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飞升
通往黄泉的路上，排着长龙，一个个鬼魂等着喝孟婆熬的汤，据说这汤用每个人活着时，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微笑熬成。喝了之后，别管你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还是开粥厂的大善人，都会忘了生前的一切。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灵芝心想，早就应该到这里领碗汤喝了。
她夹杂在一群鬼魂当中，前面那个人散发着酒气，还有水草挂在头上当装饰，多半是喝醉了掉进臭水沟淹死的，后面那个不停的拿下半身蹭灵芝，八成是个色鬼加变态，不是马上疯，就是精尽而亡。灵芝只觉得好笑，两个半透明的鬼魂蹭来蹭去，有什么意思？
只是这队伍太长了，听说地上面出了一个杀人狂魔，带着兵马从边关燕门一直杀到了长安，千里伏尸何止百万，地府接待能力有限，不一会就排起了长龙。灵芝已经在这里排了七七四十九天，要不是做鬼不必担心吃喝拉撒睡这些事，灵芝早就暴走了。
“不知道那些打雷的人，谁最后赢了？”没事的时候，灵芝就瞎琢磨，最好是老黄赢吧，听他的声音是标准的男中音，听起来舒服。老李的声音太尖，怕不是什么好人。
虎精看到我被劈死了，会不会伤心？灵芝又想到，想到虎精在青皮山翻姥姥洞府的样子，觉得应该留个寻宝指南的，这些年，她倒存了一些东西，这三个妖精太笨，肯定找不到，放坏了太可惜。
“喂，要不要号？”一个尖头猴腮的小鬼靠上来，拿出一个号牌给灵芝看，“前一百位只要八冥币，前二百位更只要五冥币，我跟你说，孟婆的汤有点不够，要是卖光了，就要等下一锅，下一锅可得百天之后了。”
百天之后？老娘可没功夫等！灵芝一把推开小鬼。
“喂，你别插队好不好？别以为自己胸大就想插队，你拿号了吗？”孟婆大喊道，四五个鬼差冲上来维持秩序，灵芝飞起一脚，踢开一个脑袋有脓包的鬼差，又一拳把一个哭脸鬼差打到黄泉里。
一个巨大的黑锅竖立在奈何桥边，百多只绿头苍蝇围着它飞，锅里时不时伸出一条长舌将苍蝇抓住拖到锅里。这锅数万年没洗了。什么用眼泪微笑熬的？全是骗人的宣传，要不是独此一家，鬼才喝她的汤。
灵芝大踏步走到了大锅前，一边抓住了孟婆手中的碗。
“你撒手！”
“阿弥陀佛，你要喝可以排队，如果大家都不排队，这地府会是什么样子？那不跟人间一样了？女施主还是回到最后面，重新排队吧。”
最后面？灵芝看了一下，根本看不到头，她冷笑了一下，看了那多管闲事的和尚。
和尚披着蓑衣，手拿黑得发亮的竹篙，十足的艄公样。竹杆的一端挂着发寒光的银勾。
“死和尚，要你管？你是不是也想插队，插队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到我后面排着去！”
“在下是黄泉上摆渡亡灵的金大师，你喝完了孟婆汤，就要坐我的船。”
“哦，喝孟婆汤啊，你让我喝的啊，那我喝了啊。”灵芝一把抢过孟婆手中的碗，脖子一仰，干得一滴不剩。
“你为什么在这里？”孙悟空问道，在冥河一条上千个头颅搭建的筏子，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头上挂着绿油油的长毛，搞不清楚是本身的头发，还是水里的冥草，粗麻的大衣上挂着各种奇怪的东西，有的像网，可网上的破洞大得连渔夫都钻得过去。有黑乎乎的铁勾，上面挂着一块带着碎肉的骨头，还有一个大瓢背在后面，像一口锅。那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就更多啦。
但这姑娘笑起来，跟那个非要霸占水帘洞一条石床的姑娘一模一样。
对了，她叫灵芝，孙悟空终于想起来了。那一天，看着她湿淋淋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他如释重负，又感觉丢了什么东西。他当时晃了晃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大脑。
“你贵姓？”姑娘问他，困惑不解的样子。
“什么？”孙悟空哈哈大笑，“你装是不是？我是孙悟空啊，花果山美猴王孙悟空。”
“哦，刚才就是你在地府大吵大闹！”
“正是在下！”孙悟空一个纵身跳到筏子，盘腿一坐，“那些不开眼的鬼差，竟然敢拘我老孙，我老孙一气之下，打得十代冥王叩头求饶，地藏菩提也拱手做陪，我老孙一时气愤不过，把那九幽十类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全划了，哈哈哈……哎哟，你为什么打我！”
孙悟空捂着头，那个叫灵芝的姑娘用竹篙用力敲了他一下，还拿大眼恶恨恨瞪着他。
“打你？打你还算轻的，你知不知道，刚才你这一闹，把我的客人全吓跑了，少捞一个魂，我要少嫌十个冥钱，跑了一大堆，你算算，我少赚多少钱？！”
孙悟空头冒金星，寻常的棒打刀砍，也不能伤他分毫，可这一篙打得他头疼到要紧。
“走开！别挡着老娘做生意？”那姑娘举起长篙，作势要把他扫到发黑发臭的冥河里。
“灵芝，你……”
“什么灵什么芝？死猴子，你闹地府还想抢东西？老娘这里可没有灵芝！”
“不是，你叫灵芝，你的名字叫灵芝。”孙悟空急了，好多年没有人叫他猴子了。从他可以上天入地移山倒海起，从他一棒下去，坚铁化为糜粉起，从妖王与他称兄道弟，龙王陪他笑脸起，就没有人叫他猴子了。
“哈哈哈，你才叫灵芝，笑死了，谁会叫灵芝这么土的名字。”那姑娘大笑，可她分别长得跟灵芝一模一样，“告诉你，我的名字可是很好听的，灵度！黄泉路上的灵魂引路者，冥河上的捞魂人，是不是很酷！”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喝了孟婆汤失去记忆了是不是，你叫灵芝啊。”孙悟空急了，“你说我曾经送过你一株灵芝，所以你叫灵芝，你还跑到我的水帘洞，非要住在我的洞里。”
“神经病！你是不是想坐船不给钱？我还想住到你的什么洞里？什么水什么帘？我疯了还是傻了，跑去跟一只猴子住到一起？你让一让，别把猴毛掉在我的船上。”自称灵度的姑娘拿着竹篙去捅坐在筏上的猴子。
孙悟空急得挠耳抓腮，“你不信我？那好，我带你去水帘洞，当年你吃桃子吐的核都长成了一片桃林。”
通臂老猴说全花果山的桃子就属这里好吃。早知道这样，就该留那姑娘住上两年，把山上的桃林都换了再让她走人不迟。
“施主，你要是过河，就交过河费，要是不过河。你请下船，不要影响我们做生意。”一个和尚出现在筏上，像是平空冒出来的一般。
“你又是谁？”孙悟空问。
“我这是这条船的主人金大师。你就是大闹地府的美猴王吧。失敬失敬。”那和尚说着失敬，却一点失敬的样子也没有，连个合十都懒得做，脸上的表情倒像是赶客人。
“师傅，这猴子吓跑了我们的客人。今天这一天又白干了。”灵度把手上的竹篙往筏上一扔，一屁股坐下。
“施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们小本经营，做一天生意吃一天饭，搅一天生意，就要饿一天肚子。要不，施主你还是回去吧。看在你长相这么凶的份上，我们可以免费载你过去。”
“哈哈，笑话，这么窄的臭水沟，我老孙还需要坐船吗？我抬抬腿就过去了。”
孙悟空大笑起来，身子一跳，眼见要跃过河去，却一头栽进了冥河，水里无数的手伸出来抓孙悟空。
“妖猴，你赔我的命来。”
“妖猴，你终于来了！”
冥河的水如同墨汁一般。那些手被冥河的水腐朽得皮剥肉离，极为恐怖。孙悟空拼命挣扎，深身力气却像被抽光了。正惊得魂飞了一半时。一根铁勾伸进来，勾住了孙悟空的脖子，将他生生拉了出来。
“这河里有什么妖法？”猴子坐在筏子上，魂犹未定。
“怨念，每一滴冥河水都是怨念。谁也翻不过，就是观音来了，也得坐我的船才能过得去。”
“我才不信。”孙悟空大叫一声，一个筋斗腾空而起。啪的一声，又摔进了冥河。
“这个入水动作太酷了。”马面站在冥河边，看呆了。
“这是第十次还是第九次？”牛头问道，“要不要叫十代冥王来看看，别淹死了，那这猴子就要赖在地府不走了。”
“死不了，灵度姑娘会捞他的。”
在翻了七七四十九个跟头，灌了一肚子的黑水之后，孙悟空终于趴在筏子上不动了。
“走！”和尚说道。
筏子靠了岸。孙悟空爬上岸。
“喂，你还没给钱呢？我一共捞了你五十次，捞一次十个冥钱，就是五百冥钱。过河费就不收你的了。”
“我没钱，我不但没钱，我还要带你走。”孙悟空跳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说道：“这水好脏！这河好臭！”
“哈哈哈……你是谁？你不会是想赖债吧。你是不是看姑娘我长得漂亮，想把我哄出去，然后卖了？”灵度把胸一挺，“师傅，这个人好无耻，你不打他吗？”
“我带你回水帘洞……或者其它地方，反正你不属于这里。”孙悟空往冥河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寒颤。
“施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是没钱，你可以说啊，我可以赊账，下回，我派个人上门收就是了。可你还要拐走我的徒弟？”和尚道声了一声佛号，拦在了灵度的面前。
“哈哈哈，和尚，你不会以为就凭你就能拦住我？”
孙悟空从耳中抽出金箍棒，往前一挥，金箍棒见风就长，直抵着和尚的鼻子。
和尚轻轻的拔开了金箍棒，“施主，有话好好说，你要带她走，总得给个理由吧。你是她什么人？是她失散多年的哥哥，还是山盟海誓的老相好？”
猴子老实摇了摇头。
“都不是？那好，只要你是她的朋友，那你就可以带走她。灵度，这位施主可是你的朋友？”
“你才跟猴子做朋友！你徒弟我这么漂亮，怎么会跟猴子做朋友？师傅你打他啊，他拿着棒子指着你咧。你把你那个圈圈拿出来套他。你要套中了猴头，晚上我请你吃酒！”灵度大叫道，这猴子好生让她讨厌。早知道刚才就不捞他了，让他多灌两口黄泉汤。
孙悟看着灵度，猛地扭过脸，目光里放着火，朝着金大师吼道：“和尚，你给这丫头吃了什么迷魂汤？”
“施主，没凭没据的话也能说的？今天和尚我心情好，就不跟你猴儿计较了，这捞猴钱就免了，你快吧。”
“我要带她走。”孙悟空手指灵度。
“你想带她走，除非猴儿不吃桃。”
“哈哈哈，本来我不想打你的，但你的样子，实在很欠揍！”孙悟空吡牙裂嘴，猛的跃起，在千尺之上，他身子一躬，举起万钧的金箍棒挟雷带电朝着和尚的脑袋砸了下来。
“我是谁？”她望了望周围，旁边山高的铜锅煮着发臭的水。一个黄脸婆一把夺下她手中的木碗。
“傻瓜，你又忘了是不是，叫你别来偷孟婆的汤喝，你又不听了。”一个和尚慈眉善目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很阳光的样子。阳光得不该在这地狱出现。
“你是？”
“你连为师都忘了，你这回喝得真不少。以后可不要再喝了。”
“你是我师傅？我是你徒弟？”她脑袋有点痛，但感觉这和尚真的有些面熟，自己不会真是这贼眉鼠眼大光头的徒弟吧。
“没错啊，我，你师傅，是冥河摆渡人，你，我唯一亲传徒弟，冥河度灵人。”和尚过来抓她的手，“你看我，我是出家人，出家人怎么可能会说谎骗你呢？”
我真的是个度灵人？她想着，将信将疑，却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和尚走。
“记住了，那些没脑袋的魂，一定要用铁勾去捞，那些快腐烂的，一定要用瓢，不然，一勾他们的魂就散了。”金大师从身上取下瓢往灵度身上挂，“捞一个收费十个冥钱。一天记得上交一千个冥钱，这钱可不是为师要你的，是为你存着的。等你存够十万个冥钱，那就可以超生了。”
灵度拿着手上的叉子，往水里一捅，水底一声惨叫。
“我的祖宗啊，你能不能不要乱捅！捅坏了魂，上面要是问起来，可不是好玩的。”
“和尚，我感觉这不是我干的事。”灵度摇了摇身上重重的东西，给恶灵洗罪的药瓶，给断头尸缝脑袋的针线，还有各种怪气味的香囊，灵度感觉自己像一个杂货柜子。
“你又叫我和尚了，我是你师傅！你是不是想偷懒？故意装失忆？做人怎么可以这样，当年你在这河中飘浮，要不是我把你捞起来，你就要飘到十八层地府，受那刀砍火烧之刑。我们说好了，我救你上来，你捞魂赎罪。你还想不想做人了？”
灵度摇了摇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但可能是真的吧，这和尚说得这么真诚。
“这有一个魂沉在水里数十年了，你捞捞看。”金大师指点灵度。
“哪里？我看不见。你来捞吧，我累死了，今天捞了八十八个了。”灵度仰躺在筏子上，背膈得生疼。一翻身，原来是一个头颅的牙齿露了出来，灵度拿锤子将那牙齿敲下来。终于可以平躺了。灵度躺成了八字。
“叫你不要这样躺了。地府的鬼风鬼气都被你带坏了。你站起来，这三个人非要你捞不可。”金大师坐在筏子上，啃着一条人腿。
“师傅，你一天到晚吃个不停，就不腻吗？”
“你以为为师爱吃？这些人罪孽深重，不把他们的凡胎肉身吃干净，怎么超度他们？你是不是想吃？想吃你说啊。”
“呸，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人肉酸得掉牙，吃到肚里能把胃蚀个孔。咦，我怎么记得这些，师傅，你以前是不是喂我吃过人肉？”
“你想起来了，你以前最爱吃人屁股肉。说是肥瘦搭配，做红烧肉最好。且不说这吃的，赶紧把这三个人捞上来。”金大师碎碎念。
灵度只好站起身，拿长勾往黑水里搅拌，拉上来时，真扯出三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这三人身上绑着绳头，身处的刀痕清楚可见。
灵度看着这三人，心里莫名有点痛。
“这是什么人？好像被人谋了财害了命。”
“被强盗害了，丢在河里，沉了数十年，今天总算把这三人捞起来了。”金大师也忙起来，拿药末往这些人身上倒，不过一会，这些人变成三堆森森白骨。三个魂从白骨身上升起，他们望着灵度，困惑又有些惊讶。
金大师大喝一声：“看什么！三十个冥币，给你们记账上了，等你们有钱了可不要赖账。别人的钱欠着，我们灵度的人钱，少一分，就是利滚利。”
那三人似乎还要说什么，金大师一念咒，一根铁索从空而降。
“老金，这三个积年的老魂都被你们捞出来了！”铁索的一头抓在牛头的手上。
“还留恋做什么？大殿的判官还等着审你们。”
三个人被牛头拖走了。灵度心里隐隐作痛，好像认得他们一样，可又完全说不出什么。
地府在颤抖，冥河里的黑水也翻滚起来。
“快来下注啊，赌金大师赢的找牛头，赌那猴子赢的找我！”马面说道，怀里抱着一大堆的钱。
孙悟空跟金大师已经打了三天三夜。第一天，十代冥王还搬了马扎，带着瓜子边吃边看。
“好啊，好啊，打死一个，我们地府就清静了。”秦广王说道，满怀希望。孙悟空一棒力有万钧，擦着就伤，碰着就死。可那和尚滑得像泥鳅。孙悟空横扫一大片，都没有挨着和尚的边。倒是有数个靠得近的被打得成了肉片儿。
“要是十八层那个火猴子也来打，就更好看了。”楚江王叹道。数十年前，地狱突然冒出一只浑身是火的猴子，见鬼就打，就佛就捅，把十八层地狱搅了一个遍。现在又跑进一只毛猴。地狱上辈子一定欠了猴债。
孙悟空拔出毫发，化为千百只猴子，那和尚甩出一堆冤魂野鬼，孙悟空变成三头六臂，那和尚法相金身不遑多让。
看了一天，十代冥王也看腻了。
冥王们一走，牛头马面摆起了摊子，赌起了输赢。
“买一百冥钱，赌那猴子赢。”灵度说道。
“你不要命，赌你师傅输？”马面盯着灵度。
“你懂个屁，要是我师傅输了，我还能赚点钱，给我师傅买点跌打药。你收不收！”
“收！”马面一把抓过钱，“你看，那猴子要输了。不过，这猴子不会是你男人吧。”
“放屁，你男人才是猴子。”灵度一脚把马面踢到了地上。
“应该不是，你这么暴力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有男人喜欢。”马面从地上爬起来，淡定的拍拍身上的灰，还好这一次只是脏了衣服，那一天，只是开了一个小玩笑，结果被灵度拿着菜刀追了半个地府。
“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打架，还打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爱情，那说不通啊。”牛头出神的望着天空中厮杀的一对，喃喃说道。
“你也欠揍！”灵度朝牛头一瞪眼，但心里却怪怪的。
他真的认识我？真是我的什么人？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但为一个陌生人跟人拼命，似乎更说不通。
灵度望着天空的猴子跟金大师发呆。
“买一百冥钱，赌我师傅赢。”灵度说道。
“施主，你能不能停一下。”金大师开始喘气。
“死和尚，你终于肯服输了。”孙悟空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要上个厕所，打了三天，我实在憋不住。”和尚说完，一溜烟跑到冥河边，掏出吓人的丑东西，开始放起水来。
“师傅，你能不能不要随地小便！”灵度觉得太丢人了，掩了眼睛大喊。
孙悟空思量着是不是照着小便的和尚来一下，那样最为省事，这和尚看上去是个肉做的人，但没想到这么经打。但这样一来，美猴王的名声就臭了，名声臭了倒不打紧，但要是地府里的鬼也笑话他。猴子感觉受不了。
这一纠结，和尚已经穿好了裤子。
孙悟空大叫一声，又举起红得发烫的棒儿。
“这位施主，你等等，我们为什么要打？”和尚突然问道。
“我要带她走。”孙悟空一指灵度。
“好，你带她走！但有一条，得她愿意。”和尚一摊手。
“不打了？真没劲！喂，马面，把钱还给我。”不但灵度大失所望，连围观的鬼差野魂都一哄而散。
孙悟空招呼灵度：“灵芝，走！”
“我叫灵度！”灵度把马面给的钱收好，抓了一把瓜子在磕。
“好，好，你叫灵度，你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我为什么要走？你不会想骗我去给你洗衣做饭生猴子吧，我对猴子不感兴趣。”灵度觉得这个猴子好有意思，骗女孩的招数也太直白了吧。
“你留在这里会腐掉，就跟这臭水一样。你是一只妖，快活的妖，不是捞魂人。”
“你才会腐掉，然后飘到这里，我再把你打捞起来。既然是熟人，到时算你一个熟客价。”
“施主，我说了吧，灵度是我的弟子，你一定是认错人了，这世界万万千千，长得像也不是没有。再说了，你要我这徒儿有什么用，她一味的刁嘴蛮舌，好吃懒做，脾气还不好。你要把她带走，你的花果山就别想清静了。”金大师说道。
“你闭嘴，信不信我一棒打破你的鸟头？”孙悟空猛地一瞪金大师。
“好好，你说，你说，她要跟你走，我绝不拦她。”和尚退了一步。
“你真的不走？”
“你给我一个走的理由。你是我男人？还是我失散多年的哥？看样子，我们不可能是兄妹吧。”灵度说道，看着孙悟空，那男人真的有一点熟悉的感觉了，但就像影子，你知道它存在，但你永远抓不住它。
猴子愣了一下，“我……我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说不出来为什么，灵度心里有一丝的失望。
“难道你在这里很快活？”猴子不死心。
“快活得不得了。有吃有喝，还有得玩。”
孙悟空盯着灵度，他打定主意，对方的眼里只要有一丝的不安，她的身体有一丝的摇摆，他就把她带走，带到花果山，给她一张石床，干净的石床。
可她没有，眼里平静得像数百年没动过的水面，静得可怕。
“好，那我走。”孙悟空说完，一个跟头，消失在地府的尽头。
“喂！”灵度喊道，突然有些怅然所失，“死猴子走得这么快……”
“好啊好啊，这磨人的短命鬼总算走了，灵度，你还愣着干什么，上面飘来好多冤魂，再不捞就要冲到十八层地狱啦。”金大师大喊。
“师傅，我还要捞多少年的魂啊。”灵度趴在筏上，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快了，快了。”金大师说道，满身的酒气，他刚跟牛头马面大喝了三百杯，把这两人放倒才回来。“灵度，有牙签没，肉塞住牙缝了。”
“好无聊啊。我不想再捞了。”灵度喊道。
“没问题，明天放假，师傅带你去玩一下。”
“真的！”灵度从筏上跳了起来，“去哪里玩？”
“好壮观的寺啊，没想到我们的来头这么大！”灵度叫道，引得旁边的僧人侧目。
眼前这一座寺，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楼台殿阁里钟馨悠扬，佛声阵阵。
一个光头大和尚坐在莲台宝座上，下面的和尚跟赶庙会似的，层层叠叠。
“怎么这么多和尚！”灵度看着眼都花了，尼姑也有不少，头上长毛的就只有她一个。“那个大和尚又是谁？看样子好像慈悲得不像一个好人。”
“不要乱说，他是我师傅！也就是你的师祖。”金大师说道。
众人看到金大师来了，纷纷让开道路。
“送吃的来了。”
“人肉僧来了。”
“二师兄啊，你怎么还来啊。”有一个假意关心，然后大笑起来。
“师傅如天法通，我们哪一个敢不来？”
灵度听得吓人，“师傅，他们说什么呢？人肉僧是什么？和尚不都是人肉长的？”
“这是一年一度的肉僧会，呆会抽签，抽到空白的就会被吃。抽到有字的就有肉吃啦。”金大师悄声说道，吓得灵度脸都白啦。
“师傅，我不会也要抽吧，我不吃人的啊。人肉好酸！”
“来了都要抽的，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傅，当然也要守规矩。”
“我不抽，我回去了，臭河里还有好多骨头没捞。”灵度说着，掉头就走。却被金大师抓住了，“出不去啦。”
果然，巨大的山门轰的一声关上。
“别怕，你抽到空白，把纸条给我，我替你！”
“那岂不是要吃你？”
“不怕，师傅我有替身法。”金大师朝灵度眨眨眼，灵度的心稍安下来。
空中的密匣出现了。灵度的心狂跳。他们在开玩笑吧，肯定是一个玩笑，她想到，她见过吃人，但开个会来抽人吃，还是第一次见。
她抽出了一张纸条，展开一看，吓了一跳。
“师傅……”灵度脸都白了，朝着金大师喊道。
“没事没事！”金大师连忙捂住灵度的嘴，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把纸条给我看看，是不是空白的。”
“真的，师傅！”灵度快哭了。
“别怕，师傅抽了一个阳字，我跟你换。”金大师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果然有一个阳字。
“师傅，你是不是害怕？你的手抖得厉害。”
“没事，没事，赶紧换过来，我说了我有替身法的。”金大师一把抓过灵度手上的纸条，将那张写有阳字的纸条塞到了灵度的手里。
“哈哈哈，今年终于不用轮到吃我啦。我抽的是空白！”金大师一扬手中的纸条，厉声笑道，一指灵度，“吃她吧，她抽到的才是阳字！”
“师傅？！”灵度呆了。
“灵度，你别怪师傅，师傅实在是被吃怕了。我被吃了十来世，你让我活一次好不好？我不吃你的肉。”
灵度终于明白过来，她连忙把纸条塞到嘴里，“我什么都没抓到，我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我就是路过的……”
灵度撒腿就跑，却被和尚尼姑们紧紧夹在中间。
“死秃驴，我□□姥姥？”灵度大喊，却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各位大师，别误会，我是骂那位姓金的秃驴，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就放过我吧，我好多天没洗澡了，臭得要命。吃下去，一定会中毒！轻者把肠子拉出来，重则立马上西天。”
“哈哈，小师妹好有趣，西天怕什么，我们就是西天。”
“吃了十多回的二师兄，终于可以换换口味了。小师妹一看就细皮嫩肉。”
金大师分开众人，说道：“灵度，你别说了，要有用，我就不会被吃了。你忍一忍，师傅的飞剑很快，片起人肉来一点也不会疼的。我会替你超度亡灵。你以后就可以投胎做人了。你不是不想捞魂想做人吗？挺过一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挺你妈！”
“灵度，你这说粗话的毛病总是改不了，在座的都是得道高僧。”
“□□姥姥。”灵度突然想到了什么，“秃驴，我是不是叫过灵芝，那猴子……”
“哦，你说那猴子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认识你。嗯，可能你叫过灵芝。”
“我□□大爷的，这么说，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徒弟？”
“当然是啊，不是我的徒弟，我怎么会带你参加这么隆重的佛典盛会？不过嘛，你以前确实不是我的徒弟，你忘了吗？哦，你当然忘了，你插队喝孟婆的汤，结果是一锅坏掉的汤，投不了胎，也洗不了罪，我善心大发，收留你当个度灵人喽。”
灵度脑子痛起来，她想起了那猴子。灵芝，我以前叫灵芝，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包括那个说要把我带走的猴子。“大和尚，我不是尼姑啊，你放过我吧。”
金大师叹了叹气，往后退了一步，朝上面大声喊道：“师父，快行法吧，吃完这一顿，我还要回去超渡天下的亡灵！”
“好啊，徒儿，你这回倒是爽快了许多。看来，这些年，你的修为终于长进了。”
大和尚笑着，双下巴在抖，金大师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只见飞剑从大和尚的指间飞去，挟雷带电，呼啸而来。
不过一会，一个肉身被削成了骨架。
“为什么又是我？”金大师低着头，轻声说道，空洞的眼洞看着自己的每一块骨头。
“因为你抓到了阳字啊。”大和尚微微一笑，指指从金大师手上滑落的纸条，一个阳字赫然在目。
“我□□祖宗，你耍诈！”金大师吼道，随即骨架掉落在地，成了一堆□□。
“怎么，你不吃吗？”旁边的和尚抹了抹嘴边的血，诧异的望着灵度，“趁热吃啊，这肉不能放久了，放久了不新鲜，功效也要大大折扣。”
“我不吃人肉。”灵度说道，她望着手上的那块血，只有指甲片大小，红红的像是生鱼片。
“她说她不吃人肉！”那和尚大叫道，引来众人恻目，“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一小片肉，天下的妖精能够拼了性命。你有这样的机缘，不知道修了多少的福报！”
我修了福报吗？灵度想到，或许是吧，这些年，她也算捞了不少沉魂，但一个都不算白干，每一个都收了冥钱。
“我不吃人肉。”灵度的脑子一片空白，低声重复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吃人不对？你不肯吃人，是不是觉得我们都是恶人。”和尚们围了上来，目露凶光，“你觉得你比我们还要高尚？！”
“不是，你们都是好人，天底下再没有比你们还好的人。哈哈，我不是反讽，我是认真的，你看我的眼，比珍珠还真，喂，那位师傅，你手里拿刀什么？你把刀放下好吗？”
“是不是不合你口味啊，要不要辣子，要是嫌腥可以来点酱油。”一个尼姑贴心的递上一个酱油碟子。
灵度一看那鲜红的碟子，手一哆嗦，手上的肉片掉到了地上。
无数人盯着地上那片肉，眼中露出贪婪的光。但没有人上前。
“这位女施主，怎么可以糟蹋吃的呢？你要是不吃，可以说啊，这样乱扔，对得起我二徒弟吗？”那大和尚开口了，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充满着威压。
“我吃，我吃……”灵度用颤抖的手捡起了那个小肉片。
“这是你应得的。”大和尚说道，下面的群僧躁动起来。
“师傅，这女的连头发都没剃，怎么能吃二师兄的肉，我看她是混进来的，不如我们把她切成小片，大家分了吧。”
“师弟说得极是，这姑娘乱闯佛殿，可谓罪恶滔天，不小小施以惩戒，岂不让人笑话我雷音无教？”
“你们这些贪吃的，吃了你二师兄这么多回，还没吃够？你二师兄带来的人，自然有资格的。”大和尚开腔到，他一说话，连万僧都不敢出声。
“吃了它。”大和尚命令道。
“你不吃人肉，我吃了会吐。”灵度求道，声音却卡在喉间。
“你不会真觉得我们吃点肉不对吧。众生平等，我们吃得，你有什么吃不得？”那大和尚突然不笑了，脸上的阴沉连天都跟着黑了下来。他的手指转动，数枚小剑出现了。
“我吃，我吃。”
灵度猛地将手中的肉送到嘴里，合着泪一起吞下。
人肉，果然是酸的。
灵芝，我叫灵芝，她从灵山上下来，不停的喃喃自语。
我不是灵度，我是灵芝，一只猴子说我叫灵芝，他认得我。
他住什么来着？
对了，他说要带我回花果山。
我要去花果山！
灵芝下定主意，她把那些属于灵度的小瓶子扔了干净，巨大的瓢跟一个和尚换了一个馒头。
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剩自己，还有一个名字。我叫灵芝，一个猴子认识我，他住在花果山。
听名字是个不错的地方。
至少有花有果，我不要吃人肉。
想到这里，灵芝又吐了，先是馒头，再是胆水，可那块肉再也吐不出来，那块肉一进嘴，化成了汁，没有进肠胃，就融进了骨里。
我走不到花果山了，灵芝头晕得要命，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冒火，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动的火炉，头上正在冒烟。
走着走着，她一头栽倒在地上。
“喂，醒醒！”有人叫她，她睁开了眼，一个穿紫衣的大胡子盯着她。
“什么事？打劫吗？我可没有钱？要不你随便劫个色算了。”灵芝有气无力说道。
“仙长真会说笑话，我们是来接你上天的。”那人笑着，“你修道大成，可以飞升成仙了。”
成仙？灵芝摇了摇头，听见一阵咕咕的声音，侧头一看，旁边一只巨大的仙鹤在啄地上的虫吃。
“我犯了什事？竟然也成仙了。”灵芝苦笑道，咦，我为什么要说又呢，想一下，没想通，她央求道：“我可不可以不成仙？我要去一个地方，我不想上天！”
“那何不行！成仙的事情都是天宫定的，那由得你成不成仙？你的名字已经写到天宫的宫籍上。走吧，快跟我上天！”那大胡子说道，特别气愤。接了上千年的仙友，还是第一次碰到拒绝的，他都不知道怎么往下接了。
是啊，这个世界还有人不想成仙的？
可是，我不想成仙，我要去花果山，找那只猴子，问问他，我到底是谁？
灵芝大喊，大胡子没了耐心，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坐到了巨鹤身处。
巨鹤？巨鹤！
灵芝感觉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大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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