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仙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茫茫弱水，巍巍昆仑。
积雪绵延的万祖之山仿若神的眼，凝视着苍茫大地，悠悠千载如一，无悲亦无喜。
夏风熏然，一时间，青草遍原野，甘露化流泉。云雾缭绕的玉珠、玉虚双峰也染上些许碧色，在壮阔奇绝外平添了几分温柔娇艳。
玉虚峰顶的一方山石上站着个小童。小童年纪约莫才总角，身量生得矮瘦，身上灰衫洗得发白，补了又补，一看就知道是穷人家的孩子。长相倒十分周正，尤其一双眼瞳，乌黑锃亮，甚是惹人怜爱。
然而此刻，那双黑瞳中蓄满了晶莹泪花，“呜呜呜，呜呜……”
他正哭得难过，突然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起初如窃窃私语般低微，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逼近他身侧。
“咯咯……嘻嘻……”音色粗砺嘶哑，像极了风卷沙石，厉鬼夜号。
小童吓得噤了声，屏气凝神，四处观望。可四周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影？
只听那声音忽道，“哭鼻子，不知羞。”
小童又气又怕，抹抹眼睛道，“我没哭，不许你说。你你你……别藏着，有本事出来呀！”
“你你你，胆子还挺大。不怕我出来……吃了你吗？”
“我、我不怕。”小童壮着胆子回道，“这里是昆仑山，昆仑山上住着神仙，妖魔鬼怪不敢来。”
“哦？知道得还不少。”那声音笑道，“你觉着我像神仙吗？”
“听着不像……”倒真像鬼怪。小童犯了难，低头琢磨许久，回道，“兴许，你长相好看。”
话音未落，小脸儿先红了。
“哈哈，”那声音又笑了，似乎开心得紧，“你这小娃儿还真有趣，我便帮你一回。说吧，你来此处所求为何？”
小童闻言，突然“扑通”跪下。
“神仙，求你救救我娘！她病了，要昆仑泉水才治得好，可这古怪的林子怎么都走不出去。求求你了，小福给你磕头！”
他说着，便要屈身下拜。一阵清风吹过，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磕头就免了，但你得应我一桩事。”那声音顿了顿，似乎暗自思量，继而续道，“看见身后那个山崖没？只要你从那儿跳下去，你娘便有昆仑泉水救命了。”
山崖！小福走过去一瞧，不禁抖了抖。崖下巨石嶙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这么高，跳下去会没命的！
可娘亲……
他打小死了爹，是娘日夜替人家做工，独自辛苦将他拉扯大。
“好，你要说话算话！”
小福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微凉的山风从他身旁呼啸而过，天地颠倒，眼前景物旋转纷飞。他吓得闭紧眼，却陡然惊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有什么人环抱着他，浮身于半空之中。
他惊讶睁眼，正对上一双晶亮的水玉眸子，两弯月眉，一只尖翘小巧的鼻子和两瓣粉嫩薄唇。鹅黄裙裾迎风飘飞，轻盈灵秀，摇曳生姿。
“神仙”竟是个美人姐姐！
自己还躺在她怀里……
小福登时涨红了脸，挣扎着移开视线，想冷却双颊灼烧的热度。
可没一会儿，他的脸反而红得更厉害了。
因为那两瓣薄唇微启，“神仙”姐姐开口说话了。
“小呆子，让你跳你就跳？”耳畔响起的声音如夏日清溪般，澄澈灵动，全不似先前粗哑，“我若是妖魔鬼怪，专吃你这种小呆子。”
“哎哟！”
他犹自发愣，恍然如在梦中，冷不防天灵盖上挨了一记打，痛得他龇牙咧嘴。
黄裙少女笑着收回手，“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我叫小福。”
“小福，我带你去找昆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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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层层苍翠林海，一座五云琼阁现出真容。黛色琉璃瓦顶，青色檐柱，朱红轩窗。吻兽伏脊，雕栏玉砌，虚实掩映，玲珑雅致。
这便是世人口中“汇古今绝艺，集宇宙奇观”的昆仑藏经阁。阁中典藏浩如烟海，包罗万象。天下经史、四海奇珍、三界秘辛、仙家术法……尽皆囊括其间。
但鲜少有人晓得，藏经阁中还住着一个司书少女。
昆仑派的三弟子唐亦逍已在这阁前的青石阶上踱了足有半个时辰，仍是一筹莫展。
眼看卯时将尽，早该去给老头子问安，他却连那臭丫头的影儿都没见着，免不了要被老头子一顿数落。
犹记得三年前他初上山时，小小的她眨巴着那双晶亮的水玉眸，一副温良乖巧的兔子样儿。他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身为师兄理该对她多加照拂。
日子久了，兔子露出了她的板牙。惹事生非的本事一流，脚底抹油的本事超一流。偏偏老头子是个护短的主儿，待他老人家一时兴起捡回来的这个兔崽子比亲爷爷还亲。
唐亦逍这才后知后觉，当人家的师兄要具备多么强健的体魄，多么坚韧的意志，多么大无畏的自我牺牲精神……
他着实是年少无知，追悔莫及。
“这青石阶有何离奇之处？瞧你那眼神，快将它烧出个洞来了。”
泉水似的婉转嗓音，在唐亦逍听来不亚于万钧雷霆。他惊得一哆嗦，赶忙上前拦住他师妹，又将她身后藏着的“尾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臭丫头，又去哪儿野了，怎么还带了生人回来？”
流映献宝似的将身后的小童推给他，“逍哥哥，这是小福，他上山寻昆仑泉水给他娘治病。小福，这是我小师兄，你叫他小唐就好。”
“呀！没大没小的。”唐亦逍拍了拍那男孩的头，温声道，“要叫哥哥。”
“跟你商量一桩事”，流映凑到他跟前，轻声道，“我今日要下山一趟。”
闹了半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唐亦逍撇嘴道，“与其整日琢磨着偷跑下山去玩，不如将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练好些，老头子也不必提心吊胆地拘着你。”
流映莞尔一笑，“我不走远，瞒他半日便够了。”
看她笑眯眯的乖巧模样，唐亦逍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半日也不成。凭你本事再大，也甭想瞒过老头子。”
他们那位师父，明面上是个邋遢的瞎老头，背地里却是个能开天眼的人精，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哪里是好糊弄的。
流映倒是胸有成竹，“你放心，这回不比往常，我计划得周全。”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翠玉壶。
“齐云派今日一早捎来的琼花酿，百年才得这一壶。他嗜酒如命，即便混进些迷药，也定会喝的。”
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齐云派以齐云山小壶天的一线泉养此仙花，日夜呵护。静待其舒瓣吐蕊，方才酿为仙露，又经真仙洞中百年珍藏，集天地灵气，自是醇馥幽郁，无可比拟。
敢情她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截住送酒的齐云弟子。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唐亦逍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你是说……”
流映比出一个“你脑子真灵光”的手势，“要借你那些瓶瓶罐罐使使。蜀中唐门，不会这么小气吧？”
唐亦逍眼皮也没眨一下，“我们蜀中唐门正是以小气著称。”
“……连家门脸面都豁得出去，我佩服你。”
“小意思。”唐亦逍好言劝道，“你忍忍吧，再有月余便是昆仑大典，各大仙派齐聚昆仑，比剑论道，那时还怕没热闹瞧？”
昆仑大典古已有之，初时乃是昆仑派封禅祭祖的仪式。仙魔之战时，昆仑居仙门之首，会盟众仙派，于大典之际商议战事，切磋仙法，由此渐成仙门一大盛事。只是这昆仑大典每一甲子才举行一次，他二人尚无缘得见其盛况。
“好吧，这桩事便罢了。”流映看上去有些泄气，但很快又振作精神，“身为仙门弟子，济世救人总该是分内之事吧！”
“话是没错……”唐亦逍一时倒想不出如何反驳。
流映见状喜笑颜开，指着脚边的小福道，“这孩子的事便拜托你了。小福，一会儿让小唐带你去昆仑泉，取水给你娘亲救命使。”
唐亦逍怒道，“呀！你招的麻烦自己解决！”
“不成啊，老头子还等着我的琼花酿呢！”
流映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道，“逍哥哥，你最好了！”
唐亦逍心中升起一种相当不妙的预感。他浑身上下搜了搜，暗咒一声“该死”，跺脚道，“臭丫头！东西还我！”
然而视线所及，那丫头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山林间只远远飘来一句，“对不住啦！”
早晚有一日，定要将这个顶着天真少女面孔的麻烦从他的人生中一脚踹出去。
唐亦逍暗自下定决心，便要飞身去追，却被一双小手绊住。低头一瞧，只见小福正紧抱着他的腿，仰起脸，怯生生地问道，“小唐，昆仑泉在哪儿啊？”
他只好揉揉酸痛的额角，耐着性子道，“来，听哥哥的话，你先松手……松手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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