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死鉴真心

天启城近日因南诀边患、朝堂党争，政务愈发繁重。明德帝强撑病体，连日召见大臣，批阅奏章，终是在一场秋雨过后，不慎感染了风寒。

这寻常病症对健康之人或许无碍，但对此时的明德帝而言，却不啻于雪上加霜，病情急转直下，再次缠绵病榻。

太医院束手无策，华锦被紧急召入宫中，连日施针用药，也仅是勉强将病情控制在不再恶化的程度，皇帝大多数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所有人都明白，陛下的大限，恐怕真的不远了。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一声惊雷骤然炸响——皇帝在批阅奏折时，竟吐血昏厥，不省人事！

萧瑟接到消息时，正在暖阁与叶若依商议北境军务的细节。内侍惊慌失措的禀报让他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父皇的病情他心中有数，但这突如其来的吐血昏厥，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料，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备马！入宫！”他甚至来不及换下常服，抓起一旁的狐裘就要往外冲。

“殿下！”叶若依急声唤住他：“此刻宫门必然已戒严，情况未明，殿下贸然闯入，恐生变故！应先派人打探清楚，同时……请白王殿下、兰月侯爷等宗室重臣一同前往，方为稳妥！”

她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萧瑟因惊怒而几乎失控的冲动。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他看到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危局中保持的惊人理智和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你说得对。”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对管家下令，“立刻派人去请白王、兰月侯，还有兵部尚书李大人！姬雪！”

“在。”姬雪应声。

“动用所有渠道，我要在一刻钟内知道宫里的确切情况！”萧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

萧瑟站在厅中，负手而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叶若依默默走到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很快，消息陆续传来。明德帝是在批阅奏折时突然吐血昏厥，太医院初步诊断是急火攻心，加之旧疾复发，情况十分危急。如今由瑾宣大监暂时把持内宫，而赤王，已经抢先一步入宫了！

“瑾宣……赤王……”萧瑟眼中寒光闪烁。这二人勾结已久，父皇此刻昏迷，正是他们兴风作浪的大好时机！

“殿下，白王殿下与兰月侯爷的车驾已到府外。”管家前来禀报。

萧瑟整理了一下衣袍，看了一眼叶若依：“你留在府中，哪里都不要去。”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叶若依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殿下，我与你同去。”

“不行！”萧瑟断然拒绝，“宫里现在情况不明，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叶若依迎上他担忧而恼怒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决，“我是永安王妃，是叶啸鹰的女儿。此刻我若退缩，落在旁人眼中，便是殿下底气不足。更何况，”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有些时候，女眷在场，反而能缓和局势，看到男人们看不到的细节。”

萧瑟凝视着她，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份与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决心，心中最坚硬的那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不再多言，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沉声道：“好。跟紧我。”

皇宫，紫寰殿外。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以白王、兰月侯为首的宗室重臣与以赤王、瑾宣大监为首的另一拨人隐隐形成对峙之势。太医院院首不断从内殿进出，额上全是冷汗。

萧瑟带着叶若依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当他与白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赤王那边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六哥倒是来得快，”赤王萧羽阴阳怪气地开口，“还带着王妃，真是伉俪情深啊。只是不知父皇龙体欠安，六哥不在床前侍奉，在外奔波所谓何事？”这话暗指萧瑟结党营私，其心可诛。

萧瑟尚未开口，叶若依却微微上前半步，对着众位宗室重臣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却清晰：“各位叔伯安好。殿下听闻陛下晕厥，心急如焚，立刻便要入宫。是若依想着陛下素来仁孝治天下，若知殿下因忧心而失了分寸，反而不美。故而劝殿下先行请示各位宗室长辈，遵循礼制，方是为人臣、为人子之本分。”

她这一番话，既解释了萧瑟“迟到”的原因，将他置于“恪守礼法”的道德高地，又暗中讽刺了赤王抢先入宫、罔顾礼制的行为，还将宗室抬了出来，让人挑不出错处。

几位老成持重的宗室闻言，都不由得暗暗点头。赤王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内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听到太医惊呼“陛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着玄甲、手持利刃的禁军士兵在一个面色冷厉的将领带领下，竟直接闯入了紫寰殿外的广场，将所有人隐隐包围起来！为首那将领，正是赤王的心腹，禁军副统领赵擎！

“赵擎！你想干什么？！”兰月侯厉声喝道。

赵擎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侯爷恕罪！宫中出现变故，末将奉命保护各位殿下的安全！在陛下醒来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紫寰殿！”

这是要软禁所有人，强行控制局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赤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白王脸色凝重，看向萧瑟。萧瑟眼神冰冷，将叶若依更紧地护在身后，脑中飞速思考着对策。他安排在宫外的人马一时无法进入，此刻竟是陷入了被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叶若依，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目光望向殿外远处的宫墙。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氛围中却格外清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宫墙之上，不知何时，竟悄然立着数个模糊的身影，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隐约的轮廓和肃杀的气息，却让在场的武将们都心头一凛。

叶若依用一种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天真与疑惑的语气，轻声对萧瑟道：“殿下，您看那宫墙之上的人影，穿着打扮，似乎不像是宫中的禁军，倒像是……像是父亲麾下，‘破风营’的斥候惯用的夜行衣呢？难道是父亲听闻陛下有恙，派人前来护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破风营！叶啸鹰麾下最精锐、最神秘，直属他本人调遣的影子部队！他们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立于宫墙之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叶啸鹰虽然远在边境，但他的力量和目光，从未离开过天启！更意味着，他此刻的态度，至关重要！

赵擎和他带来的禁军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望向宫墙。赤王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叶若依，又看向萧瑟。

萧瑟立刻明白了叶若依的用意。他顺势揽住她的肩膀，目光冷冽地扫过赵擎和赤王，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感：“叶将军忠君爱国，心系陛下安危，遣人护卫宫禁，有何不可？倒是赵副统领，未经宣召，擅带甲兵闯入内宫，包围皇子宗室，意欲何为？莫非是想造反吗？！”

他最后一句，声如洪钟，带着凛然正气，直指赵擎！

局势瞬间逆转！

赵擎额头冷汗涔涔，在萧瑟、白王以及众多宗室重臣冰冷的目光逼视下，在那不知虚实、却威慑力十足的“破风营”阴影下，他带来的那些禁军，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最终，在兰月侯和白王的联合施压下，赵擎不得不悻悻地带着人马退出了紫寰殿范围。

一场可能的宫变，被叶若依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叶家军威，生生化解于无形。

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内殿时，萧瑟紧紧握着叶若依的手，发现她的掌心一片冰凉，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他低头看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些许。

“你……”他喉头有些发紧，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叶若依抬起头，对上他复杂难言、翻涌着感激、愧疚与某种深沉情绪的目光，她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注视，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殿下无事……便好。”

她轻轻抽了抽被他紧握的手，动作细微，带着明确的疏离。

萧瑟感受到了她细微的抗拒，心中那刚刚升腾起的、混杂着冲动与柔情的热流，瞬间冷却了几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想起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由伤害与交易铸成的冰墙。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太医院首激动的声音：“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向内殿涌去。

萧瑟没有立刻动身，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叶若依，目光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所有的波澜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种更加沉重的决心。

“我让人先送你回府休息。”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一种承诺般的郑重，“这里，交给我。”

他没有再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只是将那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生死关头，方见真心与价值。他曾经固执地以为，只有牢牢抓住，才能拥有。

直到此刻他才更清晰地明白，他真正该抓住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的心。而赢得那颗心的方式，绝不是强迫，也不是此刻因感动而生的冲动。

路还很长，冰，也还需慢慢融化。

叶若依看着他转身走向内殿的、挺拔而决绝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疲惫。她扶住身旁的廊柱，缓了缓急促的呼吸。

她帮助他，是基于交易，是基于共同的利益，也是基于内心深处那份无法完全割舍的、对北离安稳的责任。但除此之外……她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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