头,也知道是谁。
花汐朝飞快的核对着手头一客户的账号数字,头也不抬,仅“嗯”了下示意。
邻座办公桌的小何欲言又止,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属镜框,终还是埋下头飞速地敲着键盘,自己手头一堆事忙的老眼昏花,顾不了自己头儿了。
“也是,你也没有男朋友,多忙一会也省的闲下来寂寞。”王婧婧踩着恨天高扭着细腰,挎上了她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LV,留下了一阵刺鼻的劣质香水的味道,去趟洗手间补了几下粉底,这才得意洋洋地离开。
随着大门的转动声,这间诺大的办公室就剩花汐朝和何闲两个小透明在努力加班。
“喂,花姐。”
花汐朝微微不悦地斥道:“说了多少次,不许叫花姐!”
因为她总觉得花姐这个称呼,像青楼里的妈妈桑,可偏这个小助理记不住事,每次都到捋她的虎须。
蹭了蹭鼻子,何闲从他那个宽大的电脑显示屏后冒出了个半个头,“头,你说她干嘛来欺负你呢?什么案子都交给我们组,我们组都快成其他组的全职保姆了,专门负责擦屁股。重点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再这样下去,我们组迟早被榨干到精尽人亡。”
精尽人亡,额,这个成语用的恰到好吃,花汐朝忍不住扶额叹息,何闲,你也就只有这点出息了。
没办法,这个私家事务所的工作是她百般求来的,稍有不慎就面临着被开除的危险。快收尾的案件,要核对的东西甚为繁琐,稍有个不慎就会出错,总之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王婧婧欺负花汐朝入职不满一年,每当有结尾的案子都是丢给花汐朝,署名却永远是自己。花汐朝也不是愿意去做这个吃力不讨的事,但毕竟不满一年,新人的绩效考核是由上届带过的老人负责,稍惹着这个大爷,自己可就卷铺盖走人了。
小何比花汐朝入职晚半年,名牌大学毕业的,家是B市附近小镇上的,小镇出来的孩子太老实腼腆,没有油嘴滑舌那套功夫,人还实诚的不得了,就是说话的时候唯唯诺诺的样子,一看就是成不了大事的人。找工作的时候何闲费了不少劲,入职后还是整天被欺负,幸好分到花汐朝手下。
花汐朝对他还是挺照顾的,何闲虽然是个腼腆的大男生,不会说话,但心里也清楚,在公司里也是唯一向着花汐朝的。
前二十五年的经验告诉花汐朝,良好的人际交往也是很重要的一点,想与同事短期内相处融洽,确实避免不了多出一下力。有时候退一步,并不代表自己软弱,只是累了,不想争而已。
在休息厅的备用迷你冰箱拿出两罐可乐,拉开金属环一饮而尽,另一个扔给小何同学。
清醒了头脑,花汐朝刚回到办公桌旁就被自己手机铃声惊到。
沈晏?
这个时候他不应给在出外勤,怎么会有空给自己打电话,花汐朝诧异的划开手机屏幕。
“喂,是我,汐朝。恩,什么?”拿在手上签字的水笔,被吓得摔到了地上,瞬间就滚的没影了。
接到沈晏电话后,短暂的迟疑,花汐朝的大脑处于放空的状态。
档案都没来得及收起来,花汐朝匆匆赶往警局,沈晏已经站在门口等候多时。
“别跑,花汐朝你慢慢走过来,别太紧张,事情或许没想象的严重。”沈晏拧着眉头搀住了差点慌忙过度而摔倒的花汐朝,试图缓解一下她紧张的心情,手上顺势接过她的背包。
虽说圆圆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但在电话里听到沈晏说她出事,花汐朝不由担心起来,“到底什么情况,圆圆她怎么会走丢了?我昨晚下班的时候还看到她在楼下写作业,按道理她这么聪明的一个小孩是不可能走丢的,除非……”
B市出现被拐卖儿童的案例,花汐朝也听说过不少,大都男孩子被卖给没有生育能力的富裕家庭,而女孩不值几个价钱,卖到山里做童养媳是常事。人贩子一般都挑年龄小的男孩,怎么会去冒着危险拐卖一个已经有个体意识地五岁小孩。
想到这些可能发生的情况,她不禁害怕起来。昨天还跟汐朝礼貌地打招呼,今天就失踪了,南街是B市市中心,人流量这么大,来来往往的,找一个孩子比海底捞针还难。
楼下徐壮夫妻俩经常吵架,摔桌砸板凳声响惊动整栋楼的邻居,孩子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写完作业做好饭,摆好碗筷一个一个地去拉爸爸妈妈来吃饭,希望他们可以和好,不要再吵架。住在三楼的花汐朝,多多少少也是知道这些事的,多么乖巧的一个孩子,如此小的年龄就已经承受了这些。人生确实有些不公平,那也没办法。
两个翘起的羊角辫,说话间随着脑袋左右晃动着,一双充满纯真的眼眸轻灵洁净,下一秒浮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泪水布满了整张稚嫩的脸庞,绝望的心情让花汐朝为之一振。寒冷从背后渗入骨髓,凉到发梢,凉到脚趾。
从那双眼,她看到了另一个瘦弱的身影。
宽大的掌心包裹着她,手背传来一阵温热和令人安心的魔力,沈晏是了解她的,下意识的就想握住她。
花汐朝有个小她六岁的妹妹,那时的她也只不过八岁的孩童,与妹妹走散在街头,自己却只能蹲下来哭个天荒地老。从那以后,家里人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看,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花汐朝一个人独居在外的原因。
虽然当时她也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虽然她也努力去找了,从未放弃过十年来,虽然……
没有人愿意给这个“虽然”一个原谅,就连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得不到救赎。
其实她也有想过,为什么走丢的不是自己,那样爸爸妈妈或许会好过一些,自己也活的轻松点,就算是以生命为代价,她也希望是自己,而不是那个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的妹妹。
沈晏暗沉着眸色,眉头始终都没有舒展,他知道花汐朝所有的一切,却也只是无能为力。不动声色地握紧她的手,想给她个支撑,“汐朝,那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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