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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回村


车停在村口土路边。

林炎拔了钥匙,没急着下车。

挡风玻璃外。

王家村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土坯房、坑洼路、墙皮照样往下掉。

他推门下车。

脚踩上土路的瞬间。

路边蹲着晒太阳的一个中年妇女抬头瞅了他一眼。

一秒。

两秒。

那妇女猛地从马扎上弹起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她光着一只脚往村里窜,嘴里喊出的那句话传出去老远:

“他回来了!那个刀疤脸回来了!”

林炎没理会。

他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村东头第三户走。

王离的老宅。

院墙还是那堵院墙,墙头上枯草比之前长了一截。

木门虚掩着,锁早就锈烂了。

林炎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猪圈那边的铁链还钉在墙上,锈得发黑。

当初他从这里掰断锁扣抱走盼盼。

铁链断口的茬子还在,没人动过。

他背靠堂屋门框,点了根烟。

不到五分钟。

院门外开始聚人。

先是三五个,然后十几个。

最后乌泱泱站了一院门口。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表情各异。

有瞪着眼的,有低着头的,有缩在人群后面探脖子往里瞅的。

但没有一个人敢进院子。

林炎抽烟,不看他们。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准确说,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刀疤。

整个王家村没有人会忘。

就是这个人,一只手抱着孩子,把十几个拿锄头镰刀的男人全部撂倒。

也是这个人走了之后。

整个村子的天塌了。

打工的被辞退,做买卖的被关门,跑运输的被清退。

一个村子,半年之内,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一点断了气。

人群最前面。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忽然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大哥……大哥饶命啊……”

声音带着哭腔。

这人林炎有印象。

半年前第一个挥锄头砍他的就是这货。

当时被他一脚踹飞撞墙上。

现在瘦了二十斤不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也跟着跪了。

“我们知道错了,真知道错了……”

“大哥您高抬贵手……”

“都是李淑芬那个丧良心的害的我们……”

呼啦啦跪了一片。

林炎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抬眼扫了一圈。

院外瞬间安静。

“五年前。农历十一月初七。村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沉默。

“特别是晚上。”

还是沉默。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站着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五年前?

农历十一月初七?

谁记得啊?

一个胖妇女壮着胆子开口:

“大……大哥,五年前的事,我们真记不住啊……”

林炎不接话。

他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

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个一个扫过去。

不催,不急,也不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院门口的人越站越不自在。

腿跪麻了的换个姿势继续跪。

站着的人重心左右倒换,额头开始冒汗。

有人想走,刚转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袖子——你疯了?他还没发话你敢走?

没人敢出声。

院子里只剩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林炎等着。

他知道这些人答不出来。

他们的生活里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五年前一个暴雪的冬夜,村口有没有陌生人走过。

这种事,正常人确实记不住。

但他得问。

万一有人记得呢。

时间又过了两分钟。

没有。

林炎准备换个策略。

就在这时。

“我知道!我知道!”

声音从人群最外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男人挤开人群往里钻。

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

裤脚卷着、沾满干硬泥垢。

头发像鸡窝一样支棱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村民们一看,表情立刻变了。

“傻根?”

“他来干什么?”

“滚一边去!”

一个妇女伸手就推他。

“精神病说的话谁信,别在这给咱村丢人!”

傻根被推了个趔趄,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他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地越过那些村民,直直看向院子里靠着门框的林炎。

嘴唇动了动,又不敢说了。

林炎抬手。

推人的妇女定住。

院门口所有人都不动了。

林炎的目光落在傻根身上:

“你说。”

傻根咽了口唾沫。

他往前挪了两步,又往前挪了两步。

走到离林炎三米远的地方站住。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傻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林炎,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人……身上可香了。”

他吸了吸鼻子,表情认真又天真。

“我这辈子都没闻过那个味。”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林炎看着他。

傻根还在面前站着,歪着脑袋。

那双眼睛浑浊,但此刻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什么时候的事?”

林炎问。

傻根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没数明白,急得抓耳挠腮。

忽然他眼睛一亮:

“下大雪!下好大好大的雪!我躲在村口的狗窝里,冷得不行……”

林炎的后背从门框上离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了。”

傻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女人。穿白衣裳。”

他比划着,手在空中乱画。

“雪那么大,她走路都不带声的。我以为是鬼,吓得不敢动。”

院门口的村民竖着耳朵往这边凑。

但林炎的背影挡住了傻根的脸。

他们只能看到傻根的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她抱着个东西。”

傻根把双手拢在胸前,做出抱婴儿的姿势。

“这么大一团。包着的。”

“她把那个东西放进树洞里。”

傻根指了个方向。

那是老槐树的方向。

“放进去之后站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她在哭。”

“脸呢?”

林炎问。

“看清脸了吗?”

傻根使劲摇头:

“太黑了。雪又大。就看见白衣裳。”

他又凑近了一步,声音几乎是气声:

“但是那个香味……”

傻根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

“不是村里女人身上的味。不是洗衣粉,不是香皂。”

他睁开眼,表情困惑又笃定。

“像……像庙里烧的那种东西,但又不一样。甜的。暖的。闻一口整个人都不冷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在狗窝里蹲了一宿,第二天起来,整个人还是暖的。”

林炎盯着他。

傻根的话听起来荒诞。

一个精神状况存疑的流浪汉,五年前暴雪夜的记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

但傻根说的是“放进树洞”。

王离的视频里说的也是“老槐树树洞”。

这件事林炎没对任何人提过。

傻根不可能从别处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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